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婆的皂角香

揚(yáng)媚

童年是一枝蘸滿晨曦的筆，在記憶的宣紙上描繪出斑駁的光影；童年是一幅永不褪色的畫，在歲月的長廊里綻放著艷麗的花，微風(fēng)拂過，便漾起沁人心脾的芬芳。 閑談間提起童年，我的心便如山間奔涌的小溪，瞬間泛起細(xì)碎而溫暖的浪花。而每當(dāng)浪花里浮現(xiàn)出外婆的身影，鼻尖總會驟然一酸，那些沉睡的往事便隨著滾燙的淚水，爭先恐后地涌出記憶的閘門。 那是我三歲時，父母帶著我千里迢迢回到母親的老家——云南省石屏縣。青石板路蜿蜒的小巷深處，藏著我與外婆最初的緣分。當(dāng)父母把我放在陌生的大床上，轉(zhuǎn)身匆匆離去時，撕心裂肺的哭喊幾乎要掀翻老屋的屋頂。就在我哭得喘不過氣的瞬間，一雙干瘦卻溫暖的手顫顫巍巍地將我抱起，粗糙的掌心輕輕拍著我的背。那一刻，混雜著皂角清香的慈愛將我包裹，甘甜的暖流涌遍全身，在我懵懂的心田里，悄悄刻下了“外婆”這個柔軟的名字。 日子在古城的炊煙中緩緩流淌，我一天天長大，也漸漸讀懂了外婆藏在歲月里的辛勞。外婆是個能干的老人，為了貼補(bǔ)家用，她從早到晚在街角的米線店幫工，收洗顧客用過的碗筷。冰冷的水浸泡著她的雙手，油膩的污漬沾滿她的圍裙，而我就趴在小店角落的草席上自己玩耍。有時想念父母，有時覺得孤單，鼻涕和淚水便混在一起模糊了臉頰。直到我趴在草席上沉沉睡去，她才會放下手中的活計，憐愛地將我擁入懷中，用帶著鄉(xiāng)音的呢喃，送我進(jìn)入酣甜的夢鄉(xiāng)。 六歲那年，我成了巷子里最野的孩子，總愛和鄰居家的小伙伴滿山遍野地瘋跑。采野果、追蝴蝶、在田埂上打滾，直到夕陽把影子拉得老長才回家。每當(dāng)這時，外婆總會叉著腰站在門口嗔怪：“嘖嘖，看把衣服造的，跟泥猴似的！”我便會梗著脖子頂嘴：“不要你管，我自己會洗！”說完就從衣柜里翻出干凈衣服換上，把臟衣服扔進(jìn)盆里假裝要洗。外婆總會笑著奪過洗衣盆，粗糙的手指在泡沫里靈活地翻動，不一會兒就把衣服洗得干干凈凈。晾衣服時，她會輕聲叮囑：“以后不許跑那么遠(yuǎn)，山里岔路多，迷路了可怎么找回家？”陽光透過她的白發(fā)，在晾衣繩上投下細(xì)碎的光斑，那些嘮叨便隨著風(fēng)，悄悄鉆進(jìn)我的心里。 歲月如古城墻上的藤蔓，悄無聲息地將我與外婆緊緊纏繞。在那個青瓦白墻的小城里，我留下了哭鬧時的淚水，留下了奔跑時的笑聲，更留下了被外婆的愛浸潤的如癡如醉的童年夢。我以為這樣的日子會一直繼續(xù)，卻沒料到離別會來得如此突然。 父母要接我回家的消息傳來時，我像被抽走了魂魄。坐在餐桌旁，我默默地看著外婆抹著眼淚幫我收拾行李。她把我最愛的布偶塞進(jìn)包里，把曬干的野核桃裝進(jìn)小布袋，每一件衣物都疊得整整齊齊，仿佛這樣就能把所有的牽掛都打包給我。我的心猛地一顫，兩行淚水無聲地砸在桌布上，暈開一小片深色的痕跡。 火車站臺上，汽笛嗚咽著催促離別。外婆站在月臺上向我揮手，花白的頭發(fā)在風(fēng)里輕輕飄動。我趴在車窗上哭著喊：“外婆，外婆，我不想走?。　彼龔堉煜胝f什么，卻被淚水堵住了聲音，只能一遍遍地?fù)]手。火車緩緩開動，外婆的身影漸漸變小，最后縮成一個模糊的圓點(diǎn)，消失在迷蒙的塵土里。窗外的小城越來越遠(yuǎn)，那些青石板路、米線店的香氣、晾衣繩上的光斑，都被遠(yuǎn)遠(yuǎn)拋在了身后。 后來的每個春天，當(dāng)窗外的報春花如約綻放，我總會想起石屏縣的山野。外婆曾牽著我的手在花叢中行走，她的背有些佝僂，卻總能穩(wěn)穩(wěn)地接住奔跑中摔倒的我。如今，我再也聽不到她嗔怪的嘮叨，再也看不到她在洗衣盆前忙碌的身影，只能在夢里重溫那些被慈愛的目光包裹的瞬間。 外婆啊外婆，歲月帶走了我的童年，卻帶不走那些溫暖的記憶。每當(dāng)晚風(fēng)吹過窗臺，我總會仿佛又看到你在米線店忙碌的身影，看到你在月光下晾曬衣服的輪廓，看到你一躬一直間，為我撐起的整個童年。這世上最珍貴的牽掛，大抵就是這樣，隔著千山萬水，依然能在歲月里散發(fā)著永不消散的芬芳。 ——圖片來源于網(wǎng)絡(lu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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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婆的皂角香

揚(yáng)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