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文：王連飛</p><p class="ql-block">2016年第5期《樂清灣》雜志首發(fā)</p><p class="ql-block">2017年第3期《簫臺》雜志</p><p class="ql-block">……</p><p class="ql-block">半月前把王老師那篇《享受讀寫之樂》轉(zhuǎn)載到美篇分享給大家，一天的閱讀量就突破2000，看來美友們對讀書、寫作與恩師都很感興趣。翻出王老師10年前寫先父的文章《恩師錢馥庭》，再次分享一下。</p><p class="ql-block">孫子馬上讀幼兒園了，希望將來的求學之路上也能遇到像他已故太爺爺那樣的好老師。</p> <p class="ql-block"> 1962年9月的一天，一位二十來歲、中等身材、白皙清秀、眼神炯炯的老師突然來到我的眼前，這位老師就是后來成為我恩師的錢馥庭先生，譜名錢慶桂。</p><p class="ql-block"> 當時，我們大崧小學六年級只有十二個同學，與五年級三十來個同學在同一個教室里上課，這叫“五六復式班”。教室突兀地蓋在方家三房祠堂西南側(cè)，三小間“人”字木平房，地面鋪的是橫琴山挖來的黃泥土，兩個單扇門，都開在教室的后髡。南扇門朝操場，東扇門直接套通在老師“宿舍、教導處”與四年級教室后隔柵板之間的通道里，只有門框而無門扇板。錢老師就是從這道門進入我們教室上課的。他端著兩個教研夾，從我們的背后，穿過我們六年級與五年級書桌的夾道，快步走到前面教臺桌前，放好教研夾，與我們互相問候后，他很快在黑板上寫出：“我叫錢馥庭，從今以后，我們一起讀書學習?！蔽以谙耄@位老師的名字這么多筆多畫，這個三個字眼吉福，財才相濟，看來是一位上好的老師，聽說他是從虹橋區(qū)小調(diào)來的。虹橋這么好的地方，他怎么調(diào)到我們大崧鄉(xiāng)下來？在我還在遐想之際，錢老師已把一個小黑板扣在大黑板上沿，指著上面的題目，對著我們六年級同學說，“六年級同學先按照這里的題目和要求，對照課文預習預習。等一會兒我要問問你們。前天你們原來的老師對我說過了，看看哪個同學最優(yōu)秀?！彼f完就去教五年級同學了。我按照錢老師掛的小黑板上題目與要求，一一作好答案。突然，一個非常響亮的朗讀聲“震”來，我吃了一嚇，猛一抬頭只見錢老師捧著課本，站在一個發(fā)出噪聲同學的桌邊，炯炯的眼睛瞪著那個同學。那個同學紅著臉趴在桌上，教室里一片寂靜，針落地也可以聽到。這時我悟醒，剛才那朗讀課文的重聲是錢老師維護課堂紀律的一個妙招吧，錢老師繼續(xù)范讀課文。爾后他給五年級布置作業(yè)，再回到我們六年級課堂上，先提問我們。幸好我們作得認真，回答得較順當，方加梓、方興桂二位同學回答得很出色，讓錢老師“挖根”了幾個多義詞的多種解釋。錢老師當即說：“誰說大崧是山旮旯？優(yōu)秀學生就在眼前么?！?lt;/p> <p class="ql-block"> 放學回家，我還在想錢老師的名字，他在家里叫慶桂，桂，八月桂花遍地香啊，為什么他又叫馥庭？這個“馥”字是“香”字旁邊加一個“復”字，是香了又香，或是“香”的繁體。找字典查查，可是家里沒有字典。第二天上學，在課外活動時，我跑到教導主任應(yīng)老師那里借字典翻查，結(jié)果“馥”字就是“馥”字，不是“香”字的繁體字。不過它的意思卻讓我瞎猜著了一點，香氣郁郁濃烈，錢老師的名字“馥”與“庭”結(jié)合在一起，就是門庭家園滿園香氣濃郁撲鼻了?；蚴且粋€滿園香氣濃郁的家庭，錢老師名字取得太有水平了。僅此，我對他加了一層敬仰。