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我躺在病床上，呆呆地望著天花板，上面的裂紋像一幅殘缺的世界地圖。年輕的時候總幻想“打卡”地圖上的名勝古跡，如今卻連走出這個房間都要耗盡力氣。</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在病床上躺了一個多月，ICU的費(fèi)用像流水般抽干大半生積蓄。只有插滿管子的深夜里，我才總算明白：那些曾拼命追逐的金錢、爭得面紅耳赤的榮譽(yù)、熬到凌晨的工作，在脆弱的生命面前，都輕得像一縷煙，風(fēng)一吹就散了。</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睡意總在指尖打轉(zhuǎn)，身體卻像浮在翻涌的海面上，洶涌的波濤推著我往未知里漂，連方向都抓不住。似睡非睡，似醒非醒間，整個人像陷在一場飄渺的夢里，連呼吸都帶著虛浮。</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虛掩的門“吱呀”一聲開了，細(xì)碎的腳步聲貼著地面?zhèn)鱽恚盐覐幕煦缰凶?。窗邊不知何時坐了兩個人，一個臉色比燒透的炭還黑，一個比揉皺的白紙還白。</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你好，我們是黑白無常。奉閻王爺?shù)闹甘荆幽闳リ庨g?！焙跓o常對我點(diǎn)點(diǎn)頭，聲音里沒有一絲溫度，臉上更是連半分表情都尋不到。</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我的心猛地一緊，像被一塊冰狠狠砸中胸口。就要走了嗎？人生這趟單程旅行，竟像失控的高速列車，還沒來得及看清窗外的晚霞與麥田，轉(zhuǎn)眼就沖到了終點(diǎ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窗外的陽光正好，透過半掩的窗簾漏進(jìn)來，在地面織出斑駁的光影。風(fēng)搖著樓下梧桐樹的葉子，住院部花園里的草兒舒展著嫩綠色的腰肢，連墻角的月季都鼓著花苞，等著綻放。遠(yuǎn)處人工湖里的水波輕輕晃，陽光落在上面，不急不躁地漾開金光。我從未像此刻這樣眷戀人間——這輩子雖有過痛苦、遺憾，可活著本身，原來這么美好。</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身體虛弱得連抬手都費(fèi)勁，神志卻異常清醒。忽然想起孔子說的“朝聞道，夕死可矣”，此刻我最想做的，竟不是交代后事，而是讀完書桌上那本翻了一半的《沉思錄》。以前總說“等出院了再好好讀”，現(xiàn)在才懂，有些“等”，根本等不起。我費(fèi)力地轉(zhuǎn)過頭，用盡全力向兩個小鬼哀求：“讓我把那本書看完再走，好嗎？就幾頁……”</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還有一個小時?！卑谉o常伸出一根枯瘦的食指，語氣里的寒氣像冰絲，瞬間裹住了被子里的我。</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黑無常從公文包里掏出筆記本電腦，雙擊鼠標(biāo)打開“生死簿”軟件。屏幕上，AI正以時間軸的形式，一字一句記錄著我生命里被遺忘的碎片。他的聲音像法官敲下法槌，字字清晰地宣讀我的“罪狀”：“少年時總逃學(xué)，把時間耗在河邊；中年時沉溺麻將，連孩子的家長會都缺席；老年時又沉迷手機(jī)，連妻子煮的熱湯都要放涼了才喝?！?lt;/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他把電腦推到我眼前，鼠標(biāo)向下滑動：“1980年4月7日13點(diǎn)42分，你逃課去村東頭的河邊捉魚，母親在村口找了你一下午。”再往下滑，停在一行刺眼的記錄上：“1998年6月21日，你通宵在鄰居家追《還珠格格》，凌晨四點(diǎn)才睡，第二天女兒的小學(xué)入學(xué)面試，你遲到了半個鐘頭?！崩^續(xù)向下，墨跡還新鮮的一行幾乎要扎進(jìn)我眼里：“2023年2月9日，你刷短視頻到深夜三點(diǎn)，點(diǎn)贊187次，全是無意義的碎片信息。那天妻子說心口疼，你只讓她‘自己找片藥吃’?！?lt;/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那一行行字忽然活了過來，在我眼前鋪展開畫面——十三歲的我卷起褲腿，踩進(jìn)剛解凍的春水里，手里的網(wǎng)兜一撈，魚鱗閃著碎銀般的光，完全沒聽見遠(yuǎn)處母親帶著哭腔的呼喊；三十歲的我窩在出租屋的沙發(fā)里，眼睛盯著滿是雪花點(diǎn)的電視，紫薇喊“爾康”的聲音，蓋過了女兒“爸爸快睡覺”的小聲提醒；六十五歲的我躺在客廳沙發(fā)上，手機(jī)藍(lán)光把臉上的皺紋照得更深，妻子端來的排骨湯放在茶幾上，涼透了也沒動一口。</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我閉緊眼睛，眼淚從眼角滑進(jìn)枕頭，卻聽見小鬼在耳邊低聲補(bǔ)刀：“來不及了。生命是由一分一秒的時間堆成的，你總把時間扔在無關(guān)緊要的地方，現(xiàn)在，時間也該拋棄你了?！?lt;/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那……那讓我寫幾行字，留下遺言吧。”我顫抖著伸手去夠床頭柜上的圓珠筆，塑料筆桿卻從掌心滑落，“啪嗒”一聲滾到地上，像那些摔碎了就再也拼不回的時光。</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小鬼聳聳肩，語氣里帶著嘲弄：“人生哪有那么多‘留下’？你沒珍惜的日子留不下痕跡，沒說出口的話留不下溫度，本質(zhì)上，生命都是虛無?！?lt;/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我猛地把頭轉(zhuǎn)向窗外，腦海里突然蹦出妻子早上發(fā)來的消息：“我和女兒已經(jīng)在高鐵上了，下午就能到醫(yī)院陪你?！彼齻冞€在趕來的路上，我怎么能不等？“給我十分鐘，不，哪怕一分鐘，讓我見見我的家人，就看一眼……”我像個求糖吃的孩子，帶著哭腔哀求。</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白無常抬起手腕上銹跡斑斑的表，金屬表蓋映出我滿臉皺紋、毫無血色的臉，聲音冷得像冰：“列車不等遲到的人，閻王也不等快死的人?！?lt;/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我還想說什么，喉嚨里卻像堵了團(tuán)棉花，一個字也吐不出來。這時黑無常突然開口：“時間到?！?lt;/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白無常不再多言，用鼠標(biāo)輕點(diǎn)屏幕上我的名字，又點(diǎn)擊“確認(rèn)刪除”。那三個字在屏幕上閃爍了兩下，徹底消失，像我從未在這世上活過。</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太陽像長了腳似的，從東邊的窗戶挪到西邊的窗戶，把最后的陽光灑在潔白的床單上。時光，從不會因?yàn)檎l的消逝，停下腳步。</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窗外起風(fēng)了，梧桐樹的葉子沙沙作響。一片枯黃的葉子掙脫枝頭，在空中打了幾個旋兒，像是在跟樹枝告別，最后輕輕落在我的窗臺上。</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風(fēng)從窗戶縫里鉆進(jìn)來，掀起了書桌上《沉思錄》的書頁，嘩啦啦地翻了幾頁，最終停在158頁。</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那是一張空白的頁面。</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