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我一直想用一個詞來形容我和貴明的關系，因為朋友、老鄉(xiāng)、同學、弟兄這些詞都可以但又都不能表達到位，也或閨蜜這個詞比較確切，但這時髦用語又哪是我們這些六零后老爺們用的。小時候總聽到貴明媽說的句話就是“貴明養(yǎng)成了石老師（我媽）的兒子了”。到現(xiàn)在我們家過年團聚，因為姊弟三個，連一桌麻將都湊不起，我媽就說：要是貴明不出事，他父母也過逝了，每年回咱們家過年多好。可是…2001年的一場車禍奪去了他年輕的生命，年齡定格在39歲。</p><p class="ql-block"> 對貴明的思念就像對家鄉(xiāng)的情懷一樣隨著年齡增長越來越濃烈。前幾天，按耐不住的我又回到了魂牽夢縈的故鄉(xiāng)，就是白巖松說的年輕時候想逃離、年長了又經常想回去的地方。今年草原雨水充沛，家鄉(xiāng)又像小時候那樣滿眼翠綠，百花盛開，呈現(xiàn)出“天蒼蒼、野茫茫，風吹草低現(xiàn)牛羊”的景象。只可惜隨著農村人口減少和新農村建設，家鄉(xiāng)已經人非物異、無親無故了，我們兩家小時候居住的土坯茅屋早已夷為平地，那時的學校也拆的蕩然無存，留下來的像供銷社、公社那時我們羨慕的公家磚混房已是滿目瘡痍、面目全非了?！拔裟陻y手處，今剩一人來”，只有依舊的山川樹草還能見證和陪伴我對故鄉(xiāng)故人的思緒，也有了想寫寫貴明的沖動。</p><p class="ql-block"> 我和貴明生長在四子王旗東北部一個叫吉慶的村子，是典型的半農半牧區(qū)，屬于上一代人解放前后走西口移民到這里墾植的，由于開墾比較晚，在上世紀六十年代初我們出生的時候生態(tài)和生產條件尚好，農業(yè)的收成也可以，即便是那個鬧饑荒的時代滿足基本吃飽還是沒問題的。那時候后山冬天大雪封門，白雪皚皚，夏天陰雨綿綿，綠草如茵，狐貍、刺猬、百靈鳥、沙雞等飛禽走獸不絕于眼，土豆、小麥、莜麥、菜籽等農作物郁郁蔥蔥，感覺小時候的家鄉(xiāng)是那么完美和諧。吉慶當時是公社所在地，是個大村，有五個生產隊，加上學校、供銷社、公社等單位應該有2000多人吧。貴明出生于1962年，家里姊弟四人，上有倆姐一兄，他家在四隊，是離公社機關最近的隊，距離我家也不遠。生活在這里的我們童年還是天真無邪、無憂無慮的。</p> <p class="ql-block"> 我們倆學齡前就是玩伴，但因很多時候我是在奶奶家度過的，一個在吉慶村南十多里的屬于察右中旗的自然村，和貴明的更多交集應該是我母親在吉慶小學教書帶一年級班主任時，貴明就是一年級學生，而我因年齡更小不夠上學要求，但因無人照看多數(shù)是母親上課帶著我，這樣的兩個孩子成了很好的玩伴。在一年級假期，母親因工作需要調到吉慶學區(qū)一個叫柯梅的行政村小學任教，我也隨著母親到了柯梅，因我在吉慶小學跟著母親上課，學習也還可以，又沒人照看，到了柯梅就直接插班上了一年級，這樣我和貴明就成了同年級生。在我們小學五年級畢業(yè)后，母親又調整回原吉慶村小學上班，那一年又趕上了義務教育改革把鄉(xiāng)辦初中下放到行政村小學。這樣在我要升初中時又回到吉慶小學讀初中六七年級，也就和貴明就成了同班學生。吉慶小學是首次辦初中班，因師資不足專門聘用兩位剛高中畢業(yè)返鄉(xiāng)青年為民辦老師給我們帶課，兩位老師有活力、有熱情、有知識，給我們帶來了不一樣學習感覺，既增強了學習興趣，也豐富了知識功底，這也是我們這個班容量30人左右的村辦小學在后來恢復高考后能考出五名本科生兩名中專生的主要因素，當時在后山的村辦小學里肯定是出類拔萃的。初中的這兩年我和貴明成了形影不離的真同學親弟兄，白天一起上課，放學后就來我家一起玩耍，周末或假期，他早上起來就到我家，一直到晚上吃了飯很晚才回去睡覺，有時候也留宿在我家。遇到家里有活也一起干，平時像挑水、拉風箱、搬燒火用的柴糞等等。