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六月(閏六月)初九上午,在姑姑的故居,遇到了久違的二表姐。她比我大一歲,姓謝,名"尚英"。生得并不十分標致,卻自有一種說不出的風致。</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二表姐的皮膚不白,是那種被太陽曬得微黑的色澤,像是被江南的梅雨浸潤過的青石板。她大大的眼睛,極有神采,笑起來眼尾會微微上揚,顯出幾分俏皮。她眉毛濃密,卻并不顯得粗獷,反倒為她平添了幾分英氣。</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二表姐住在方莊的老巷子里,那是一座上世紀五、六十年代建的土坯房,墻皮剝落得厲害,像是老人臉上的皺紋。二表姐和三表姐(和我同歲的)共住她家西廂房,推開門,總能聞到一股充滿少女那種特有氣味。她的房間很小,一張雙人床,一個老式桌子,墻角堆著存放糧食的器具,墻上貼著幾張泛黃的明星照片。</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二表姐雖只比我大一歲,卻像棵老槐樹似的護著我。那年我在河邊摸魚掉進水里,是正在岸上玩耍,時刻盯著我的她瘋了似的撲過來,把我拖到岸上。我趴在她瘦骨嶙峋的背上,能聽見她心臟擂鼓似的跳動,濕冷的布衫貼在背上,反而比陽光更暖。</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二表姐有時還會讓我猜猜她雙手捂著的是什么,她看著我眉頭緊蹙,猜幾次,不靠譜的時候,她會微笑著神秘兮兮地慢慢松開雙手,里面整整齊齊碼著用糖紙折成的小船。我們蹲在寨溝邊,看那些五彩斑斕的"船只"在水中搖晃前行。有次她折的紅色帆船被沖進了水溝,急得直跺腳的樣子,讓我第一次發(fā)現(xiàn)這個總愛裝出大人模樣的表姐,原來也會為小事煩惱。</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夏日的傍晚最是難忘。我常和二表姐去村東的小溪邊摸螺螄。她卷起褲腿踩進清涼的水里,青苔滑得很,她拉著我的手嘴不停地嘮叨道:"跟著我走。"她的手掌寬厚溫暖,指腹有點勞作留下的薄繭。我們在青苔里翻找,她總能發(fā)現(xiàn)藏在青苔里的肥螺,還會編些有趣的故事:"這只螺螄肯定是龍宮的小丫鬟偷跑出來玩的。"暮色四合時,我們提著竹籃回家,她哼著不成調(diào)的歌謠,晚風送來遠處麥田的清香。</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二表姐的腰很靈活,為了逗我開心,她會站在凳子上,向背后慢慢地彎下去,叼住放在凳子上的小花。</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二表姐的手很巧。冬天的夜晚,煤油燈昏黃的光暈里,她坐在炕沿納鞋底。銀針穿梭在千層布之間,發(fā)出細密的聲響。"這是給你做的棉鞋。"她抬頭沖我眨眨眼,"鞋幫上繡了只小狗狗,別再像它一樣咬人了!"我憨憨地笑著湊近看,果然看見鞋頭繡著毛茸茸的小狗。她還會用高粱稈編蟈蟈籠,編好的籠子掛在窗前,里面關(guān)著從草叢里捉來的綠蟈蟈,夜里叫聲清脆如鈴。</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二表姐有個習慣,喜歡在黃昏時分坐在巷子口的老槐樹下納鞋底。那時夕陽西沉,金色的光線透過樹葉的縫隙灑在她身上,為她鍍上一層柔和的輪廓。鄰居們經(jīng)過時,總要跟她打招呼:"英丫頭,又在給表弟(乏指我)做鞋呢?"她便抬起頭,露出一個靦腆的笑容。她結(jié)婚之前,我穿的鞋,除父親買的球鞋外,幾乎全是她做的。</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二表姐十多歲的時候就開始幫姑父養(yǎng)蜂打下手。她每每說起蜜蜂,眼睛便亮起來,仿佛那些小東西不是昆蟲,而是她親手調(diào)教出來的兵卒。表姐常和我說"蜜蜂是最講規(guī)矩的。它們分工明確,各司其職,比人強多了。"她告訴我,蜂群里有一只蜂王,專司產(chǎn)卵;有工蜂,負責采蜜、筑巢、哺育幼蟲;還有雄蜂,唯一的任務(wù)便是與蜂王交配。她說話時,語氣里頗帶著幾分贊賞,仿佛那些蜜蜂真是她理想中的社會模型。蜜蜂在她手邊嗡嗡飛舞,竟不蜇她。表姐說:“蜜蜂能嗅出人的氣味,若人心存善念,它們便不會傷人?!蔽乙尚倪@是她為自己辯護的話,然而見她與蜜蜂相處得如此和睦,又不得不信她確有一套法子。</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二表姐還是個多面手。那時的二表姐,在我的眼里是個無所不能的多面手。她的"多面",是那種滲透在日常生活里的、不動聲色的多才多藝。每當我試圖用一個固定的標簽去定義她時,總會有新的側(cè)面突然冒出來,像書架上一排排書脊后隱藏的秘密章節(jié)。</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二表姐就像一本精裝書,封面樸素大方,內(nèi)頁卻藏著無數(shù)折疊的驚喜。她會在晨光中揉面團,也會在黃昏時哼幾聲黃梅戲;能為生病的鄰居熬一鍋中藥,也能幫迷路的人指路到所在地。這些看似不相關(guān)的碎片,在她身上卻奇妙地融合成一個完整的圓?;蛟S,真正厲害的多面手不是會多少技能,而是能把這些技能都釀成照亮他人的光。</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后來我到了縣城讀書,和表姐見面的機會越來越少。我知道,有些溫暖永遠不會消散,就像童年的槐花蜜,永遠封存在記憶最深的角落里。</span></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