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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家(之三)

慕容金

<p class="ql-block">(知青往事之八)</p><p class="ql-block"> <b style="font-size:22px;">回 家</b></p><p class="ql-block"> 二0二五年八月五日</p><p class="ql-block"> (三)</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從神堂溪到清浪要經過洞庭溪。洞庭溪是個區(qū)公所所在地,建有幾棟磚房子,有一個正規(guī)旅社和一個稍稍大一點的供銷社商店,看上去有些文明的氣息。洞庭溪也不通公路,往來人流很少。但那個計劃經濟的年代,洞庭溪的商品卻是按區(qū)一級集鎮(zhèn)計劃安排的,在鄉(xiāng)下當知青的那些年,每次搭船回家,如果碰上河道里漲水船跑得快,第一天晚上就可以住在洞庭溪。吃了晚飯到供銷社商店里逛逛,或許能夠買到其他地方沒有的緊俏商品。比如“中華牌”的牙膏,“四新牌”的香皂什么的,在那個商品短缺的年代,買到一樣緊俏貨是很有面子的事。但今天天色已晚,只能從洞庭溪過一路,沒機會去逛那個商店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過了洞庭溪,有一條沅水河上最為著名的險灘,叫“清浪灘”。清浪灘之所以著名,是因為這條險灘不僅灘長水急,而且河道狹窄??菟竟?jié),主航道只有十多米寬,航道兩邊的礁石犬牙交錯,整個航道幾乎就是一條翻著白色波浪的水溝。波浪沖擊著兩邊的礁石發(fā)出如虎嘯獅吼般的聲音,好遠的地方都能聽到。在這個狹窄的航道中航行,那份驚險可想而知。 </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河岸的石壁上,還嵌著些古時候留下的,供拉纖的纖夫抓手的鐵鏈,當地人把這鐵鏈叫做“寡婦鏈”。相傳這些鐵鏈是當地婦女們打造,目的是為了讓在河道拉纖的丈夫能有一個牢靠的抓手,不至于被險惡的清浪灘水拉到河里淹死。傳說很有些悲情的色彩。</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雨雪的天氣,天黑得很早,我們一路步行,從神堂溪走到洞庭溪,又從洞庭溪走到清浪,清浪是一個公社所在的集鎮(zhèn),走到清浪的時候天已經黑了,沿途都有漫天大雪的陪伴。知青們身上個個都冒著熱氣,也不知道是出的汗,還是雪落在身上打濕了衣服然后被蒸發(fā)形成的水蒸氣。</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清浪供銷社旅社只有十幾個鋪位,一下子涌進了百十來號人,根本住不下。我都不知道那一天晚上是怎么睡的,反正稀里糊涂地睡了一晚。做飯的能力也不足,我只搶到了半碗米飯。還是早晨四點在知青場吃了一頓飯,到現在已經十多個小時了,半碗飯真的只能保證不被餓死。</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第二天清晨天還沒亮就被叫起來,不知道誰傳達了船老板的通知:還要繼續(xù)往上游走到一個叫“小云溪”的小鎮(zhèn)上船。從清浪到小云溪又有二十多里,昨天走路打濕的衣服沒干,穿著又上路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早晨起來雪好象停了,殘雪留在地上,經過一晚上凍成了冰,腳踩在上面吱吱作響。天很黑,石壁上開鑿出來的窄窄的路徑在手電光的照耀下,只是一條灰色的帶子。路旁邊的灌木枝條凍成了硬硬的棍子,撞到臉上生生的疼。</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走到小云溪,天放亮了,船在河邊等著。從昨天清晨到現在,已經走了六十多里路,知青們早已沒了剛上船時的那份熱情。沉默的隊伍拉得老長,上船的速度也不快,開船的時候,天已經亮了很久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船開動了,還是那樣慢,還是那樣不死不活的樣子。遇到了水流稍稍急一點的河灘,男知青又要下船去拉纖。現在只要船老板叫下船拉纖,已經沒人再猶豫,大家心里只有一個念頭,拉纖不要緊,只要能夠早點到家就行。</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大約上午十一點鐘的樣子,船到了一個叫“大酉溪”的地方。大酉溪是肖家橋公社在沅水河邊的一個小集鎮(zhèn),有一條小河從大山里流出來,流到這里匯入沅江,算是一個不大的河口。大酉溪河岸陡峭,站在船頭往岸上看,木質的吊腳樓高高地掛在河岸上,重重疊疊。一條窄窄的石質階梯從河邊一直沿升上去,猶如一條通天的天梯。我們要在這里吃早飯。一早晨起來走了二十多里路,拉了幾次纖,到現在餓得眼睛都發(fā)了黑。