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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篇小說 養(yǎng)蜂人潘昆生 5

雷雨森

<p class="ql-block">但也正是在這一年，一個叫做方子望的人找來和他見了面。</p><p class="ql-block">那個姓方的人離去后，潘昆生把自己關在青磚瓦屋里一整天。</p><p class="ql-block">直到幕低沉的深夜半過半之后，潘昆生打開了門，他撐起身，步履蹣跚地捱到他那屋外頭遙相對應的樹林子里的蜂棚子里，坐在那只木烘桶上，一邊“嗚嗚”地哭，一邊把混濁淚眼去看那些蜂箱：那里面有陪伴他這么多年、白日里看似毫無憂愁、無比歡快整日漫山遍野“嗡嗡嗡”成群結隊去飛的蜂娃子……但此刻那些陳舊已久的蜂箱子，卻像閉緊了的一張張嘴，應襯著周遭的寂落無聲。</p><p class="ql-block">從那天以后，潘昆生臉上那些往日一見到蜂娃兒跟村里人就會隨時綻放笑不見了，就是說話那聲音，也不像往日那樣爽朗。</p><p class="ql-block">也是從那個時候起，潘昆生便背棄了他伯父的交托，不再在每年的各個季節(jié)跑去東西南北各地放蜂了，而只是駐留在一個地，在晚秋冬寒的無花季喂養(yǎng)著這些蜂娃兒，盡量只飼養(yǎng)不取蜜，即使取它們的蜜，也是取以返哺為主，剩余的，才賣給那些上戶索蜜者。</p><p class="ql-block">支書死去的這一年，潘昆生感覺到自己也快要死了。</p><p class="ql-block">一個星光晦暗，蟋蟀此起彼伏叫鬧的夜里，咳個不止臉色青灰的支書，手里拿著煙管獨個走進與村堂隔著大片田垅的樹林子間的棚子里。</p><p class="ql-block">“昆生吶，你瞞了你老家和這邊外頭的許多人二十幾年，可是打定了主意不回去要在這里終老？”落座后支書仰頭大口喘氣問。</p><p class="ql-block">咋一聽，潘昆生陡地睜大混濁的眼驚駭?shù)赝?lt;/p><p class="ql-block">“其實我知道你的大伯是蘇聯(lián)敵特死在監(jiān)牢里，也知道你的父母抗拒批斗審查上吊自盡……那年我在當?shù)剡€聽到說你有老婆和一個兒子……可是老潘為何一直躲在這，也沒見他們來……？”上囗氣接不上下口氣的枯瘦支書也眼睛白白地一直盯住看潘昆生那往日爽朗而此刻卻消失迨盡到晦暗的臉。</p><p class="ql-block">“唉，老哥，一言難盡！真對不住，我可是拖累到你嗬？……”瞬間像烈日里茄子葉樣萎蔫的潘昆生，頹廢地一屁股坐到小竹椅上。</p><p class="ql-block">“老哥……”潘昆生伸了伸腰，大吁了一口氣。</p><p class="ql-block">“我的那個伯父潘義泉56年是被冤枉成蘇聯(lián)特務被關到秦城監(jiān)獄，后面推翻了，又說是還牽扯到四川“復旦大學”專案換了個地方才沒有放……他哪里是夜里頭寫特務密碼，是記錄那些個俄羅斯蜂王跟我們的云蜂雜交后好多代的繁殖數(shù)據塞……”</p><p class="ql-block">“我的父母親也是受到比天大的冤枉！他們在川東九山收編了那里的土匪帶到他們打游擊，如何自己也就成土匪了？！關壓他，實際上是要我的父親把39年到41年兩年時間在重慶做地下工作時，跟八路軍駐滬辦事處的一個主任牽扯的事情講清楚……冤枉啊，老哥！”見到支書沉重的臉沒有一絲一毫反應，潘昆生又道：“最后一次我見到伯父，他交代我無論如何丟家舍命也要把他好多年做的五箱蜂種帶走孵化好……我，我就帶了伯父交給我的這五箱蜂娃子到老哥你江西來了塞……”</p><p class="ql-block">“你放心，你那邊的事我跟任何人都沒有講，跟我一塊去外調，你見天跟他喝酒的那個‘牛牯’前些天也死了……唉，我，我覺得也快當要跟去……所以今天只是來問問你清楚還有什么打算，我也就了結去一樁壓到心里頭的事情……”臉色由青灰轉黑的支書一邊說時，喉嚨管像風箱進水樣“咕咕嚕咕咕?！