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革拾零（三）

芮永華

本期的主人公是李宇超和劉叔琴。 他倆是“大革命”時期的山東籍第一代共產黨人，中共隱蔽戰(zhàn)線上的無名英雄。 （1） 李宇超 1906生，字任西，號越公、山東省諸城市人。 ?李宇超 劉叔琴原名牛叔琴，字潤書。1905年10月出生于山東省桓臺縣牛旺莊的一個中農家庭。 ?劉叔琴 ?牛旺村劉叔琴曾生活過的院落 當時他們都是在濟南念書的進步學生，受到五四運動的影響，接觸進步書籍，參加革命活動，1924年雙雙加入中國共產黨。 黨的一大代表王盡美是李宇超的入黨介紹人和革命領路人。 劉叔琴是山東第一個中共婦女支部的女書記。 ?王盡美 1925年為聲援“五卅運動”以及北京“三·一八慘案”被開除學籍，黨組織安排他們到上海大學社會學系繼續(xù)讀書。 1926年李宇超和劉叔琴在上海結為終身伴侶。 1927 年2 月兩人參加了上海三次工人武裝起義。 “4·12”后,他們放棄了去蘇聯(lián)學習的機會，留在國內長期在上海做地下工作，為掩護黨中央機關和領導同志對敵斗爭起到了特殊作用。 1927 年冬，他們一起調到中央秘書廳文書科工作，為黨中央印制秘密文件、宣傳材料和黨內刊物。中央政治局常委周恩來、政治局委員彭湃同他們在一個黨小組過組織生活。 1929 年春夏之交，周恩來找到劉淑琴談話，讓她前往一處高級住宅，扮作家庭主婦，掩護一個會議會址，同時做會議的文書工作。一開始劉淑琴并不想充當一名無所事事的少奶奶，但周恩來說，這處住宅必須看起來像有錢人家，往來客人多，以免一般人家出入人數(shù)突然增多，引起敵人注意......她是最合適的人選。 關于這次秘密任務，劉叔琴之女李嬰寧口述道，“那是一個弄堂里的一幢三樓三底的洋房，母親和羅登賢的妻子周秀珠作為閑居的主婦住在二樓。像普通居民一樣在家請客，其實來的客人都是中央委員，一部分客人晚上就住在三樓上，一部分人開完當天的會離開，第二天再來。母親記得她認識的開會的人有：周恩來、劉少奇、盧福坦、關向應、羅登賢、賀昌、李立三、項英等人?！?lt;/p> 劉叔琴不負使命，順利完成了這次六屆二中全會會議的掩護工作。 11月間, 在周恩來領導下, 李宇超參加了處決叛徒白鑫的行動。 1930年9月，李宇超夫婦調入中央特科工作。 1931年4月，中央特科行動科負責人顧順章在漢口被捕后叛變。中共地下黨員錢壯飛及時獲取這一絕密情報，第一時間潛回上海，找到李克農報告中央，中央立即采取行動。 考慮到顧順章掌握了所有領導人的住址和黨的機關住址，陳賡于是選擇將錢壯飛安置到安南路（今安義路）慈厚南里的李宇超家中隱蔽，由特科情報科的劉鼎單獨負責聯(lián)絡。 這樣的安排是有充分考慮的：其一，李宇超新調入中央特科不久，一直在情報科工作，與顧順章交往交集不多，顧順章并不知道李宇超的住址。其二，李宇超夫婦多次成功掩護中央重要會議，在以往的斗爭中表現(xiàn)得勇敢機智，立場堅定，對敵斗爭經驗豐富。其三，李宇超家境富裕，是地主出身參加革命，在特科代號“大少爺”，妻子和幾個孩子都在上海，門庭陳設看上去像富貴人家（化名：袁少白大少爺），又以開設古董字畫店為掩護，作為中共地下黨的聯(lián)絡點，同時又為黨組織籌集活動資金，以此做掩護，一般不會引起敵特巡捕上門盤查，更加安全。 劉叔琴回憶時說，錢壯飛就住在前樓一個房間，房間陳設也很簡單，一張單人床，一個寫字臺和兩把椅子。錢壯飛很漂亮很瀟灑，到的時候穿著西裝，談吐幽默風趣。李宇超夫婦深知“客人”的重要性，就算犧牲自己也要保證“客人”的安全。當時家里有兩個孩子，一個保姆。為了不引起敵人注意，劉叔琴以大少奶奶身份招待“貴客”，悉心照料飲食起居，時刻保持警惕，一切親力親為。這時劉叔琴的兒子才一歲，而且正好感冒，咳嗽得厲害，錢壯飛學過醫(yī)，幫孩子看病開了藥方，效果還不錯。 一個多星期后，陳賡把錢壯飛帶走轉赴蘇區(qū)。李宇超夫婦圓滿完成了掩護任務。 ?慈厚南里是一個有許多石庫門房子的大弄堂，三面臨街，有兩條豎向總弄，七條橫向的支弄，四通八達，遇有緊急情況非常方便分散撤走。 ?