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裙子上的紅酒漬(小說)

海市蜃樓

攀枝花的雨總是來得突然。 那天傍晚，我與小美女朋友撐著傘走進那家名為“爛魚館”小店時，雨滴正順著屋檐滴落，在青石板上敲出清脆的聲響。 “歡迎光臨?！币粋€聲音從吧臺后傳來。 我抬頭，手中的傘差點掉落。 那是我第一次見到柳姐——她站在那里，像一幅古畫中的仕女圖。 一襲白底灑著細碎黑波點的長裙，腰肢纖細，高高的鼻梁，大波浪的卷發(fā)慵懶地垂在肩頭，襯得那張臉愈發(fā)精致。 眉眼深邃，唇上是一抹飽滿的玫紅。 她笑起來，眼波流轉，亮堂了整個略顯昏暗的空間。 那一瞬間的驚艷，像一粒石子投入心湖，漾開的漣漪許久未平。 小美女朋友撞撞我的胳膊，低笑：“看呆了吧？像不像舒淇？” “新來的小朋友？”她笑著向我們走來，潔白裙擺搖曳，小高領襯得脖頸修長如天鵝。 我注意到她手臂的線條，骨感中帶著恰到好處的圓潤。 “樓上還有靠窗的位置嗎？”我聽見自己問道。 “剛好還剩一桌。”她親自引我們上樓。 “我家的魚，吃一次就忘不掉?！彼f，大波浪卷發(fā)在肩頭跳躍，鎖骨凹陷處盛著細碎的燈光。 她俯身為我們倒茶時，我聞到她手腕處淡淡的花香。 小館兩層，每層只四張雕花木桌，古色屏風隔出幾分私密。 墻上梅蘭竹菊的掛畫意境疏淡。 我大多在晚上來，固執(zhí)地坐在二樓臨窗的老位置。 桌上永遠有一小瓶時令鮮花，藤椅的繡花坐墊柔軟妥帖。 窗下是個袖珍小院，幾竿翠竹，月季、決明、異木棉、三角梅，四季都有熱鬧的顏色。 此時，雨中的紫薇花被打落了幾瓣，飄在濕漉漉的石板上。 那晚之后，我便成了這里的囚徒，嚴格來說，是味蕾和眼睛的雙重囚徒。 魚是極好的，酸麻鮮辣，勾魂攝魄。 但我知道，讓我流連的，還有一份被柳姐精心打理的、帶著體溫的“場”。 小美女朋友曾打趣我：“姐，你該屬貓，貪這魚，還更貪這兒的‘仙氣’吧？” 我輕輕一笑。 那天晚上，我和小美女心血來潮去廣場跳舞，又遇見了柳姐。 她在人群中旋轉，白裙子綻開成一朵花，似二十歲的姑娘一樣靈動。 她識人極快個看見我們，熱情地招手，笑容明媚得讓周圍的燈光都黯然失色。 “我每晚都會來，”音樂間隙，她用紙巾輕輕擦拭額頭的細汗，“除非天上下刀子?！?lt;/p> 熟絡后，我知道了柳姐非本地人，丈夫在老家經(jīng)營著一座偌大的釣魚山莊，家境優(yōu)渥。 一次隨夫偶來攀枝花，便戀上了這里。 “閑得骨頭縫都發(fā)慌?！彼p啜自制的花茶，眼波平靜。 因為喜歡吃魚，她便開了這家小店，不為生計，只為“有事做”。 她討厭無所事事，厭煩麻將牌九，對長途旅行也提不起勁，唯愛“美”——保持自己的美，愛一切美物。 “你看上去頂多三十出頭?！蔽胰滩蛔〉馈?lt;/p> 她莞爾，唇角彎起好看的弧度：“四十七了?！?lt;/p> 細膩的白瓷肌膚，在燈光下泛著溫潤的光?？粗趺匆膊幌袼氖唷?lt;/p> 后來見過她讀大學的兒子，高大英俊，母子并肩走在街上，引得路人頻頻回首，宛如一雙璧人。 我們都感嘆緣分的神奇，原來，我，小美女，柳姐竟然同屬豬的，只是我一直覺得我比柳姐大。 “柳姐你真美?！蔽矣秩滩蛔〉溃駛€花癡。 “美麗是需要付出代價的。”她笑了，然后認真地說。 她有著近乎宗教儀式般的自律。 清晨五點半，天色未明。 一百個仰臥起坐，壓腿，跑步，轉呼啦圈。風雨無阻。 入夜七點至八點半，廣場上必有她的身影，隨樂起舞，腰肢款擺，裙裾飛揚。 若遇雨天，舞廳或家中，那一個半小時的舞步也絕不缺席。 二十余年，日日如此。 飲食更是清簡：幾口米飯，素菜為主，魚是?？停蜕俚脦缀醪灰?。 晚餐，永遠是一只蘋果，一根香蕉。 她聊起這些，語氣平淡，指尖撫過光潔得不見一絲細紋的眼角。 這時，她低頭看見自己白裙擺上不知何時沾的一小點紅酒漬，皺了皺眉，用濕巾輕輕擦拭，那印記卻洇開了些。 “你看，”她抬起頭，有掩飾不住的無奈，“有些東西沾上了，就再也去不掉。” 