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山城,冬夜。冷月寂寂,月色侵窗,映照在窗前桌上的一把二胡身上,于是,琴身上便泛出了微微的油光。</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阿良佝僂著身子,與莫名的焦躁抗爭著,不知在床上輾轉了多少次,終于在黎明時瞇上了酸澀的眼。隨著他的睡去,滿屋子的不安頃刻間化為烏有。</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叮鈴鈴"一陣刺耳的電話聲突然響起,猶如頭頂上一聲焦雷,驚得阿良一個彈跳,抓起上衣便沖向電話機。因為只有他才知道,這臺電話機許多年來幾乎都沒有響起過,前些年電信公司為了優(yōu)化運營,曾多次上門商討收回此號碼,都被他一口回絕。他也不確認他在等什么,是在等一個人嗎?</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良叔嗎?”電話那頭一個怯生生的聲音響起,阿良心里咯噔一下,連忙稱是,"是這樣的,我媽媽昨晚上做了一個緊急手術,現(xiàn)在醒過來了,她讓我打這個電話,說要看見你"。阿良在一陣慌亂中問清了醫(yī)院地址,掛斷電話,然后一頭倒在電話機旁的沙發(fā)上。</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阿良和阿昔是初中時的同學,一個是寒門學子,學習成績在班上總是排名第一,另一個是文靜聰慧的班花,父親在縣教體局工作,家境優(yōu)渥。從初二開始,兩個人在相遇共處時多了份莫名的羞澀與慌亂,總會在匆促中紅著臉逃也似的低頭走開。他們明白各自的心思,但誰也沒有說出來。然而,情愫即蔭,便深植心田,惺惺相惜中,那份情倒愈加珍重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初三下半年,阿良家突遭重大變故,在一片唏噓與惋惜聲中,他放棄了讀高中,而是考取了當地的一所師范學校,最后留在本縣做了一名教師。與此同時,阿昔的父親因為工作突出被調至市局,因此舉家遷到了江城。阿良自感兩袖清風,不愿誤她身入繁華,所以選擇了沉默與逃避,隱在了囂囂的塵世中。</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二十年后,由一個已成為當地優(yōu)秀企業(yè)家的同學出面發(fā)起的同學會,當年的同學們最終得以歡聚一堂而長敘別情。阿良與阿昔也各自平靜地述說著當年的那份情誼,心里滿是苦澀和遺憾。分別時,兩個人不約而同地塞給對方一個電話號碼,然后紅著眼分開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可是,被背得滾瓜爛熟的那個電話,始終都沒有響起過。但是,阿良覺得,這是他生命中至關重要的一個電話,因而他選擇了堅守。</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簡單收拾好行裝,阿良心急火燎趕到火車站,卻被告知當天開往江城的車票已售完。阿良猶豫了一下,最后決定了自駕前往。不料,車行至一處淺山丘陵時,前方路段突遭坍塌,正在緊急搶修。不愿擔擱時間的阿良在當地人的指引下,把車開上了一條鄉(xiāng)村小道上繞行。深夜時分,在一陣莫名的躁動中,阿良駕車沖出路面,沿著十幾米的斜坡撞到了溝底。</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r></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一周后,強行辦理了出院手續(xù)的阿良終于來到了江城醫(yī)院,卻被院方告知一個無情的消息:阿昔已在她手術后的第二天,也就是阿良出車禍的當晚,因為病情加重而離開人世。</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城外,西山腳下的一處陵園里,柏蔭森森。阿良默默地穿行在園中,終于他在一處新修的墓地前停了下來。他佇立著,凝視著,臉色沉郁,神情凄楚,隨后,他又蹲了下去,用袖頭仔細地擦拭著石碑上的那幀照片……</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少頃,一陣二胡聲忽然響起,那絲弦發(fā)生了輕柔徐緩的、如夢似幻的、即流暢卻又好似澀啞的琴聲,正是那首被他傾情拉過無數遍的《葬花》。而此刻,這曲子更是被他拉得如月下幽泉,如燕語呢喃,如泣似訴,即怨且嘆,好像人的電光火石的一生中,那青春年少時的純真與失落,白發(fā)侵鬢時的無奈與遺憾,盡在這曲子中得以淋漓盡致的傾訴了,它作別了昨天,又安放了今天。此時,偌大的墓園地,除了這令人感傷的琴聲外,再也沒有一絲絲的雜音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天上,日朗朗,一切還是原來的樣子。</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地下,琴縹緲,再也沒有該有的歡快了。</p> <p class="ql-block">宋志文,植根河洛,寄身四海。</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