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a href="http://m.kamkm888.com/5fw9dmsk?first_share_to=copy_link&share_depth=1&first_share_uid=8589134" target="_blank">承前鏈接</a></p><p class="ql-block">文字：李明鵬</p><p class="ql-block">圖片：Al制作</p> <p class="ql-block">第10章 郭藥師叛降</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宣和七年春，燕山的殘雪沾在燕京城樓磚縫里，風(fēng)卷著雪沫子打在郭藥師臉上，像遼西京（今大同）冬日的冰碴子。他勒住馬韁，掌心被韁繩磨出的灼痛，和十年前遼軍帳前攥著鎏金劍柄的感覺一模一樣——只是當(dāng)年掌心里是“復(fù)遼”的熱望，如今只?！氨Ｉ怼钡谋鶝觥ｑR腹旁掛著的遼式銅佩，是父親郭興戰(zhàn)死后從尸身上摘的，佩上“郭”字用契丹文刻就，被歲月磨得模糊，卻仍比宋廷給的“奉國將軍”銅印更沉，印上的篆字“忠勇”二字，倒像塊燙手的烙鐵。</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將軍，宗望都統(tǒng)的人在城下候著了。”副將張令徽的聲音從身后傳來，帶著不易察覺的催促。他手里捧著面黑旗，狼頭圖案的眼窩處縫著塊暗紅的布——郭藥師認得，那是去年常勝軍士兵王六的血。當(dāng)時王六為護他擋了童貫監(jiān)軍一箭，箭桿是宋軍制式，卻射穿了自己人的胸膛，血濺在旗面上，如今倒成了女真狼頭的“眼睛”，冷冷地盯著他。王六臨死前還攥著他的手說“將軍，咱遼人不能再受欺負”，可現(xiàn)在，他要帶著三千遼人出身的常勝軍，去幫金人打大宋，也打那些還盼著“宋廷護遼民”的同鄉(xiāng)。</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郭藥師翻身下馬，腳踩在殘雪上，咯吱聲里突然想起雄州的冬天。去年他從金軍手里救下遼民老漢時，老漢的孫女正蹲在雪地里堆雪人，雪人手里攥著個紅繩編的小木馬，硬要塞給他：“郭爺爺，小木馬保佑你打勝仗?！笨珊髞硗灥谋O(jiān)軍劉彥宗來查營，見了小木馬，說“遼人玩意兒不吉利”，一把扯斷紅繩，小木馬摔在地上，一條腿斷了——就像老漢被宋軍推倒時，摔折的榆木拐杖。現(xiàn)在那斷腿的小木馬還在他帳中，藏在床底樟木箱里，和半塊發(fā)霉的麥餅放在一起，麥餅是老漢當(dāng)天塞給他的，說“將軍打仗辛苦，墊墊肚子”。</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登上燕京城樓，宋廷的紅旗還在風(fēng)里飄，旗面是江南織錦所制，邊角卻被雪撕得破爛，像只垂死的鳥。郭藥師伸手去摸旗桿，指腹蹭過桿上的刻痕——是去年常勝軍士兵們刻的，有契丹文“遼”字，有漢字“家”字，還有個歪歪扭扭的“虎”，是他兒子郭小虎趁他不注意刻的，說“爹在哪，家就在哪”。小虎去年染風(fēng)寒，宋廷太醫(yī)院不肯派醫(yī)官，說是“遼人子弟不配用大宋藥材”，最后是個遼地老郎中用麻黃根煮水救回來的，那老郎中臨走前說“將軍，宋廷靠不住，咱遼人得靠自己”，當(dāng)時他還罵老郎中“胡言亂語”，如今卻覺得這話像根針，扎得心口疼。</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將軍，該換旗了?！睆埩罨盏穆曇粲猪懫饋?，黑旗遞到他面前，布料上的血腥味混著雪水的寒氣，嗆得他嗓子發(fā)緊。