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2025年的八月我隨大河攝影團飛赴老撾,剛踏出艙門的潮熱還未散盡,入境大廳的那幅嵌入墻上塔鑾寺的照片便映入眼簾。金箔般的光澤仿佛能穿透空氣,帶著幾分莊嚴,又透著幾分熱帶獨有的熱烈。老撾的故事,在踏入這片土地的第一刻,就以最耀眼的姿態(tài),遞來了開篇。</p> <p class="ql-block">萬象的塔鑾寺是老撾的政權和佛教的象征,主體的佛塔,被金箔層層包裹出的奇跡。陽光灑落時,整座塔像浸在熔金里,每一寸鎏金表面都跳動著熾烈的光,從底座到尖頂,莊嚴的輪廓在金光中柔和了棱角,更顯神圣厚重,仿佛積攢了千百年的時光與信仰,都凝在這耀眼的金色里。</p> <p class="ql-block">這是塔鑾西門外賽塔提臘國王的銅塑坐像。塞塔提臘(1534年-1572年)是老撾歷史上最偉大的君主之一。他在位期間,先后成功抵御了緬甸和泰國的征服者的入侵,并在1560年下令從瑯勃拉邦遷都萬象,1566年又下令擴建塔鑾寺,塔鑾寺門前的坐像便是為了紀念他的這些功績。</p> <p class="ql-block">老撾僧人的存在可以說是老撾人信仰的具象化符號,他們的緩步慢行、低眉頷首,無形中勾勒出老撾人對“靜”的崇尚——不疾不徐,安于當下,這份刻在骨子里的虔誠,讓我在整個老撾的行程中都感到了這個國度里透著一種溫潤而篤定的氣息。</p> <p class="ql-block">在老撾,佛教不僅是信仰,更像流淌在生活里的底色。90%的國民信奉南傳佛教,這份信仰滲透在日常的肌理中——清晨的街巷里,身著朱紅色僧袍的僧人赤腳而行,托著錫缽接受信眾的齋飯,動作輕緩,眼神澄澈,仿佛自帶一種與喧囂隔絕的寧靜。</p> <p class="ql-block">在南傳佛教的理念中,“布施”不是簡單的給予,而是積累善業(yè)的修行。對普通百姓來說,哪怕是一小捧糯米飯、幾顆水果,都是向信仰靠近的方式,他們相信這份虔誠會為家人帶來福報,也讓自己在瑣碎生活中獲得內心的篤定。</p> <p class="ql-block">普通凡夫庶子的布施,藏著老撾人對信仰最樸素的注解——那是一種深植于文化基因里的“因果觀”與“共同體意識”。</p> <p class="ql-block">拍下這些場景的片子我深感支撐這份日復一日的布施無關貧富,而是老撾人把信仰活成了生活本身。就像湄公河的水日復一日流淌,他們的布施也成了一種自然的循環(huán),在給予中獲得心靈的豐盈,在堅持里守住對生活的敬畏。</p> <p class="ql-block">在老撾,小僧侶是很常見的景象,這和當?shù)氐姆鸾涛幕o密相關。很多家庭會送孩子去寺廟,既能學習佛法、又接受文化知識,同時也是一種修行。</p> <p class="ql-block">他們臉上的純粹和安寧,可能正源于這種簡單的生活——每日誦經(jīng)、勞作,少了外界的紛擾。赤腳行走在寺廟或街巷,也像是與土地更親近的方式,透著一種自然隨性的自在。</p> <p class="ql-block">老撾的經(jīng)濟還停留在我國的70年代水平,萬象的街道像一條被歲月反復踩實的土布,灰撲撲地鋪在低矮的屋檐下。像樣一點的高樓貼著褪色的瓷磚,電線在街口胡亂的牽扯,像隨意打結的麻繩。</p><p class="ql-block">公路窄而直,柏油被烈日曬出龜裂的紋路,像干涸的稻田。沒有高速,貨車載著用綠白相間的舊網(wǎng)兜罩住鼓鼓囊囊的貨包顛簸里一起一伏,塵土被輪胎卷起,又緩緩落回路面,一切都回到我記憶中的70年代中國最樸素的灰。</p> <p class="ql-block">在太陽剛剛升起時,我們來到拍攝點。河水帶著濕漉漉的一絲涼意,漫過大象厚實的腳掌。它溫順地站在淺灘里,長長的鼻子輕輕卷著,像是怕驚擾了什么。美少女跪在大象前方,素色的裙擺沾了些水汽,手里捧著齋缽,她垂著眼簾,指尖合十抵在額間,唇間溢出輕柔的禱詞,聲音混著流水聲,像落在水面的晨露。僧人們雙手交疊,目光平和地望著水中的一人一象,沒有言語,只有晨風吹動衣袍的簌簌聲。</p> <p class="ql-block">大象的皮膚帶著歲月沉淀的褶皺,在光線下泛著溫潤的光澤,懸垂的長鼻自然的落下,它安靜地佇立著,像是一座沉默的山,用龐大的身軀為身邊的人撐起一片溫柔的蔭蔽。微風拂過,樹葉沙沙作響,陽光的碎片落在少女的發(fā)梢和大象的耳尖上,在我的鏡頭里這一切都慢得像一首被拉長的詩,滿是寧靜與祥和。</p> <p class="ql-block">林間的陽光從層層疊疊的枝葉間傾灑下來,在地上織出斑駁的光影。