她沒再說下去，合上濕巾，那點印記被裙褶藏住了。 “不化妝，絕不出門?！彼龑χ∏傻幕瘖y鏡補口紅，動作嫻熟優(yōu)雅。 "美麗是場戰(zhàn)爭。"她常常這樣說。 每周三下午魚館休息，有段時間我常去她家學做魚湯。 她的公寓一塵不染，窗外陽臺上同樣種著好多花花草草。 臥室梳妝臺上排列著二十幾個玻璃瓶，每個瓶身上都貼著標簽，記錄開封日期。 "這個精華液只能保鮮三個月。"有一次，她擰開一瓶遞給我聞，"過期了就像愛情，看著還在，其實已經(jīng)死了。" 小雨天淡淡的光線穿過琥珀色液體，在她掌心投下一塊晃動的光斑。 “這體重，”她指尖點了點不盈一握的腰，“多一斤少一斤，都不行?！?lt;/p> 她說這話時，眼底有光，一種近乎執(zhí)拗的光亮。 “我得一直這樣?！?lt;/p> 那光里，藏著我看不透的東西，像薄冰下的暗流。 后來，我離開了攀枝花，我們的聯(lián)系也便少了。 倒是那個同屬豬貓的小美女，在“爛魚館”遇到了她的白馬王子——一個攀枝花男孩，一頭扎進愛河，嫁了，留在了那座陽光充沛的山城。 他們小兩口，依舊是柳姐店里的?？停紶柛抑v，柳姐還是那么好看，一點未變。 我離開攀枝花時，柳姐送了我一條白裙子。 “白色最襯女人，”她說，“但也最怕染上污漬。” 流光如水，一晃十三年。 電話是小美女打來的，時間已是深秋。下午。 耳畔只有急促的呼吸聲，過了很久，才傳來她帶著哭腔、破碎不堪的聲音：“姐……柳姐……走了。” “什么？”我握著手機的手心瞬間冰涼，“怎么回事？生病了？” “不是……”她深吸一口氣，聲音抖得厲害，“她自己……就在她六十歲生日過后的第二天……割腕。” 窗外的細雨迷蒙了我的眼睛。 那個永遠一絲不茍、美得如同精密儀器的柳姐？ “其實……她沒怎么變，”小美女的聲音像被砂紙磨過，“在我們看來，還是那么好看，有氣質，比同齡人年輕太多……可是她自己……她總對著鏡子發(fā)呆，說皮膚沒以前緊了，眼角笑起來有紋路了，穿白裙子腰線好像也沒那么完美了……” 柳姐走的那天清晨。 家人推開她緊閉的房門。她靜靜地躺在鋪滿鮮花的床上——潔白的木芙蓉、明黃的決明、紫色的美麗異木棉……有些還帶著晨露，有些是她院子里親手栽下的，有些是店里備著的。 她穿著白色長裙，妝容精致得無可挑剔，每一根發(fā)絲都妥帖地挽著。 她躺在那里，神情安寧，仿佛只是小憩，準備去赴一場重要的約會。 那條白裙，從左手腕處開始，被大片大片粘稠、暗紅的血浸透，像雪地里驟然盛開的、詭異的花朵。 空氣里，濃烈的花香混著一絲若有似無的鐵銹味。 她靜靜地躺首，美得像一幅畫。 只是畫中的人再也不會睜開眼睛，看看窗外她親手種的那些花兒草兒了。 我再次去了一趟攀枝花，穿著柳姐送我的那條白裙子。 “爛魚館”的木質招牌不見了。 雕花屏風拆了，墻上的字畫不見了，帶著繡花墊子的藤椅也不知所蹤。 新店主是個嗓門洪亮的中年漢子，搬進了廉價的塑料桌椅，桌上油膩膩的，再沒有每日更換的鮮花。 菜單也換了，重油重辣，生意竟也熱鬧。 只是窗下那個無人打理的小院，沒了月季和決明，唯有那叢三角梅，野性十足地攀爬著，猩紅的白色的花朵不管不顧地探上二樓的窗欞，在空蕩的玻璃后面，開得熱烈又寂寞。 天依然下著雨，我依然坐在二樓靠窗的位置。 窗外，有三角梅花瓣從枝上飄落，在風中打了個旋，然后靜靜地躺在地上。 恍惚，一條白裙擺在雨里轉了個圈，裙角沾著一抹暗紅，仿佛開錯了季節(jié)的花。 文字:李如英圖片:網(wǎng)絡侵刪? 海市蜃樓：本名李如英，70后，教育工作者。在安靜一隅，畫心為詩，煮字療饑。中華詩詞學會會員，湖北省楹聯(lián)學會會員，湖北省荊楚田園文學社編委，咸寧市作家協(xié)會會員，咸寧市小說學會理事，崇陽縣詩聯(lián)學會副會長。作品在全國詩詞小說等賽事中多次獲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