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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命的重量——吊唁家公

馨香一束

<p class="ql-block">公公仙逝了。</p><p class="ql-block">這消息來得突然，卻又在情理之中。近九十，已是高壽，ICU病榻二十天，心里隱約有個預(yù)備，然而預(yù)備歸預(yù)備，死亡的真面目一旦顯露，人心還是不免震顫。</p><p class="ql-block">我沒能見他臨終的最后一面，如36年前沒見我的親生母親、30年前沒見我的親生父親最后一面一樣，只能嚎啕大哭表達(dá)自身的哀思，感慨生命的脆弱與人生的無奈……</p> <p class="ql-block">按老家的習(xí)俗，人過世后要給他“帶”些衣物過去。婆婆一邊整理一邊告訴我:有幾件白??衫是早幾年能崽（我老公）給他買的，一直沒穿，他總是說有衣服穿，別浪費。其實我們都明白，他是舍不得。婆婆還拿出了公公一些現(xiàn)在還在穿的的舊衣服，我記得有幾件也是好久以前我老公買給他的，價格不超過50塊，每次見面 ，他穿著的時候就贊不絕口，說好舒服，好好穿。有幾件現(xiàn)在已經(jīng)發(fā)黃了，衣領(lǐng)邊、袖口邊都已磨爛變形，我一邊看一邊聽一邊想，忍不住潸然淚下??……他一生都在為兒孫挑選好的，卻把自己藏在最不起眼的角落。</p> <p class="ql-block">近兩年，由于年齡的偏大，身體機(jī)能的衰退，有時不得不住院治療，稍好一點，他就要求出院，說浪費錢，兒子照顧太辛苦。還說“下一次再有病就別治了，把我送回老家”??????我們勸他，我說“他們辛苦總比你生病辛苦容易得多”，婆婆也說“你活著就有工資，這個月用完了，下個月還有，你怕什么呢？”。他卻很堅定，仿佛那不是自己的生命，而是他最后能為家人做的決定。</p> <p class="ql-block">由于家境的貧寒，家公一生沒讀過多少書，只讀到小學(xué)一冊，但他卻靠自己的努力，做到了曾經(jīng)的縣財貿(mào)辦主任、鄉(xiāng)黨委書記、縣輕工業(yè)局的黨委書記。偶爾跟我們說起他一生的經(jīng)歷，他總是一臉自豪——說自己從以討吃為生，給別人家做長工，說跟媽媽結(jié)婚都是借的別人的褲子，那時家里的鍋子只有半邊 ，到一家人都可以拿國家工資，孫子孫女外孫曾孫都健健康康、漂漂亮亮、可可愛愛，已經(jīng)感到很知足了。兩個兒子有時也嗔怪他當(dāng)了一輩子領(lǐng)導(dǎo)，除了單位的福利房，連房子沒買一套，也沒給兒女們撈上個一官半職。他和母親就說:一輩子這樣安安心心過日子，多好。聽得我們無地自容??</p> <p class="ql-block">32年前，公公因公差出車禍躺在醫(yī)院地板上血肉模糊，差點被醫(yī)生宣告死亡，醫(yī)生都不愿救治，還好堂嫂的好友當(dāng)時在縣人民醫(yī)院當(dāng)護(hù)士長，看到后，馬上告訴大嫂并請醫(yī)生救治。昏迷了多久我都記不住了，只記得公公醒來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拿出紙筆寫報告，申請?zhí)崆巴诵?，讓在農(nóng)村的大兒子頂職，然后拖著還在住院的身體，柱著拐杖，到相關(guān)部門去請領(lǐng)導(dǎo)簽字、蓋章……說實話，我原來自認(rèn)為我的爸爸是世界上最好的爸爸，從這件事后，我不得不感嘆:父母的愛真的可以超乎想象。</p> <p class="ql-block">公公婆婆對自己的節(jié)儉有時可以用“小氣”來形容，幾十塊錢的衣服破了還穿，飯桌上的葷菜大多時候都是肉，說其他的肉不好吃。逢年過節(jié)孩子們在家才買一些雞鴨魚肉等。我們有時買些水果、牛奶回去，總是說我們亂花錢，好多年前我買過一次十幾塊錢一斤的紅毛丹拿回家給他們，責(zé)怪了好久，有一年生日，我們買了一件500多塊錢的波司登羽絨服給他，也不滿意，說太貴。但公公婆婆對孫子們、曾孫們從不吝嗇，哥哥嫂嫂還在鄉(xiāng)下的時候，侄子一直由他們帶著，除非是公餐，出去吃頓飯總要帶著他，有時熟人給點水果就兜在口袋里留給他吃。記得有次拿了六個梨子，侄子一下子吃完了，當(dāng)天拉肚子，公公因此被婆婆罵了。