慈厚南里老照片 1929年后，李宇超先后在中央組織部、中共行動委員會、中央軍委、中央宣傳部等部門工作。1934年任中共中央上海局秘書長。 從1931年到1935年，李宇超經歷了人生中最黑暗的歲月，向忠發(fā)叛變 → 轉移 → 李竹聲叛變 → 轉移 → 盛忠亮叛變 → 轉移，他全程見證了黨內叛徒對中央上海機關、中共上海中央局的破壞，面對數(shù)千名黨員的被捕犧牲，他飽受內心煎熬。 盛忠亮被捕叛變后，上海中央局遭受第三次嚴重破壞。接到敵人要動手的消息，李宇超曾數(shù)次傳遞緊急警報，不幸的是，中央局多處機關卻還是遭到破壞，最后，中央局書記黃文杰也被捕。1935年2月，按照組織安排，他們撤離上海，是最后撤離上海的中共地下黨少數(shù)脫險者。 1935年5月，黨組織決定讓李宇超到川陜蘇區(qū)，然而因西安接頭處發(fā)生問題，他被迫再次返回上海，遂與組織失去聯(lián)系，從此開始了尋找黨的艱難歲月。 幾經輾轉，李宇超終于在1937年11月到達延安。但沒過多久，他被保衛(wèi)處監(jiān)禁了一年，要他“交代材料”，此后一邊工作，一邊繼續(xù)接受審查。直至1942年，中央作了結論，證明他與上海黨組織的破壞無關，才恢復了1924年以來的黨籍。 1940年5月，劉叔琴帶著兩個孩子從濟南老家出發(fā)通過敵人多處封鎖線，長途跋涉，輾轉5個多月到達延安。先后從事檔案管理、醫(yī)務服務，后入延安大學學習。抗戰(zhàn)勝利后，隨軍南下，任職晉冀魯豫中央局，歷任秘書、教導員。 ?女兒李嬰寧的回憶視頻 （2） 解放后，李宇超歷任山東大學副校長、省統(tǒng)戰(zhàn)部副部長、省政府辦公廳秘書長、山東省副省長兼建設廳廳長。 1957年7月，毛澤東在青島召開的全國省市委書記會議上，睹物思人，想起了王盡美。他向陪同的山東省幾位負責同志說：“你們山東有個王盡美，是黨的一大代表，是個好同志。聽說他母親還活著，要好好養(yǎng)起來?！?lt;/p> 李宇超親自派人把老人接到濟南，安置在山東省人民政府交際處院內，與他家同住一個院，并安排劉叔琴專門照顧王母的生活起居。 在 1958 年大躍進中, 李宇超反對浮夸風, 曾指出山東“農業(yè)大豐收展覽會”展品中的虛假現(xiàn)象，結果在反右傾時一度被認為右傾, 被迫作檢查。 在山東工作十三年, 這期間發(fā)生過多次錯誤的斗爭事件，李宇超總是盡可能地采取留有余地的態(tài)度。他曾指出：“在黨內正常生活困難日多的情況下, 實事求是說易行難, 但這是必須遵守的原則。” 1962 年10 月，李宇超調到上海，任華東局副秘書長兼機關黨委書記。 ?李宇超劉叔琴1962年全家福 1966年“文革”開始, 李宇超是最早受沖擊的一批干部, 被扣上“大叛徒、大特務、大地主、大少爺、走資派、修正主義分子”六頂大“帽子”。 當時華東局機關也已陷于癱瘓，但他沒有擅離機關，而是出以公心，堅持在自已的宿舍里接待上訪群眾，短短幾個月就共接待1800多人。他不顧自身艱難，苦口婆心的勸人們不要丟下生產和工作，并為他們墊付路費、飯費，送鞋子和衣物。 李宇超被抄過四次家，造反派還逼迫他交代當年上海地下黨的情況，他斷然拒絕，從而，換來的是無盡的批斗。 1968年1月11日，因不堪折磨，晚上他在家里打開了煤氣閥......含冤離開人世，表達了最后的抗議，時年才62歲！ 他的臨終遺言：“我沒投過敵，沒出賣過任何黨的組織，我的確是對敵斗爭闖過來的。我已經寫過的證明材料以及自己的東西，內容都是真的，可以全部收回作為參考?！?lt;/p> 直到十一屆三中全會后，1979年李宇超才平反昭雪。3月，在上海市龍華革命公墓上，人們?yōu)槔钣畛e行骨灰安放儀式。上海市原同事及生前好友、各界人士數(shù)百人參加悼念活動，全國各地800多人送來花圈和發(fā)來唁電、唁函。 妻子劉叔琴建國后，先后在山東省人民政府、上海市婦聯(lián)等部門工作。 （3） 李宇超劉叔琴夫婦一共生育了10個子女，七男三女。 長子李滬生，黨員，炮兵部隊軍官； 次子李曉光，1930年生。