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扛棕棚記》</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1962年，大哥大學將畢業(yè)，歸期漸近。本就逼仄的屋子，瞬時更顯局促，首當其沖的便是床鋪不夠。母親念叨著，府山腳下七叔婆家還放著早年借出的一張棕棚，"明天你跟同在一中的二哥一道去取來"。</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次日中午放學，我在校園里轉(zhuǎn)了好幾圈，卻沒尋見二哥——想來是忘了這事，早早就回了家。沒法子，只能我獨自去了。</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七叔婆家的門虛掩著，推門而入時，就見墻邊擱著的壽材，一位八十歲的老人正坐在竹椅上養(yǎng)神。她干瘦得像截老柴禾，臉上散布的白癜風斑塊在日光下有些晃眼。我心里發(fā)怵，小聲叫了聲七叔婆，匆匆說明來意，取了棕棚便想走。"你一個人怎扛得動？"她的聲音里透著沙啞的關(guān)切。我含糊應(yīng)著"本是和二哥一起來的"，急忙轉(zhuǎn)身出了門。</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那棕棚足有六尺長、三尺寬，棕繩編得密密實實，看著結(jié)實，一扛起來才知分量——比想象中沉得多。我試著用右手托住橫邊，人往左傾著走，起初還能應(yīng)付，走出百十來步，肩膀便開始火辣辣地疼。棕棚邊緣粗糙，磨得頸后一陣陣刺疼，實在撐不住了，只好放下歇腳。剛一落地，肩膀像卸了千斤重擔，舒服得差點哼出聲來。</p><p class="ql-block">那時我才17歲，三年自然災害剛過，人瘦得像只猴子，整個人才90斤，上臂周長不足20公分，哪里禁得住這般重負。</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歇了片刻再上路，我學乖了，把上衣脫下來墊在肩上，果然好受些。走到大木橋時犯了難，橋又高又陡，這么橫著扛肯定要磕碰。我索性把棕棚正面頂在背上，彎腰弓背，雙手往后攥住長邊，一步一挪地往上攀，好不容易才到了橋頂，趕緊放下喘口氣。下橋更難，我索性轉(zhuǎn)過身，面朝上方倒退著往下走。正午的日頭毒辣得很，曬得人頭暈眼花，幸虧橋下有個亭子，趕緊鉆進去再歇一回。那會兒真有股子沖動，想把這勞什子扔在這兒算了——本就該兩個人來的事，偏要我一個人扛?？梢幌氲侥赣H在門口盼著的樣子，又咬咬牙站了起來。</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路過同學家時，討了根麻繩，把棕棚兩端捆住，中間留段繩結(jié)套在肩上，這樣確實穩(wěn)當些?？陕槔K太細，勒得肩膀生疼，加上我人矮，得時時刻刻扶著棕棚保持平衡才不會蹭到地上。記不清歇了多少次，也不知走了多少路，總算挪到了香橋。過橋就是家了，我又照著過大木橋的法子，小心翼翼地挪過了橋。</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鄰居見了，忙問"怎么就你一個人扛？"說著便過來搭手，幫我把棕棚跨過幾道門坎，抬進院子。那棕棚一落地，我整個人像散了架，癱在床上動彈不得，渾身的骨頭像被拆開重拼了一遍，可望著那棕棚，心里倒踏實——大哥回家總算有地方睡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