退休后的早些年，跟老人們打打小牌，一角兩角、一塊兩塊的，積攢下來就給孫子們發(fā)紅包，每個紅包金額由20、40到100、200。這兩年沒打牌了，就愧疚的對孩子們說，現(xiàn)在我沒有紅包了，叫太太（指我婆婆）給?？春⒆觽兡弥t包說聲謝謝，他就特滿足。公公很享受兒孫滿堂的生活，因為侄子已經(jīng)有一男一女兩個孩子了，不好再催，這幾年就總是催著我兒子他們生二孩，我說“孩子們壓力大”他說“一滴露水一匹草??”，“有人才有一切，沒有人有什么意義呢？”還說我們不帶他還可以幫著帶????。每次我過去看他們，他就要看我孫女的視頻，一邊看一邊打招呼，揮舞著手親昵的叫“年年”，跟她聊天。他不知道我給他看的視頻大都是原來錄制的??</p> <p class="ql-block">初見公公時，公公高大挺拔的樣子給人一種不怒自威的感覺，相處下來，發(fā)現(xiàn)他是那么和藹可親，言行舉止無一不展現(xiàn)對子女的舔犢之情。記憶中35年來唯一一次做飯就是做給我吃??，那天只有我們兩翁媳在家，我說我來做，公公搶著做，想起來還是蠻感動的。20年前老公闌尾炎住院動手術(shù)，70歲的公公每天吃完飯拿著婆婆煮好的飯菜送到醫(yī)院，守在病床前照顧著他40歲的兒子，就像一個中年父親照看著年少的兒子。有一次，我們兩夫妻之間出現(xiàn)矛盾，公公大聲呵斥著他的兒子，那是我看到他最嚴(yán)厲的一次。我兒子初中時，為了給他營造一個溫暖融洽的家庭氛圍，公公婆婆跟我們住一起，給我們做飯，給兒子講故事，幾個月吧好像，后來婆婆晚飯后回家被摩托車撞了壓著腳，我們于心不忍才作罷，兒子當(dāng)時說要找人把那摩托車主教訓(xùn)一頓??……曾經(jīng)以為，沒有血肉聯(lián)系的表達(dá)或者是虛情假意，或者是給別人留個好印象，或是為了自我安慰，其實，幾十年的相處，那種沒有血緣的親情早已融入在心靈深處而不自知。 </p> <p class="ql-block">關(guān)于生死，可能是學(xué)哲學(xué)的原因，我從不相信靈魂一說，也不相信天道輪回。記得30年前爸爸去世時我問村里人，“可不可以不做道場”，別人回答以后，感覺那樣安安靜靜的走太凄涼，心理才覺得很難過。于我而言，堅信人死不能復(fù)生，對父母，認(rèn)為生前好好盡孝，問心無愧，以免生出“子欲養(yǎng)而親不待”的感慨就好。 關(guān)于人生，每個人都扮演著不同的角色:社會性的、工作中的、家庭中的，多重身份都能兼顧是不現(xiàn)實的，總會有一些遺憾，一些無奈。就如幾十年前我的父母，我不能在身邊盡孝，去世前最后一面都沒見著??????，這次家公離世，由于打工的原因不能時時守在靈前??????。有人說:如果有下一輩子……我想說:如果有下輩子，同樣的工作、生活狀態(tài)，同樣的身份，還是會做同樣的選擇吧，除非這輩子你做錯了，又或者你把這輩子的處境、身份、地位改變了</p> <p class="ql-block">我趕回老家，見到婆婆時，她表面上看起來很平靜。包括我載她回家拿衣服時，也是平靜的訴說著這一輩子兩夫妻相處的點點滴滴。幾十年來，公公在大事上承擔(dān)著責(zé)任和當(dāng)擔(dān)，婆婆照料著整個家庭，事無巨細(xì)的照顧著公公的衣食住行，分享分擔(dān)著公公的喜怒哀樂，如果沒有她，公公的身體肯定沒那么好，也沒有那么高壽。他們幾十年的相濡以沫、互敬互愛讓我們后輩感到汗顏??。在滿舅牽著她的手哭泣時，85歲的婆婆終于落下淚來，那眼淚悄無聲息，卻比嚎啕大哭更令人心碎。我忽然明白，死亡最殘酷的從不是對逝者，而是對生者——它把回憶變成刀刃，把日常變成空缺，把未來變成永遠(yuǎn)的缺憾。</p> <p class="ql-block">這幾天陸陸續(xù)續(xù)來了很多親戚朋友。有人說他是好父親，有人說他是好鄰居，有人說他是好親戚，還有人說他是值得敬重的長輩、領(lǐng)導(dǎo)。我們站在人群中，聽著這些話，才真正明白，他這一生，不是為了自己。我想，生命大約就是如此：曾經(jīng)鮮活地綠過，最終安靜地飄落。而我們要學(xué)會在飄落之前，好好看過每一片天空，愛過每一個值得愛的人。</p><p class="ql-block">公公，走好。</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