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一、進山</p><p class="ql-block">出鳳凰古城，沿沱江逆流二十里，山忽然低了，云腳卻高起來。車停在千工坪鎮(zhèn)“上官坪苗寨”時，一座渾圓的小山橫亙眼前，呼作“老鴉坡”。坡不陡，卻因七座石塔而陡然有了儀式的重量。塔呈金字塔形，上尖下寬，下部兩孔，像一雙不肯閉合的眼睛，日夜守望著苗人的來路與去處。七塔、七姓、七的倍數(shù)廣場——數(shù)字在這里不是冰冷的符號，而是血脈的分岔與匯合，是苗人刻在石頭上的族譜。</p><p class="ql-block">二、祭炯</p><p class="ql-block">每年農(nóng)歷二月二，牛角號從坡腳升起，低沉而悠長，像是從地心傳來的一聲嘆息。巴岱頭戴五佛冠，手執(zhí)銅鈴，率眾行“暨炯”。活豬活羊被牽至塔前，須先經(jīng)炯神“認領(lǐng)”——那一刻，牲畜不再是牲畜，而是人與祖先之間可兌換的信物。祭文朗朗，告辭殷殷，香燭紙錢從塔孔飛升，化作青煙，也化作歷史的注腳。儀式之后，苗歌苗舞苗鼓次第鋪陳，山谷成了巨大的共鳴箱，把千年的遷徙與戰(zhàn)爭、豐收與愛情，一并唱給風(fēng)聽。</p><p class="ql-block">三、石鼓與刀</p><p class="ql-block">塔影斜處，橫臥一面石鼓，鼓面鑿刻著習(xí)近平總書記關(guān)于“鑄牢中華民族共同體意識”的金石之聲。風(fēng)過字隙，嗡嗡作響，仿佛石鼓在替山嶺作答。鼓后，一柄大刀直插泥土，刀身銹跡斑斑，刃口卻仍有寒光流轉(zhuǎn)——那是民國二十八年，苗寨壯丁夜赴浙江嘉善阻擊日寇的遺物。刀與鼓，一文一武，一柔一剛，把“從哪里來”的追問和“向何處去”的宣示，一并釘進了老鴉坡的胸膛。我伸手撫刀，鐵銹沾指，像沾住一段未冷的血溫；再觸石鼓，凹痕深沉，似可盛得下整個民族的心跳。</p><p class="ql-block">四、登塔</p><p class="ql-block">我循著石階登上塔基平臺，風(fēng)忽地大了。七塔在側(cè)，像七枚青銅釘，把苗族七姓牢牢釘進湘西的脊骨。塔身新鑿的鑿痕與舊石的苔痕交錯，新與舊、生與熟，在雨水里泛著同樣的幽光。此刻，塔、刀、鼓三點成線，如同一支巨大的弓箭：塔是箭鏃，直指蒼穹；刀是箭桿，承繼往昔鋒刃；鼓是弦索，在新時代的風(fēng)里獵獵震顫。苗族先民的吶喊、抗戰(zhàn)壯士的怒吼、今日孩童的笑語，皆被這張弓悄悄收納，又一并發(fā)向未來。</p><p class="ql-block">五、望山</p><p class="ql-block">站在塔下，把酒臨風(fēng)，真有去國懷鄉(xiāng)之慨。左側(cè)，鳳凰古城高鐵站銀龍一閃；正前方，現(xiàn)代樓盤的玻璃幕墻反射著刺眼的陽光；右側(cè)，更遠的西晃山在晴朗里若隱若現(xiàn)。古老與新生，在此對視，卻并不尷尬。它們像兩條并行的河，一條流向記憶，一條奔向未來，而老鴉坡的“炯”文化廣場，正是那交匯的河口。</p><p class="ql-block">六、聽風(fēng)</p><p class="ql-block">坡頂風(fēng)大，吹得人衣袂獵獵。風(fēng)掠過稻田，掀起層層綠浪；風(fēng)拂過苗家女子的百褶裙，銀飾叮當作響；風(fēng)鉆進塔孔，發(fā)出嗚嗚的回聲，像祖先在回應(yīng)我們的叩問。我忽然明白，所謂“活態(tài)傳承”，不是把舊日子原封不動地搬進博物館，而是讓古老的火種在新時代的風(fēng)里繼續(xù)燃燒。</p><p class="ql-block">七、歸途</p><p class="ql-block">日色西斜，七塔依次亮起七盞燈，像七顆星辰，替苗人守夜。我合掌向塔、向刀、向鼓，輕輕行了一個禮——讓歷史在此落腳，讓未來從此啟程。身后，鼓點漸遠；前方，燈火漸近。我知道，當明天的太陽升起，老鴉坡仍會在這里，以七塔為筆、以稻田為紙，繼續(xù)書寫苗族的史詩。而我們這一代人，不過是路過的一行小注腳，有幸在“從哪里來，向何處去”的宏大命題里，留下自己的呼吸與體溫。</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