他突然不敢看城樓下的常勝軍——那些士兵大多是遼南京（今北京）、遼西京的遺民，有的曾跟著他打西夏，有的是遼亡后逃來的百姓，此刻正盯著他手里的黑旗，眼神里的迷茫，和當(dāng)年雄州遼民望著他的眼神一模一樣。有個年輕士兵還穿著遼式皮襖，是他娘連夜用陰山羊皮縫的，袖口磨破了邊，卻舍不得扔，去年被劉彥宗罵“通敵”，他還幫著士兵把皮襖藏在糧囤里，如今卻要讓這士兵換女真裝束，去打和他們一樣盼著安穩(wěn)的人。</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紅旗落地的瞬間，雪沫子濺了滿臉。郭藥師聽見身后傳來低低的抽氣聲，回頭見那個穿遼式皮襖的年輕士兵攥著手里的宋軍號服，指節(jié)發(fā)白——那士兵叫耶律大石（與西遼皇帝同名），是遼南京人，父親死在金軍屠城時，是郭藥師帶他逃出來的，當(dāng)時還說“跟著我，總有一天能打回遼地，給你爹報仇”。現(xiàn)在他知道，“打回遼地”是騙話，連“安穩(wěn)活下去”都成了奢望——童貫扣了常勝軍三年糧餉，士兵們只能靠搶宋廷糧囤度日，上個月還有三個老兵因餓極了偷糧，被劉彥宗斬了示眾，首級就掛在燕京城門，風(fēng)吹日曬得變了形，連親娘都認不出。</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黑旗剛掛上城樓，遠處就騰起三堆火光，是宗望約定的信號。郭藥師從懷里摸出《宋軍河北布防全圖》，絹布是宋廷樞密院特制的，用金線標(biāo)著宋軍屯兵處，朱砂點的關(guān)隘旁，他偷偷用炭筆寫了行小字：“雄州東頭三戶遼民，勿擾”——那是救過小虎的老郎中和堆雪人的小姑娘家，他想留這點念想，卻知道宗望的鐵騎踏過雄州時，哪會管什么“勿擾”？去年金軍在營州劫掠，連剛會走路的孩子都擄去當(dāng)奴隸，老郎中那樣的老人，怕是連全尸都留不下。他慌忙用手擦掉炭筆字，指尖蹭得絹布發(fā)毛，像在擦去小虎和小姑娘玩耍時的笑聲——那天小虎把木雕海東青送給小姑娘，說“這是我爹，能保護你”，如今這海東青，卻要陪著他做背叛故土的罪人。</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進了宗望的大帳，郭藥師從床底拖出樟木箱。銅鎖生了銹，鑰匙是小虎用鐵絲彎的，轉(zhuǎn)了三下才打開。箱子里除了布防圖，還藏著那個斷腿的小木馬和半塊發(fā)霉的麥餅——麥餅硬得能硌掉牙，他本想把麥餅留給小虎，可小虎說“爹吃，爹要打勝仗”，現(xiàn)在卻要拿著這麥餅，去換一個“叛徒”的身份。帳外傳來金軍士兵的哄笑聲，有人喊“明天打雄州，搶宋女，拿金銀”，還有人喊“郭將軍是向?qū)?，搶來的先給郭將軍挑”，這些話像冰錐，扎得他耳膜疼。</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宗望湊過來看圖，手指突然點在雄州的位置：“這里駐兵少，守軍多是老弱，明天先打這里，正好讓你的常勝軍當(dāng)先鋒。”郭藥師的心臟猛地一縮，慌忙把麥餅往箱子里塞，卻不小心碰掉了，餅渣落在地上，被宗望的馬蹄靴碾成了粉。他想起雄州的老郎中，想起小姑娘，想起那些在宋廷壓迫下還信任他的遼民，聲音發(fā)顫：“他們……他們大多是遼人，雄州有不少遼民，怕士兵們對百姓下不了手?！?lt;/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宗望冷笑一聲，一腳踢開樟木箱，斷腿的小木馬從里面滾出來，落在郭藥師腳邊?！跋虏涣耸?？”他用馬鞭挑起小木馬，木刺扎進鞭梢，“你降宋時，怎么對遼的百姓下得了手？當(dāng)年你幫宋廷打遼西京，殺了多少遼人？如今不過是換個主子，有什么下不了手的？”馬鞭一甩，小木馬被抽飛，撞在帳柱上，徹底碎成了木渣——像極了郭藥師心里，最后一點對“家”的念想。