特別是快過年的時候，那時候家家年前要打掃衛(wèi)生準備好多吃的，他都和我一起打下手，母親愛做“蓮花豆”，就是把蠶豆泡發(fā)了剝皮油炸，那個剝皮的事就我倆好多天完成的，每天剝的指甲酸疼；做粉條時我倆交叉著壓饸烙床（做馬鈴薯粉條小設備），在開水鍋上壓，面和硬了很費勁，再加上熱氣騰騰，很快滿頭大汗。記得有一個假期，家里就我自己，我叫上貴明和另一個又是親戚和同學的福厚在家作伴，那天陰雨綿綿，晚上泥土屋頂漏水越來越多，真的是屋漏偏逢連夜雨，外面大下，家里小下；外面不下，家里還下，那時家里能接水器皿少，記得地下炕上凡漏水的地都擺的碗，碗快滿了倒盆里，盆滿了倒到屋外，就這樣我們仨孩子在家里接了一晚上漏水，又忙又累也沒睡覺…。所以貴明媽媽——一位勤勞善良裹著腳的典型中國女性，經常說貴明成了我媽的兒子，我媽也真是把他當成自己的孩子。</p><p class="ql-block"> 77年夏我們七年級畢業(yè)后，本來應該是在鄉(xiāng)中學讀高中（八九年級），那時候我們鄉(xiāng)的高中班剛開始辦，只招了比我們高的一屆學生，老師也還沒有辦高中的經驗，旗里為了照顧幾個辦高中晚的鄉(xiāng)蘇木，允許旗直屬第三中學和鄉(xiāng)中學同步招生，通過專門的考試，我和貴明等八個同學幸運地到旗第三中學讀書，而其余同學按九年制義務教育要求全部到鄉(xiāng)中學上高中。旗三中位于庫倫圖鄉(xiāng)，距離我們村60華里左右，那時交通不便，三中為了遠距離學生回家方便，調整為每三周一休，就是連續(xù)住校上課十八天，休息三天，學生回家換衣取食。那屆三中招了兩個班，主要生源來自庫倫圖和吉慶兩鄉(xiāng)、王府和烏蘭哈達兩蘇木等。我分在十三班，貴明在十四班，雖然不在一個班，但都住校，除了上課外，有很多時候都在一起學習玩耍。特別是到大禮拜，我倆從來都是結伴騎自行車回家返校。后山風大雪多道路崎嶇不平，對我們十五六歲的孩子來說，騎行也特別很困難，風小了在下坡或平路上能騎行，上坡都是推著走，風大了推車比騎行還多，特別是返校時多是逆風需騎行將近一天，即便冬天到校后也汗流浹背，渾身乏力，全憑路上兩人相互鼓勵。記得那年冬天后山雪特別大，有一次剛下暴雪后禮拜回家，雪覆蓋了道路，根本沒法騎行，大部分時間推車走，窩雪厚的地方還要扛著自行車，半夜了我倆也沒回去，只好投宿沿途的同學家中。對于初出茅廬的孩子，那一年無論衣食住行還是學習文化都是感受最深、啟發(fā)最多的。三中那時候校風和學習氛圍都很好，有一批有知識有理想的大學生和優(yōu)秀下鄉(xiāng)知青組成的教師隊伍，而且那時后已經開始逐步重視學習成績了，課余時間我們多一起自習和完成作業(yè)。貴明屬于天賦聰明的孩子，也不是特別下功夫，但學習成績一直挺好，是兩個班的尖子生。那一年學業(yè)完成后到了1978年的夏天，恢復高考后的教育改革也已經開啟，義務教育又要恢復延伸到十年，我們讀的八年級被重新劃歸到初中段，需要經考試再讀高中（九和十年級），而且這一年烏蘭察布盟首次全盟統(tǒng)考擇優(yōu)入學（這也是中考元年）。我們兩班有貴明等三名尖子生考入集寧一中（第一次面向全盟招生），大部分的學生去了四子王旗一中或者留在三中，還有的回鄉(xiāng)就業(yè)了。這以后我們雖不在能朝夕相處，但假期回去我們還是那樣經常在我家一起度過來的。</p><p class="ql-block"> 高中畢業(yè)后，貴明順利考入內大生物系，我則入學內蒙古農牧學院。兩個學校很近，周末我們也常在一起活動聚會，盡管年齡大了，但童心依然，彼此掛記，相互關心，情如兄弟。貴明大學畢業(yè)時，正趕上自治區(qū)組織部從學校招錄優(yōu)秀學生作為后備干部（叫第三梯隊）培養(yǎng)，他是系學生會干部被推薦錄用，經過三個月黨校培訓分配到呼倫貝爾牙克石市圖里河鎮(zhèn)工作。八十年代中期，內蒙古交通通訊都很落后，東西部人員交流還少，文化、語言和生活差異還很明顯。圖里河是牙克石市北部林業(yè)小鎮(zhèn)，從我們村到圖里河鎮(zhèn)幾乎有遙不可及的距離和難度，在吉慶村坐長途汽車到集寧轉乘綠皮火車搖晃近60個小時到海拉爾，再轉長途汽車到牙克石換乘到圖里河鎮(zhèn)，路上需要顛簸四五天時間，可想而知剛畢業(yè)的西部區(qū)大學生到東部區(qū)那么邊遠閉塞的地方工作生活難度多大。