</p><p class="ql-block"> 自那次錢老師幾近一聲吼讀之后，課堂上，我總覺得錢老師抓紀律很得心應(yīng)手，對不專心聽講的同學，要么突然提問他，要么讓他板演，要么讓他站起來朗讀……一次，錢老師也是在范讀，讀著讀著，突然戛然而止，一個非常突然的停止，像一個悶雷打在地上一樣，同學們冷不及提防，大家一片驚詫，個個舉目相望。原來有個同學在偷看圖書，他吃了一“大嚇”，圖書竟掉在地上不敢去撿，而被錢老師慢慢撿起。下課后，這個同學便跟到錢老師宿舍（兼辦公室)里。在下節(jié)課上課時，這個同學回到教室說自已以后上課再也不偷看圖書了，確實這個同學后來一直認真聽講。</p> <p class="ql-block"> 我們同學之間經(jīng)常鬧淘氣，玩“三兵四賊”“斗斗雞”“搶土大貓卵”等游戲，時不時會玩出打架來。一次，有兩個別班的同學為爭一節(jié)紅粉筆斷，在天井坦上扭成一團，臉也抓破了。有同學慌忙報告給正在值日的錢老師。錢老師叫來兩個大個子同學，一起把打架的兩個同學拉開，送到他們班主任那里，并見他與這位班主任耳語一下，就沒有什么了。不過，錢老師把剛才在旁觀的幾個同學一一叫到他的“辦公室里，不一會，錢老師分別把兩個打架的同學叫到他的辦公室里，最后，把他們兩人同時叫去，再把少先隊大隊長也叫去，過一會兒，他們?nèi)硕紡腻X老師辦公室里走出來，只見打架的兩個同學還拉一下指鉤，笑著，回向他們的教室。而錢老師站在他宿舍門邊，望對他們也微笑著，招一招手。</p><p class="ql-block"> 我們上作文課時，錢老師經(jīng)常講虹橋區(qū)小三好生馬兒、方新，還有一個女同學春柳，講他們讀書很用功，成績好，作文很優(yōu)秀，還把馬兒、春柳的作文拿來讀給我們聽，又用圖釘釘在黑板上，作我們的范文。打這以后，凡作文課，錢老師預先發(fā)給我們一些范文，要我們列出段落大意，再寫出文章的主題思想，以便我們寫作文時有對照。同時，他也經(jīng)常帶我到前塘后塘的樂清灣邊去游一圈，指著山形地貌灣堤塘說：“這山區(qū)地形可不是叫‘三面環(huán)山一面瀕?！?，山上有很多楊梅、枇杷、桃樹，田野上長滿苜蓿，綠油油一片，你們說，這樣的一個家鄉(xiāng)環(huán)境好不好??？”“好——”，“所以么，我們的家鄉(xiāng)很可愛，今天，我們的作文題目就是《我可愛的家鄉(xiāng)》”。我寫的這篇作文得到錢老師的好評，但篇幅嫌短了一點。</p> <p class="ql-block"> 我們小學生寫作文老是寫不長，也寫不巧。錢老師說，只要你們寫起來就好，先暫時不要去追求巧，先寫起來，寫得越長越好，寫起來，寫多了，總會寫出一點名堂來。1963年，樂清民主越劇團在我們學校所在的下岙大隊和附近幾個大隊輪流演《雙玉蟬》《追魚》《雌雄杯》《百花公主》等等，很是熱鬧。尤其，來了電影《孫悟空三打白骨精》在我們學校操場上放映，錢老師要我們看了這個電影故事后，寫一篇《孫悟空三打白骨精》的作文。我看了后，把那本小格子簿冊寫了大半本，數(shù)數(shù)有3600多字，錢老師看后大加贊賞。我說這篇不算作文，是照電影記的流水賬。錢老師說：“就是要這個記流水賬的勁頭，你們不能一步就達到與虹橋鎮(zhèn)上同學的一樣。眼前我們大崧的同學只能用‘大崧的辦法’來訓練作文。我就是要讓你們訓練記故事的能力，訓練你們的記憶力，這對你們寫好作文大有好處”。</p><p class="ql-block"> 平時每當作文課，錢老師都進行評講，把優(yōu)秀作文貼在黑板上或“學習園地”里，并加上評語等等，興桂、加梓的作文被貼出最多。在錢老師的熏陶下，我這個慢宕人的作文也漸漸有了進步。