背镀痦懀煲蚕窀蝮訌埩死洗蟠贿^氣。</p><p class="ql-block">潘昆生兩只血紅眼睛里噙著淚，鼻涕水也在鼻孔間掛著“老哥哥，這么多年幫我遮蓋住，我，我當真要感謝你喲……只是我怕自己也沒得好多日子做好我伯父交代我的事情，原指望到這邊年輕人里頭找到個接手的……唉，恐怕我沒臉皮去見我的父母跟伯父喲……”</p><p class="ql-block">“去那邊是要帶張面皮去，要不一張窟窿面嘴下世如何去投胎？”支書喃喃接一句，“吭吭吭”咳著，一邊起身離開。</p><p class="ql-block">支書走后潘昆生發(fā)愣了好長時間，也起身去到自己的青磚瓦屋里拿來了那只近兩尺高平時盛酒的竹筒。</p><p class="ql-block">他今晚想在蜂棚里自己跟自己和四周圍還有那許多的蜂娃子們一起喝酒。</p><p class="ql-block">支書剛才問起他自己深埋在心里頭多年的事情，仿佛一下子就擊潰了他花費了很長時間才圍筑在他心身歷久疲憊四周的壁壘……眼下，潘昆生好像突然就老了……</p><p class="ql-block">這兩年潘昆生身體更好像是一月不如一月。</p><p class="ql-block">村堂里的壯勞力和小伙在景德鎮(zhèn)有親戚或者在瓷廠里有門路的，大多外出去做“馓子工”找了副業(yè)，村堂里就剩了幾個走路也撿拾柴火的老媽頭和只要是沒風天氣，見天就坐到門前曬太陽的老倌子。</p><p class="ql-block">既使田畈上收了工回家吃飯時候，村子里也沒有了往日的熱鬧。</p><p class="ql-block">過去那些曾經隔三差五端了飯碗來圍繞在他身邊饞酒喝的人五個里頭走了四個半！</p><p class="ql-block">村堂里的老頭老媽頭都很少見到潘昆生他白天喝酒了。</p><p class="ql-block">他不愿意白天一個人像過去那樣坐在院子里頭喝，那樣的話，會讓他感覺到真的只剩下了自己一個人，那樣他就要比過去加倍去對抗孤獨、落寞和窒息……</p><p class="ql-block">此刻，潘昆生已經獨自一個人喝多了，他一直邊喝酒時，一邊還絮絮叨叨地跟棚子里自己身邊上那些蜂娃子們說話，然而蜂娃子們又不能說出話來應他，只把“嗡嗡嗡”的聲音去讓跌落山谷般失神地陷入到了對近日做的一個夢境里……</p><p class="ql-block">潘昆生巳經不記得這是叫什么名字的哪場電影，和電影里的哪座監(jiān)牢：他只見到兩個獄友迅疾地跑過去，一把抱住受刑后被扔進鐵柵子監(jiān)舍里來的潘一飛……</p><p class="ql-block">潘一飛在來學校念書之前，封建丑惡的剝削家庭給他取的名字叫做“潘義輝”，思想進步的他認為：“義”是極其反動、腐杇，麻痹勞苦大眾和國民的五劑大毒藥“仁義禮智信”里的大老二！他要身體力行唾棄埋葬掉它！他就把“義”改作了“一”：一心向前、團結一致、 ……“輝”，就是要自己去做“光耀門楣”的孝子賢孫！……愚昧之極、荒唐可笑之極！也堅決唾棄掉！飛向自由、飛向博愛、飛向藍天……“‘飛’：這是說我，我已經自昨日的牢籠飛出來了！就“飛”吧！”活潑、聰慧，一露齒就笑聲爽朗的姚昆說時，頭一次依偎到志同道合的愛侶臂膀上，此刻清純眼眸里的淚水是灑向理想之國的甘霖。</p><p class="ql-block">“飛？！太好了！引領我走向光明的天使，那我們就‘一起飛吧！’”只在這一刻又脫穎成嶄新的“潘一飛”，一手護攬著介紹自己加入到組織的“天使”姚昆無比向往地說……</p><p class="ql-block">被兩人輕輕放在草堆地上的潘一飛，巳經是血肉模糊、全身滾燙、身子骨到處軟塌凹陷，庵奄一息的一連串低聲里，只在說胡話……</p><p class="ql-block">也不知是幾天之后，總之，剛好到施刑人的拿捏之處：潘一飛真沒有死，依然像扔了件碎爛到縮小了的破衣衫樣的潘一飛還能夠聽見獄友間說話，并且也還能奄奄一息以微弱的聲氣應答。