1944年參加革命工作，1947年入黨，解放戰(zhàn)爭時期，曾任張云逸秘書，建國后歷任江蘇省溧陽縣人武部副部長、福州軍區(qū)司令部三部副參謀長，南京軍區(qū)司令部三部副參謀長。書畫家，在書畫藝術方面有一定造詣； 長女李怡（憶）寧，文革時長沙工學院化工教員； 二女李嬰寧，42年在延安出生，畢業(yè)于上海戲劇學院，著名劇作家、戲劇教育家。參與創(chuàng)辦多個戲劇教育機構，并策劃國際戲劇活動。其代表作《寒燈夜話》《捉刀人》等多次獲獎，晚年致力于教育戲劇的推廣與實踐； 幼子李冶陶，1968年到江西插隊的上海知青。 ?1953年李怡寧（后排左一）和家人在濟南 ?李嬰寧中學時代照片 ?1956年李嬰寧（右一）和父母姐姐弟弟妹妹 ?李嬰寧（右一）前面的哥哥姐姐 李宇超家庭有一個重要親戚：長女李怡寧的丈夫是張春橋的五弟張月橋。也就是說，李劉夫婦和張春橋的父母張開益宋蕙卿是兒女親家。 “四人幫”垮臺后，審查之風勢必會波及到劉叔琴全家。 【76年10月8日晚，張月橋到小姨李嬰寧家，說可能中央出事了，為了毛弟（張春橋子）的安全，要馬上帶他出去暫時躲一躲。向她要了其小弟弟李冶陶在江西的地址，并說這事不要讓他的岳母知道（劉叔琴一直和李嬰寧住一起。詳見《文革拾零1》）。】 后來在揭批運動時，李冶陶在江西自然受到了嚴厲的審查，最后他實在扛不住，就服毒（來蘇爾消毒水）自殺了。 據李嬰寧回憶—— 【我小弟弟是1968年從上海步行去江西的，那時他是華東師大二附中的高三學生，在新干縣一個叫寒水的村子里，他一直跟著社員們種水稻。后來因為他寫詩好，被調到縣采茶劇團做編劇。他對當?shù)剞r民很好，聽到他死了，寒水的老農步行六十多里路哭到縣城來給弟弟送葬。招工農兵學員時，我曾讓他來上戲進修，但他不肯來，他說那兒的貧下中農都舍不得他走。真沒想到，他才29歲，還沒結婚就死在那里了，他的遺言只有一句話——“我說不清楚了，只有去找我爸爸”。】 ?李冶陶 值得一提的是，李叔琴還做了一件好事：在張家最無助時，收留了親家母。 張春橋大女兒張維維在接受訪談時，有過一段口述—— 【人們走進康平路大院，沒有人阻攔，人越來越多。這個場景對我來說并不陌生。也不能說是搜家。我爺爺已經去世了。媽媽（文靜）已經被抓起來了，阿姨逃走了，不知道到哪里去了。我奶奶（宋蕙卿）開始在，后來她就到衡山路高安路口的姑夫家去了。那時我姑姑（張佩瑛）已經去世了。姑夫家很近的，離我們家只有一條馬路，奶奶就自己過去了。但姑夫拒之門外......不讓奶奶進門，奶奶就順著康平路走，到了100 弄，那個弄堂里還住著一個親戚，是五嬸嬸（李怡寧）的媽媽。我奶奶也不敢去敲門，就坐在路邊。這里面還有一層復雜的關系，這位嬸嬸的父親，也就是我奶奶的親家公（李宇超），是在文革中自殺的。他原來是華東局的副秘書長，早年與康生和周恩來一起來在上海搞地下工作的，他是個大少爺，弄了個很漂亮的門面做掩護。解放后，他先在山東做副省長，華東局成立后就到上海來了。在楊尚昆的事情上有點問題，還有周恩來在上海搞鋤奸時，他大概也有些事情，所以，文革中就自殺了。嬸嬸的媽媽，奶奶的親家母，也是山東大地主家出身的，她收留了我奶奶。但在我爸出事后，這個嬸嬸和我五叔離婚了，理由是要拯救三個人的政治生命。她父親自殺時，我五叔沒和她離婚，她后來卻選擇了離婚，要保護自己?！?lt;/p> 李叔琴晚年逐漸失明、失聰，癱瘓在床，長期由李嬰寧照料。 ?李嬰寧晚年照片 1990年12月30日，劉叔琴在上海華東醫(yī)院逝世，走完60多年的革命征程，享年85歲。 李宇超、劉叔琴夫妻倆為了共產主義理想信念，長期戰(zhàn)斗在隱蔽戰(zhàn)線上，為新中國成立，付出了革命的一生，永遠值得我們銘記！ （完） 2025.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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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革拾零（三）

芮永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