他看著碎成渣的小木馬，突然想起小虎哭著找小木馬的樣子，胸口像被塞進了塊冰，冷得發(fā)疼，連呼吸都帶著霜氣。</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夜里，郭藥師躺在帳中，懷里揣著木雕海東青和麥餅渣，怎么也睡不著。他想起降宋時，胸口刺的“盡忠報國”四個字，是用宋廷特制的刺青墨，當(dāng)時刺青師傅問他“要不要淺些，日后好洗”，他說“深點，要讓天下人都看見我郭藥師的忠心”?？扇缃襁@四個字被他用刀劃得血肉模糊，傷口還在滲血——昨天劉彥宗來，指著他的鼻子罵“遼狗養(yǎng)的，早晚反骨畢露”，他當(dāng)時沒敢反駁，可心里清楚，他不是反宋，是這宋廷先丟了遼民的信任：扣糧餉、派監(jiān)軍、殺遼兵，連小虎生病都不管，這樣的朝廷，怎么值得他賣命？</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帳外傳來金軍士兵的歌聲，是女真語的戰(zhàn)歌，調(diào)子粗糲，像燕山的風(fēng)。郭藥師猛地坐起來，摸出木雕海東青，借著帳外的雪光，用指甲一點點摳著木頭上的紋路——那是小虎刻的翅膀，說“能飛很遠，帶著爹回家”。可他現(xiàn)在，連雄州都不敢回，怕看見老漢的墳，怕聽見小虎問“爹，我的小木馬呢？你怎么帶金軍打雄州？”更怕看見那些曾信任他的遼民，用失望的眼神看著他，說“郭將軍，你騙了我們，你和宋廷、金軍一樣，都是欺負遼人的豺狼”。</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天快亮?xí)r，他終于睡著了，卻做了個夢。夢里小虎舉著木雕海東青，在雄州的雪地里跑，喊“爹，你看海東青飛起來了”，老漢在旁邊笑，手里拿著新的小木馬，說“給小虎，這次不會斷了”。可突然，金軍的鐵騎沖了過來，雪地里的血染紅了木雕，老漢倒在地上，小木馬被馬蹄踩碎，小虎哭著喊“爹，救爺爺”，他想去抱兒子，卻發(fā)現(xiàn)自己穿著金軍的鎧甲，手里舉著黑旗，怎么也動不了，只能眼睜睜看著兒子被風(fēng)雪吞沒，最后連影子都沒了。</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將軍，該出發(fā)了。”張令徽的聲音把他吵醒，帳外的雪還在下，常勝軍士兵已經(jīng)列隊。他們換了女真裝束，卻還留著遼人的發(fā)髻，頭上裹著女真特有的皮帽，走在金軍隊伍里，像群找不到家的孩子。郭藥師摸了摸懷里的木雕海東青，把它塞進最里面的衣襟，然后掀開帳簾——他知道，從今天起，他再也不是那個護著遼民的郭校尉，也不是那個想“盡忠報國”的宋將，只是個帶著金軍踏碎故土的罪人，一步一步，走向沒有回頭路的深淵。</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隊伍出發(fā)時，郭藥師故意走在最后。他望著雄州的方向，雪霧蒙蒙中，仿佛還能看見老漢的茅屋，看見小虎堆的雪人，看見紅繩小木馬躺在雪地里，閃著微弱的光。可很快，金軍的鐵騎就踏過了這片雪，把那些念想都碾成了粉，像他腳邊的麥餅渣一樣，再也撿不回來了。</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他突然勒住馬，對著雄州的方向，無聲地跪了下去——這一跪，是給老漢謝罪，是給小虎謝罪，也是給那些信任過他的遼民，謝最后的罪。雪落在他的背上，很快就積了薄薄一層，像給這背叛，蓋了層冰冷的棺木。風(fēng)卷著他的嘆息飄遠，混在金軍的馬蹄聲里，連他自己都聽不清，這聲嘆息里，到底是悔，還是絕望。</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