</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大酉溪的早餐,就是一只土陶的缽子裝著四兩米飯,飯上面蓋著些辣椒炒青菜,一份飯菜只收兩毛五分錢和四兩糧票??瓷先サ?,沒什么油水,早就涼了。昨天晚上在清浪公社集鎮(zhèn)上吃的那頓晚飯讓我有了經驗,知道大酉溪的這頓早餐數量肯定又不足。下船時我跑得飛快,沖到那個小小的飲食店里,才到了五六個人,算是搶到了整整一缽飯。餓極了的我顧不得那么多,五分鐘就吃得精光。后來的人是否有飯吃,根本就沒去打聽。</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吃了飯后船又上路了。從大酉溪開船勉強又跑了二十幾里,到了個叫“斑竹溪”的地方。船老板突然又通知說:</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昨天一天船開得太猛,把機器跑壞了,讓大家下船,自己想辦法回家?!?lt;/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船老板說機器壞了不能走,誰也沒說什么。知青們的神經似乎已經麻木,又或者是早就料到會有這個結果,大家默默地下了船,背上自己那點簡單的行李爬上了陡峭的河岸,頭也沒回地離開了。大家早已對那條不死不活,又費盡了體力的客船不抱任何幻想,但知青們下船的時候,船老板卻沒說可以退船票錢。幾塊錢的船票錢放到現在,也許丟在地上都沒人去撿,可是對于當年窮困的知青來說,足可以抵得上一個月的勞動報酬。</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知青們都下了船,走到河岸上,這才發(fā)現那條客船似乎并沒有壞,它卸掉了負載,掉轉船頭沿著回家的方向疾駛而去。很快就從視線中消失了,我們卻被丟棄在這個風雪交加的半道上。兩天時間,只坐在船上走了不到七十里路,就這六、七十里路,還有相當一部分時間是在河邊拉纖?,F在它丟下我們,帶著我們的血汗錢走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時間大約是下午三點多,天上下著些小雨,就象要黑了一樣。斑竹溪是北溶公社在沅水河邊的一個小集鎮(zhèn),也是一條溪河的出口,不通公路。河道上每天只有一個班次的船在跑客運,現在已經過了時間,沒有其他的船可以搭乘,只有走路。</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沒有船,沒有車,只有一肚子的憤怒,還有呼嘯的寒風和撲面而來的濛濛細雨。大部分人都沒有雨傘,雨水順著頭發(fā)流到臉上,又流到衣服上,打濕了衣服,也澆滅了內心里對前途和命運的期盼?,F在回憶起來,那時的我們真的很無助,很善良??! </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在那個時代,農民叫“貧下中農”,工人叫“工人階級”,還是領導階級,單位的工作人員叫“革命干部”。就只有知青這個群體,應該是處于社會最底層的人,誰都可以在知青身上踹上幾腳,而不用承擔任何責任。因為這是一個被蔑視,被懲罰的群體。他們沒有自尊,沒有地位,甚至于沒有立足于社會的機會和能力。</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從斑竹溪沿著河岸往上游走二十多里,到了一個叫“朱洪溪”的地方,到了朱洪溪就有公路了,如果能夠搭上一輛便車,就可以很快回家?;丶?!回家!回家是多么的美好呀,這一路辛苦,不就是為了回家過年嗎?不就是為了去見那一年未見的父母嗎?這個欲望支撐著每一個人。大家再沒有去理會那條讓大家吃盡了苦頭的客船和那幾塊錢的船票。</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終于看到了公路。公路是個多么親切的詞匯,公路意味著文明,意味著速度,意味著可以很快回到那個溫暖可愛的家。在這群饑寒交迫的人看來,公路給他們帶來太多太多的希望和遐想。</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車是看到了不少,但沒有一輛車愿意停下來,都象躲瘟疫一樣地很快開走了,甚至連速度都沒有慢一下。從朱洪溪沿著公路再往上又走了二十多里,到了北溶。</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北溶又是一個區(qū)公所的所在地,集鎮(zhèn)相對大一點,往來的車輛也稍多。從昨天清晨上船開始到現在,光走路就走了一百多里,從北溶到縣城還有六十華里。這一路猶如地獄般艱難,不僅雨雪交加,道路難行,沿途還要拉纖。誰也沒有估計到,想象中那么愉快的回家過年之路,竟然如此讓人痛苦不堪。</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未完待續(xù))</span></p><p class="ql-block"> </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