</p><p class="ql-block"> 每周會前，錢老師都會拿一些連環(huán)畫讓同學閱讀，過后，要我們上臺講連環(huán)畫中的故事，他自己也結(jié)合課文中的《小英雄雨來》，講《林海雪原》的楊子榮，講《野火春風斗古城》，講武松講岳飛。講的最激烈的是《烈火金剛》中的史更新、肖飛、丁尚武等英雄人物，還講蘇聯(lián)的卓婭和舒拉·····使少年的我的心靈上印上了英雄形象，走正人生的路子。</p> <p class="ql-block"> 上午第三節(jié)課結(jié)束后，是午飯午休時分，我經(jīng)?？吹藉X老師在辦公室與一些同學談話，或批改作業(yè)寫筆記，因此，他吃中飯往往比較遲。我家離學校較遠，中午一頓飯帶飯盒放在廚房和老師的一起蒸吃，或跑到離校很近的大姐夫家里去吃。所以我吃了中飯就在學校里了。這樣，就經(jīng)常看到錢老師吃中飯比別人遲了，也由于我的少不更事和好奇心，錢老師吃飯時，我偏偏靠在旁邊看，但錢老師很“就”我，又讓我翻翻那一疊疊簿冊。我看看自己打幾分，同學打幾分。看到自己的分數(shù)高一二分，很是心意滿足。錢老師發(fā)現(xiàn)了，“哦哦，不用再看了?！瘪R上又說，“哈哈，看了也已看了，你說是不是呢？不過不要預先說出去。”我說：“絕對保密?！蔽曳灞跁苌嫌幸槐尽稘h字簡化方案字表》，很是驚喜，看里面有對照著的“簡體與繁體”，還有許多生、冷、僻字，我根據(jù)旁邊的拼音讀著，有點愛不釋手。錢老師覺察到了，便說，你喜歡這本，就送給你吧。我欣喜若狂，竟忘了說句謝謝，揣進褲兜，徑自跑到教室里就塞進自己的書包。以后我從這本字表上抄錄一些生僻字，問吳賢明校長吳應(yīng)豪教導主任，他們都耐心告訴我。向錢老師問的最多。他都詳細地對我說了所問的生僻字的音義甚至它們的來源。有一次，他說：“這個字被你問住了，我也去問問‘老師公’”。他隨即拿出字典查出來告訴我。他還拿這件事表揚了我，他說：“學習的勤奮，就要像連飛同學一樣，要多問。學問，學問，學學問問，不學不問，哪成學問?！卞X老師說這句學習作學問的真言聲音，至今猶在我的耳邊。</p><p class="ql-block"> 一天，錢老師一邊吃中飯，一邊把一個帶魚頭骨拼搭成一只“和平鴿”，很好看，錢老師竟有這么一門手藝。錢老師真精細，怪不得呢，上幾次同學打架被他整理得妥妥貼貼。尤其，那個頑皮的同學，凡見錢老師來了，就停止調(diào)皮行止。這是錢老師精細地摸透了調(diào)皮同學的心理吧。</p> <p class="ql-block"> 學期結(jié)束時，錢老師在學校獎狀之外，單獨送我一張賀年卡。這賀卡嬉娃娃牡丹花籃燙金邊的，“恭賀新禧”下的金稻穗金帶里為“浙江日報敬賀”。錢老師還在賀卡背后用變體隸書工工整整題上二行文字。其大意是“謙虛的人在任何時候總會傾聽重視別人的意見。”這警策之言，也成為我的座右銘。第二年畢業(yè)時，他還送我一份很重很重的禮物——一本《新華字典》。記得那天，老師送字典時的那雙炯炯的眼神，放出那厚密的光芒，并說：“你帶著‘這位老師公’，學有所養(yǎng)，把自己培養(yǎng)成有學問的人，將來為國家為人民多作貢獻”?？墒俏覜]能借字典這塊園地培養(yǎng)出自己的學養(yǎng)，辜負了恩師的殷殷祈望，心里歉疚不已。</p><p class="ql-block"> 小學畢業(yè)后忙于讀初中，很少去看望錢老師，以至后來竟沒有了聯(lián)系。直到1975年6月，我從部隊回鄉(xiāng)探親，尋到蒲岐公社寨橋（寨下）大隊拜望錢老師。他看到我一身部隊著裝，又驚又喜，驚喜之余，他當頭就問；“你怎能尋著我？”他炯炯眼神，多半是惶恐。我說：“錢老師，我是一路問過來的?！薄澳悄銌柫耸裁慈?？”“就是村邊的幾位老人家。”“沒有其他人？”“沒有其他人?！薄芭叮呛??！薄板X老師，怎么回事？”“沒什么沒什么，你喝茶吧。