貴明還是很樂觀積極的去了，憑借著踏實謙遜的態(tài)度和務實積極的工作，也很快適應了那里的條件，并且取得了優(yōu)秀的成績。應該是兩年后就提拔為圖里河鎮(zhèn)副鎮(zhèn)長了，又過了兩年多時間，調回到牙克石市科委任副主任，畢竟這里的生活工作條件更方便些。上世紀九十年代前后，正是改革開放如火如荼的時候，國家也有好多政策支持單位經辦三產，鼓勵干部下海經商，他響應號召牽頭組建了科委勞動服務公司，經營幾年后，停薪入職到當年火遍全國的“三珠口服液”營銷服務隊伍，在這里搏擊打拼一段時間后，又去了山東省臨沂市的一個農業(yè)企業(yè)，也就在這里發(fā)生了那次意外，終止了他的生命和事業(yè)。2001年的一天，在集寧工作的一位老鄉(xiāng)突然給我打電話，告訴我貴明可能在山東臨沂出車禍去世了，我當時如五雷轟頂，不相信這是真的，隨即想辦法給牙克石市科委打電話證實是確切的事實了。由于那時交通信息不很方便，也沒能在貴明走的時候看上一眼送上一程，成為了終身遺憾。</p> <p class="ql-block"> 貴明為人憨厚樸實、率直簡單，特重感情，不論何時的同學都對他印象極好?，F(xiàn)在我們聚會時同學們經常回憶他的點滴，為他惋惜。記得一個女同學說貴明曾經穿過臀部打補丁的褲子（我們上中學都穿補丁衣服），后來補丁開線了，他走起來后補丁隨著走步而扇動，特別有情景，我開玩笑說你看到補丁里面了吧，引的大家哄堂大笑。在牙克石市科委辦企業(yè)時曾來呼市想辦筆貸款，在呼市住了一個多月，也不住賓館，先在一位同學家住了十來天，后來又來我家住了兩周多，盡管那時家也不大，一室一小廳，在小廳放個單人床，他也不在乎、不客氣，有事出去辦，沒事就自己在家呆著，幫我照看孩子，等我和愛人下班回去一起做飯喝酒聊天，就像一家人似的。除了這次較長時間相聚，由于距離遠加上那時通訊不便我們的見面聯(lián)系就少了，但只要有機會打個電話或者見了面，我們就會把自己的過往得失詳細地和對方傾訴交流，這也是能交代清他的生活工作履歷的來源。我知道他在大學后期曾經和低一屆的師妹戀愛過，也已經和家里匯報過，家里人還給這女生買過一些紀念品，表達對她們的認可，但女生畢業(yè)后留在了呼市，太遠的距離導致了必然的分手，不過后來得知女生恰好和我在一個系統(tǒng)工作，我也曾出于好奇問詢過女生的情況。到了圖里河后，和鎮(zhèn)上工作的一個女孩有了愛情，在那么遠又無情無故的地方，他又那么重情感，可想兩個年輕人有多甜蜜，生活上工作里有人關心照顧了，貴明在過年回家和我的敘述里也能感到他的幸福和滿足，可天不隨人愿，女孩不久得了重病去世，據他講女孩是在他的懷里走了。我多次的想象過這樣的場景，兩個相愛的年輕人擁抱著生離死別，多么悲情，也多么溫情，這個場景也極能印證貴明的性格。調回牙克石市科委工作后，認識了后來的愛人，一個在牙克石醫(yī)院工作的大夫，結婚并有了一個兒子，他出事時孩子應該還在上小學。我后來出差去牙克石，通過朋友打聽到他愛人在他出事后又重新組建了家庭，但孩子培育沒有任何耽誤，加上兒子也繼承了他的聰慧潛質，大學畢業(yè)工作后已結婚生子，不幸的貴明幸運的有了自己的孫子。</p><p class="ql-block"> “欲買桂花同載酒，終不似，少年游” 。時光荏苒，歲月如梭，一晃我已經年逾花甲，貴明也走了二十多年了。本應該是享受兒孫繞膝的天倫之樂了，可惜天妒英才，在他人生最風華的年齡意外失去了生命，讓家人悲痛，朋友唏噓。相信以他的性格和能力，在那邊也生活的挺好吧！唯愿來生還有機會做兄弟、做閨蜜，半途不廢，相攜到老，能經常結伴回故鄉(xiāng)走走看看，一起回憶我們曾經的過往。</p><p class="ql-block"> 2025年7月25日劉永明</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