<p class="ql-block"> 一年前的今天父親走了，在那個蟬鳴最盛的七月，也就是去年的今天。九十四年的光陰，在他身上刻下痕跡，卻未曾改變他骨子里的那份從容。村里人都說，父親走得安詳，是有福之人?？晌抑?，這"福氣"背后，是他用一生書寫的淡泊與堅韌。</p><p class="ql-block"> 父親10歲時就失去了爸爸，與奶奶、姑姑三個人相依為命。在奶奶的努力下父親成為了教書匠，可不久就淪為了"臭老九"，從教書匠淪落為生產(chǎn)隊的農(nóng)民。村里開大會時經(jīng)常要拉出去批斗，完了還要去生產(chǎn)隊里要干最重的活，很多還是義務(wù)工，沒有記工分的，受到了很多不公正的待遇，我常想，那時候的父親心中該是怎樣的滋味？但他從不向抱怨別人，外面有氣總回家撒在孩子們身上！記憶中，那段時間三哥總會挨父親打！還有那個倔強頑皮的小表哥也會一起挨揍！那段歲月里，他總是早早就出門，耕田是他的拿手活，種田也是一把好身手，直到傍晚時分才拖著疲憊的身子回來，可即便這樣，他仍會在煤油燈下鋪開報紙，蘸墨揮毫。那些字，一筆一劃，力透紙背，仿佛要把白天的委屈都傾瀉在紙上，卻又奇妙地保持著一種克制的平衡。父親的字從不潦草，就像他的人，再苦再難，也要保持體面。</p><p class="ql-block"> 過年是父親最忙碌的時候。村里家家戶戶都來找他寫春聯(lián)。我們的土屋里總是擠滿了人，空氣中飄著墨香與汗味。父親寫字時神情專注，額頭上的皺紋舒展開來，仿佛那一刻，他又回到了講臺，回到了被尊重的位置。他從不收錢，頂多喝一口人家?guī)淼睦暇?。父親好酒，但奇怪的是，我從未見他喝醉過。他喝酒就像他做人，知道分寸，懂得節(jié)制。那杯酒在他手中，不是澆愁的工具，而是與生活和解的媒介。他總是會苦中作樂，在一起總會給人快樂，給人開心，所以村里給他取了個綽號“顛儂”“顛儂明星”。</p><p class="ql-block"> 93年，父親等來了平反的消息。組織上問他有什么要求，他只說了一句："由組織安排吧。"半個世紀(jì)的委屈，就這樣輕描淡寫地翻了過去。后來我問他為何不爭取些更多，他笑了笑："日子都過來了，還計較那些有什么用呢？況且組織定下來的事，提又有什么用呢？"父親的人生哲學(xué)，就像他收藏的那些舊瓷器，看似殘缺，卻因歲月的打磨而顯得格外珍貴。</p><p class="ql-block"> 退職后的父親閑不住，先后嘗試過經(jīng)商、辦廠、開店，但都沒賺到錢。母親常埋怨他不會算計，父親卻總說："夠吃夠喝就行了。"現(xiàn)在想來，父親不是沒有能力賺錢，而是不愿被金錢束縛。他更愿意把時間花在那些"無用之事"上，父親是個大好人，一生來總做好事，說好話，喜歡夸獎人。村里有紅白喜事，總會有他的身影，不停的穿梭在其中。</p><p class="ql-block"> 后來年紀(jì)大了，哥哥幫他找了個活，看護(hù)徐震二公祠的十余年間，他每天早早去開門，打掃庭院，修剪樹木，接待訪客。那段時間，他結(jié)識了不少志同道合的朋友，常常一起寫字、拉二胡、品評世事，談天說地，那里成為了退休老人的活動中心。有客人過來他會主動上前解說，從祠堂的歷史，以及里面的每一個圖案，都能娓娓道來。偶爾也會拉個二胡，父親拉的二胡說不上多好，但那種滄桑的音色，也契合徐震二公祠堂古樸的氛圍。</p><p class="ql-block"> 在徐二公祠時父親酷愛上收藏舊書和舊瓷器。天井里堆滿了他淘來的"寶貝"，大多不值什么錢，但每一件他都能講出故事。擺在天井上，井井有條的，有些藝術(shù)品的感覺。他常說："舊物有靈，承載著前人的氣息。"如今我才明白，父親收集的不是物件，而是時光的碎片，是歷史的氣息，是他對抗遺忘的方式。</p><p class="ql-block"> 晚年回到村里，父親的房間四壁貼滿了他自己的書法作品。有歌頌黨歌頌祖國的，有養(yǎng)生的，內(nèi)容還是很豐富的。村里人敬重這位"老先生"，常送來自家種的蔬菜、腌的咸菜。父親總是過意不去，便寫幾副字回贈或者買點小禮物送回去！父親十分好客，一有客人來，就會呼喚著保姆，泡茶，端上茶點。燒點心！他的晚年生活過得平靜而充實，經(jīng)常寫寫字，看看書，偶爾和老友們敘敘舊，咪點酒，堅持每天看看報紙，拿著后來眼鏡不好，看報紙都得拿上放大鏡了！直到去年七月的半夜突然離去，沒受什么痛苦，正如他希望的"好死"。</p><p class="ql-block"> 父親的一生是坎坷的，他有困惑，有孤獨，有未實現(xiàn)的夢想，但更多的是對生活的接納與感恩。在一篇寫于八十歲生日的隨筆中，父親這樣寫道："人生如酒，不必求醉；人生如字，但求端正。人生如茶，沉浮皆暖。"</p><p class="ql-block"> 父親的一生，沒有驚天動地的成就，沒有積累多少財富，但他活出了自己的格調(diào)。在這個追逐名利的世界里，他像一株老梅，安靜地綻放著自己的芬芳。他用九十四年的光陰告訴我們：生活的價值不在于你得到了什么，而在于你成為了什么樣的人；不在于外界如何評價你，而在于你如何安頓自己的心。</p><p class="ql-block"> 如今，每當(dāng)我聞到墨香，或是嘗到一口醇厚的白酒，就會想起父親——那個在命運面前始終保持尊嚴(yán)的讀書人，那個用平淡書寫不凡的普通人。他的生命已然終結(jié)，但他留給我們的那種生活態(tài)度，如同他筆下那些力透紙背的字，永遠(yuǎn)鐫刻在我的記憶里。</p><p class="ql-block"> 父親大人，我們永遠(yuǎn)懷念您！</p><p class="ql-block"> 2025年7月13日寫于方巖山</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