</p><p class="ql-block">川軍里頭一個有些正氣的將領叫潘武凱。</p><p class="ql-block">潘武凱他近日正為他率部圍著的一邪一正兩股“匪”犯難，在潘武凱的心里，清清楚楚看到，那股邪的是為了錢財，因為他們打家劫舍后只留下極少的一部分然后按地位從高到低分贓，潘武凱于是識定為了個人分贓打家劫舍屬于搶奪，也所以是邪的，心里就下了決心要剿滅掉他們！而另一股打家劫舍的呢？他們的隨從者有很多卻跟過去的自己一樣，還是青年學生。他們上頭有勾連蘇俄的組織，他們有綱領，他們說打家劫舍是為了濟困大多低層人，潘武凱開始也嗤之以鼻，以為不過是為攏絡人心，終極目的也還是為了自己坐大……可是許多年眼見到的他們言行如一事實卻教他跟劉帥都犯難了，最后劉帥說：“仲山，你去辦：‘先剿頭領再驅散，別讓他們看到我們后院也哄糟糟出笑話’”</p><p class="ql-block">其實，一到專案組后，潘一飛聽完對面兩個負責人說完案由，講完對自己的要求之后，第三天一早，他就把自己寫的所謂“重點中的重要履歷事件”寫完交了出去。</p><p class="ql-block">什么是自己履歷中的重要事件呢？他想，以下這些算不算：</p><p class="ql-block">1927 年 ，合川中學16歲的進步學生潘一飛跟隨學長上街高呼口號時，頭一次見到時任重慶市長的潘武凱。</p><p class="ql-block">1937年，26歲的潘一飛再次不僅見到時年51歲潘武凱，并且擔任獨立營副營長隨他出川抗戰(zhàn)。作為隱敝身份的地下工作者，潘一飛受委派一直留在潘武凱的身邊對這位頗具理想的川軍將領施加影響并跟隨他一起投身廣德、泗安戰(zhàn)役。</p><p class="ql-block">受命脫離軍隊回重慶做聯(lián)絡員之后，為皖南的新四軍籌措戰(zhàn)需物資。 </p><p class="ql-block">1940年已升任第28集團軍副司令的潘武凱駐防皖南時，潘一飛在年底去跟他兩次接觸，為新四軍開辟通道做前期鋪墊。</p><p class="ql-block">1941年的5月，潘一飛陪姚昆一同去江蘇鹽城老家探親——實際上是去重組的新四軍總部參加會議并領受最高首長單獨下達任務。</p><p class="ql-block">從41年到45年之前，姚昆一直負責槍械的修造和運輸工作，除此之外，她還利用渠道，將北碚夏壩母校及其它高校的進步學生送赴蘇北新四軍根據地。</p><p class="ql-block">1945年后，潘一飛姚昆夫婦一起隱敝改由重慶“八辦”（后改南方局）領導，潘一飛仍主要負責利用日軍控制的長江水運航道措籌輸送戰(zhàn)需物資和川籍學生兵源到延安。而姚昆也除繼續(xù)負責槍械修造外，還承擔了在陪都招募進步青年和募捐醫(yī)療物資的協(xié)調工作。</p><p class="ql-block">1949年12月，潘一飛和姚昆還受命到潘武凱身邊，從事川軍上層的聯(lián)絡、鼓動和宣傳，促成了在彭縣的川將聯(lián)名通電起義。不過，在四川和平解放后，夫婦倆受命分開，潘一飛隨軍二野做了合川軍代表，姚昆則隨堂姐姚慧去了新四軍合編后的三野到了上?！?lt;/p><p class="ql-block">潘一飛把自己親筆寫的履歷簡要交出去的第二天一早，他卻被帶去到“審訊室”！</p><p class="ql-block">“這位領導，我們兩個做的這些個也是工作，是特殊性要求我們按要求、照程序逐一必須這樣做的……務必還請領導當成是新的考驗：痛苦無比時，請盡管喊或者叫、或者罵都行！請多多理解……”</p><p class="ql-block">后來潘一飛記得的是：自己從咬緊了牙齒，從每一根抽搐的肺管里、從每一根顫栗的毛孔中透出，再從齒縫發(fā)聲的“嗯！