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每逢春暖花開，父親都要去鎮(zhèn)上要買些小雞回?，F(xiàn)在喂雞便是他全部的日常了。</p><p class="ql-block">這一次，是我開車陪父親去鎮(zhèn)上的。按照父親的指點，從我們村出發(fā)，大約20多分鐘就到了鎮(zhèn)上賣雞苗的人家。這家人有兩層樓的私房，在鎮(zhèn)子的邊緣，臨著主街道。一樓是專門用來哺育雞苗的，進門的左邊廂房是溫室，溫室里有一排三層的鋼絲籠子，每一層里面都擠滿了剛出苗的雞娃，毛茸茸的雞苗嘰嘰喳喳叫個不停；右邊廂房是成苗，專供人們挑選購買用的；中間客廳是交易場所。這一天，來買雞苗的人還真不少，客廳里擠得滿滿的。賣雞的小姑娘忙得不亦樂乎，從左廂房到右?guī)縼砘卮┧?。見她忙里偷閑，我問每年要賣多少小雞?。克也?，我說估計有二三萬只吧，她笑著說，那不止這些，可以賣到30多萬只！她還解釋說，現(xiàn)在很多退休的老人都回村里養(yǎng)雞?？磥?，培養(yǎng)雞苗這個門道，她是選對了。</p><p class="ql-block">父親原本打算只買50只，我卻鼓勵他買100只，說：“養(yǎng)50只是養(yǎng)，養(yǎng)100只也是養(yǎng)，總是一把谷子的事?！备赣H笑著說：“你說得輕巧，你不知道得多少谷子喂呀！”說歸說，做歸做，最后父親還是順從我決定買100只。</p><p class="ql-block">在挑選雞苖的時候，父親一只一只地仔細看，從雞頭到雞腳，反復察看，他要分辨出公母，想多挑些母雞，因為母雞會下蛋。我可沒這耐心，也不懂怎么分辨，便跑到鎮(zhèn)上溜噠去了。過了一會兒，我回來時，發(fā)現(xiàn)父親只挑出了20來只他認為是母的， 我心想：照這樣下去，那得多久??！何況這屋里雞臊味太濃，久待難受，要說母雞能下蛋，公雞也能吃肉呀，何必分那么清楚呢。于是我問賣雞的小姑娘：“按你的經(jīng)驗，你們家雞苖公母比例是多少？”小姑娘回答說：“沒挑過的，一般一半對一半?！蔽艺f：“哪些是沒挑過的？”她說：“溫室哪邊的都沒挑過?！蔽艺f：“那你再去網(wǎng)80只過來，不用分公母了?！备赣H聽我這樣說，再加上他老眼昏花，估計是累了，只好說：“算了，算了，懶挑個日祖人的?！痹谒赃吿綦u苖的另外老倆口，也跟著說：“這個日祖人的，真是難挑！”至今我也不明白這個“日祖人的”是什么意思，可能是感嘆語吧。</p><p class="ql-block">小姑娘幫我們用紙盒把小雞苖裝好，再在紙箱上戳幾個洞，便于透氣，然后送到我們車子后備箱，同時還送給我們兩小袋藥，并交待說，剛開始每天要用這藥化水喂一次。</p><p class="ql-block">父親買回100只雞苖的消息不脛而走，在這個幾乎是空心的村里，一次買一百只雞苖算是一件大事情了，所以隔壁左右鄰居都跑過來看。父親把裝雞苖的紙盒子上的繩子剪開，然后把雞苖放進他事先準備好雞棚里。霎時，一百只雞苖四處逃散，喳喳的叫聲夾雜著人們的談笑聲響徹整個村莊的上空。</p><p class="ql-block">隔壁的陳嫂是第一個知道的，她跑到父親跟前嘀咕道：“你要這么多干嘛呀，給我?guī)字粏?？”父親說：“你要幾只？”“20只！”陳嫂連忙答道。說完，陳嫂從褲袋里掏出事先準備好的零邊掏邊問：“多少錢一只？”“四塊五毛一只，一共九十塊錢?！备赣H答道。“你隨便去抓20只，沒有抓到母的莫怪哈?！备赣H補充道。