美少女輕輕依偎在大象寬厚的側腹,長長的睫毛垂下,像停著兩只小憩的蝶。她閉著眼,嘴角帶著一絲淺淺的笑意,仿佛沉浸在安穩(wěn)的夢境里。</p> <p class="ql-block">我把這幅照制作成黑白片,陽光被剝奪了色彩,只剩一束束鋒利的銀線,從密林的縫隙筆直刺下。它們交錯成萬道無聲的光瀑,傾瀉在幽暗的林間,在這光瀑里巨象的輪廓被勾勒得如遠古碑刻般厚重。它緩慢地踏過鋪滿碎影的泥土,象背上坐著一個孩童,光裸的腳丫搖晃著像兩片被風托起的葉子,少女走在象側,修長的背影與粗壯的象腿形成二道平行線。她的長發(fā)被風掀起,被光線切成無數(shù)細小的碎片。她不曾回頭,步伐悠緩,仿佛正被林間的光一寸寸帶走。</p><p class="ql-block">我記得自已按下快門的瞬間,看光瀑、看象、看孩童的回眸、看少女的遠去。直到象影與少女背影被林間最后一束光吞沒,我才意識到自己也被那光一并帶走了。剩下了心里的底片上越來越淡的銀灰和越來越濃的空白。</p> <p class="ql-block">四千美島的孔巴寨瀑布是湄公河上流量最大的瀑布,CCTV也曾在此拍攝。老撾人的“幽靈陷井捕魚法”是他們的傳統(tǒng)捕魚法。漁民沒有強行改造瀑布水流,而是充分尊重自然規(guī)律——利用水流沖擊力引導魚群、借雨季水位變化設計陷阱,在“順應自然”中獲取生存資源,展現(xiàn)出對自然的敬畏與和諧共生的智慧,而非掠奪式索取。</p> <p class="ql-block">太陽完全跳出了山脊,光線斜斜地穿過水霧,把漁夫的輪廓鍍上一層金邊。他們的皮膚被曬得發(fā)亮,汗珠混著河水滾落,像在身上淌出一條條細小的溪流。他們誰也不說話,各自關注著漁網(wǎng)。偶爾抬頭看看天色,或低頭檢查網(wǎng)眼——語言在這里是多余的,水聲、風聲、魚躍聲就是全部對話。</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這是距離老撾勐賽(Muang Xay)約二小時車程的一個北方村寨。居住著被稱之為“露奶族”阿卡阿木族人。我們的到來受到了村子里小朋友的熱烈歡迎。阿卡阿木人信奉萬物有靈,認為乳房裸露可“吸天地之甘露”,讓母乳更充盈,孩子才能壯實。在阿卡文化里,已婚已育女性的裸露乳房象征生育力與家族榮譽,是一種“美”的體現(xiàn),也是與自然、勞作和多子觀念緊密結合的傳統(tǒng)生活方式。</p> <p class="ql-block">阿卡人至今仍住在用竹子、蘆葦席和茅草搭成的高腳屋里。屋子薄得透光,屋里除了一些破爛的被褥,空空蕩蕩,連一把椅子、一張桌子都沒有。白天,陽光從墻縫篩進來,在泥地上撒下斑駁的光點;我想夜里,月光和寒風一起穿過蘆葦墻,人只能蜷縮在被褥里,聽遠處山林的獸叫了。</p> <p class="ql-block">盡管生活清貧,但絲毫不影響孩子們的快樂,這種快樂不是從“擁有”里長出來的,而是從“不需要擁有”里長出來的。阿卡孩子的世界小到只有一條麻繩、一片空地、一束陽光。滿足感來得又快又直接。繩子甩起來,塵土飛起來,快樂就滿了。拍下他們的笑容,看得出并不是“苦中作樂”的強顏,而是一種低閾值、高飽和的天然狀態(tài)。他們的世界只要有一條繩、一片空地、一群伙伴,快樂就像山泉水,隨時它就自己涌出來,清亮,而且源源不斷。</p> <p class="ql-block">這是我結束老撾之行拍下的最后一張照片,鏡頭里最后的光,落在村口的這排空屋,大樹和一小片草地,此刻,風掠過樹梢,兩只牛低頭咀嚼,節(jié)奏慢得仿佛時間也嚼成了草漿。我按下最后一次快門,耳邊卻不是“咔嚓”,而是這一路積攢下來的聲音:瀑布的咆哮、跳繩的啪啪、孩子赤裸的腳丫拍在泥地上的悶響……它們被這棵老樹一并收進枝葉,輕輕搖晃。</p> <p class="ql-block">在孟塞由中國援建的火車站臺我讓攝友徐老師給我拍了這張照。老撾游攝之行,我明白了貧窮與豐饒、塵土與笑聲,原來可以并肩而立;鏡頭內外,我也不過是一粒被風卷起的塵埃,路過他們的山高水低,然后被輕輕放下。</p><p class="ql-block">再見,露奶族;再見,湄公河的急流與晨霧。愿那些光著屁股的孩子繼續(xù)把繩子跳得老高,愿牛群永遠有草,愿空屋的裂縫里長出不屈的野花。而我,帶著你們的影子和體溫,回到城市的鋼鐵森林,繼續(xù)在人海里練習如何像你們一樣——在最低處,也能把生活嚼出甜味。</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