嗯！嗯……！”再到微弱的“吭、吭、吭……”聲，……再到自己什么感覺也沒有失去知覺。</p><p class="ql-block">醒過來有知覺但仍然還沒有身上痛覺的時候，好像聽到身邊的兩個獄友議論說過，這兩個行刑的人是以前“渣滓洞”專做行刑超過五年的舊人！潘一飛初一聽，突然想笑，同時想罵兩個獄友：“吃打腦殼被打顛倒了吧？怎么可能？！”但是一剎那，潘一飛腦子里閃過了自己見到兩人中一個襯衣里露出了胸紋時的怪異……潘一飛臉上瞬時開始變得蒼白，他感覺到心臟突然從跳動變成顫抖……</p><p class="ql-block">“哎，這個很正常！進來這里的，哪個不受這樣‘招待’啊？”稍頓之后，青瘦臉龐的方子望又皺起眉頭，說：“這‘硬菜’是過了，唉，改天就會是‘軟的’了?！?lt;/p><p class="ql-block">“還有軟的？”</p><p class="ql-block">“可不嘛”方子望轉過頭去看一眼劉東青時，臉色突然變得晦冥……</p><p class="ql-block">“將后腦勺抵著厚長條凳，豎起來來，兩片一頭尖合成的管子塞嘴里頭深處，把和稀了的陳屎尿往喉嚨里灌進去，一直灌到肚腹鼓漲、腸子充滿，然后撒手……唉唷，那個吐哇，直吐到肚腸打結、吐到吐干掉肺血！”</p><p class="ql-block">潘一飛座一旁聽了，木訥了，眼珠子不轉了，仿佛凝成了冰寒的鐵……</p><p class="ql-block">潘一飛突然已然恍悟，不擇手段對自己從肉體和精神上折磨摧殘的，決不是組織！最終目的，是別有用心的人要從自己這里找到構陷材料！難怪進“審訊室”之前，在談話間里要他仔細閱讀并且必須無條件講清楚那些問題！那些提問自己怎么不清楚實際所指向的人是誰呢？為什么問題要直指他們兩個？為什么？！</p><p class="ql-block">潘一飛出汗了，他感到茫然，想到獄友方子望所言，用這樣極端殘忍方式施予自已，是要摧折自己的尊嚴和意志……緊接下來之后的，就是任人擺布，充做邋遢卑劣的吠犬了……“為什么會這樣？！”想到這，他渾身開始顫栗起來。</p><p class="ql-block">“必講問題提要”</p><p class="ql-block">1、37年鼓動川軍出川抗日對何人負責？具體細節(jié)。</p><p class="ql-block">2、明森公司跟嘉陵江水運渠道的具體往來。</p><p class="ql-block">3、40年底到皖南見潘武凱兩次受何人指派？任務？</p><p class="ql-block">4、41年5月去江蘇鹽城新總部跟何人見面？具體任務？</p><p class="ql-block">5、與滬辦主任在渝期間的具體行跡與細節(jié)?！?</p><p class="ql-block">沉浸在恍惚中清醒過來的潘一飛，忽然頭一回看見佝僂了身軀的父親竟然站在自己的不遠處落淚：“義輝呀，讓你回來你就是不回呀！這可怎么得了喔……”潘一飛記得這是他在生母的幫襯下跑離家門時，父親追出來在自己身后的喊，可是，他卻記得那時他的父親是抓了他的手仗追出來，在自己身后“逆子！逆子！”暴怒地罵呀？……</p><p class="ql-block">這是酷熱天氣。</p><p class="ql-block">屋外一只半夜里常來轉悠的綠眼睛野貓，這天也熱到癱臥地上，張開了它的小嘴，吐出鮮紅的丁香樣小舌尖子，不住顫顫悠悠抖動……</p><p class="ql-block">第二天窗口顯出朦朧光的時候，頭一個醒來的劉東青發(fā)現(xiàn)潘一飛用自己身上殘破衣服擰成布條子把自己吊死在鐵窗柵格子橫檔上。</p><p class="ql-block">遠在合川受盡屈辱的姚昆，在最終得到潘一飛自絕的音訊后，也在當天返回三樓監(jiān)舍的門口時，縱身翻越過護欄摔死在場院內的空地上……</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