說完，陳嫂彎腰鉆進雞棚，麻利地抓了20只，放在父親順手給她的一個紙盒子里。</p><p class="ql-block">大約過了兩個月，我再次回村里去看望老父親。臨近中午，父親的老宅門仍是緊關著的，但沒上鎖，估計他沒走遠?！爸▎ 币宦?，我推開了老宅門。突然，一大群雞從背后的雞棚里蜂擁而出，“咚咚咚”的朝著老宅門這邊奔來，整個大地都有震動感，“咯咯”圍著我叫，那陣勢把我嚇了一大跳。正在我惶恐之際，父親回來了，他習慣性扛著一把鋤頭。他把鋤頭往地下一敲，“啪”的一聲，一大群雞聞訊而去，千軍萬馬似的，聽他指揮，緊跟他走。父親從谷倉里挖出兩瓢谷子撒在地下，他邊撒邊說：“這個日祖人的，一刻不消停，總是等著要吃！”然后才跟我說話：“什么時候回的呀？”我說：“剛剛到?！逼鋵嵾@個時候我更關注的是這群雞搶食的鏡頭，它們搶起食也是當仁不讓，個頭大的一定是占據(jù)最有利的、谷子最多的地方，此處，雞頭攢動，相互排擠，個頭小的只好在邊角處伺機搶食?！半u啄米”的速度不知有人計算過沒有，我覺得那速度真快！它們搶食的樣子有點像縫紉機針頭，又快又準，滿地谷子瞬間被搶光了。</p><p class="ql-block">我回老家看父親，一定要幫他做一頓午飯，這是多年的習慣。而且父親挺喜歡看我做飯菜，有時甚至在一旁給我?guī)兔?，畢竟他熟悉廚房里的鍋碗瓢盆，一會兒拿來我要的配菜，一會兒拿來我要的瓢盆。父親喜歡吃魚，從不吃雞蛋。而且燒魚是我最拿手的，所以每次我要燒一盤魚吃。至于為什么不吃雞蛋，我努力回憶，好像他真沒吃過。吃完午飯后，跟往常一樣，我搬出兩只小木椅，我們坐在門前的一棵板栗樹下，開始海闊天空地聊天了。</p><p class="ql-block">我們聊的第一件事，是上次買的雞中公雞母雞各有多少只。兩個月后，小雞明顯長大了不少，很容易分辨出公母。父親說，大概母雞有30多只，公雞40多只，那個日祖人的還死了6只。之所以死了6只，是因為前不久，突然下冰包凍死的。</p><p class="ql-block">我們聊的第二件事，是養(yǎng)這些雞一個年頭下來需要多少谷子。父親說，截至目前，500斤谷子快吃完了，大概還得500斤谷子喂，反正一年1000多斤谷子是少不了的，平時還要搭配一些青菜喂。</p><p class="ql-block">我們聊的第三件事，其實是父親的一片心愿。他最大的心愿，就是兒女們回來看他，或者親戚來了，總要有點東西帶回去。他以前身強力壯的時候，種了滿地瓜果疏菜，可以說是蘿卜白菜蔥姜大蒜藕，樣樣都有，有時候用黃豆打點豆腐，或是用芝麻炸點香麻油。每次我們回去，車的后備箱都要塞滿?，F(xiàn)在年紀大了，做不動體力活，只好養(yǎng)些雞。他知道城里人最喜歡土雞蛋，便一枚一枚地把雞蛋攢下來送人。父親說，等到下半年，母雞就會下蛋了，公雞長得快些，到中秋節(jié)前后可以殺了吃，到時你們每家?guī)字换厝ァ?lt;/p><p class="ql-block">再過兩年，父親要滿90歲了，目前身體還算硬朗，一切皆能自理。但我感覺他的聽力明顯很差了，交流起來沒有以前那樣暢快，有時我要提高嗓門說幾遍，他才能聽明白。盡管如此，我還是努力地大聲地跟他說，跟他聊。聊著聊著，太陽悄悄地躲進了樹叢里，落日余輝從樹林的縫隙里透射到父親的臉上，那深遂的皺紋顯得更加明亮。</p><p class="ql-block">父親不吃雞蛋，我總算是明白了，年少不懂親人的關懷，傻傻的以為那是真的。</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