你還記的我，我很高興，也很感激?！薄袄蠋煹慕陶d，我怎可以忘掉呢，看望老師是本分。老師受什么委屈了吧？”“沒什么，這不是好好的么，你就說說你在部隊進步的好消息，讓我聽聽?！庇谑?，我把部隊的“天天讀”、“活學活用毛主席著作”、打靶、在連云港港口養(yǎng)海帶、夜里緊急集合等等一些趣事，在老師面前吹了一通。那天，錢老師想留我吃飯，但不敢留我。我再問他受什么委屈，他還是不告訴我。直至我退伍時，才知道錢老師在“文革”中受到了沖擊。</p> <p class="ql-block"> 這又使我想起我讀小學時，錢老師為什么從虹橋區(qū)小調(diào)來我們偏僻的大崧小學？這是我五十多年來的一個困惑。</p><p class="ql-block"> 前年，錢老師的大兒子成薊送來一本2006年12期《西湖》，其中有著名作家劉文起先生的一篇文章——《五十年前的那一抹微笑》。文章主要是對錢老師的回憶。說錢老師平時都叫他“馬兒”，后來他知道錢老師父親的名字與他同名字。又說到錢老師的家庭出身使老師在“文革”中吃夠了苦頭。更是詳細說到，當年他們幾個好同學演獨幕劇《山魂》，是錢老師力排眾議，為他們爭取來的?？墒钱攽蜓莸秸蟿艜r，少年的他面對演反派的好同學福金他們那種滑稽相時，卻忍不住笑了，引發(fā)臺上臺下全笑了，戲演砸了。領(lǐng)導兇兇追究，錢老師被追究了，被發(fā)配了。“調(diào)出虹橋區(qū)小，到偏遠的鄉(xiāng)下大崧小學教書?！蔽恼伦x到這里，我感慨不已。哦，原來劉文起先生五十年前那一抹微笑，“鬼使神差”為我送來一位優(yōu)秀老師，一位恩師，而我五十多年以來的這個困惑也因此解開了。</p><p class="ql-block"> “是金子總是會發(fā)光的?！卞X老師在我們大崧小學任教期間，都擔任五六年級班主任，升學率在全公社完小中排在前茅，附近大隊的家長都交口稱贊他。</p><p class="ql-block"> 恩師錢馥庭的教學和他的品質(zhì)也是他自己天然個性形成的，天然的，很溫馨。如同他的名字，是一座充滿香氣馥郁的庭園。元人陳樵詩曰：“花香不因雨，雨過花更香。氛氳入幾席，馥郁侵衣裳?；幸沙了?，輕煙逐風揚。此時鼻觀通，百慮都已忘。······”。今寫此篇文字和敬錄此詩句，以權(quán)作我對仙逝的恩師馥庭先生的深深懷念吧。</p> <p class="ql-block">作者王連飛，1950年出生。樂清人，空軍氣象學院畢業(yè)，曾任海軍連云港氣象臺預報員，蒲岐鎮(zhèn)黨委宣傳委員兼人武部長。市委統(tǒng)戰(zhàn)部辦公室主任，市委黨校副校長；市政協(xié)文史資料研究會副會長，市新四軍歷史研究會副會長兼秘書長，市詩詞學會第一第二屆秘書長，現(xiàn)為虹橋詩詞學會顧問，鄭州市小小說學會會員、浙江省作協(xié)會員。有散文集《無奈放逐》《巴影蜀圓》和論文集《美點讀點》出版。</p><p class="ql-block">主要作品</p><p class="ql-block">有100余篇散見于《人民政權(quán)報》等報刊。</p><p class="ql-block">《春到南極長城站》、《拜望那朵彩云》：見《東?！罚?995年9月、1997年5月）；《蕭臺山情思》見《華聲報》（1991年11月8日）。主要論文《從南戲的產(chǎn)生看今日溫州的文化》見《溫州日報》（1991年7月10日），《樂清市容溫州的文化》見《溫州日報》（1991年7月10日），《樂清市容建筑美學的平衡與色調(diào)》、《市政建筑音樂美學淺談》見《溫州論壇》（1994年4月、1995年5月）。</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