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八戒重返高老莊</p><p class="ql-block">取經(jīng)歸來已三月有余，八戒在天庭得了凈壇使者的封號，整日介受用供奉，起初倒也快活?？扇兆右婚L，竟覺出幾分空虛來。那珍饈美味吃多了，反倒念起高老莊上一碗熱騰騰的粗茶淡飯；瓊漿玉液飲慣了，竟思量起人間一壺濁酒的滋味。</p><p class="ql-block">這日，八戒斜倚在云床上，忽地一拍肚皮，自語道：“老豬既已修成正果，何不回高老莊瞧瞧去？”念頭既起，再難按捺。他便瞞著悟空唐僧，偷偷駕起云頭，往那記憶中的方向去了。</p><p class="ql-block">不過一盞茶功夫，高老莊已在腳下。八戒按下云頭，變作個黑胖漢子，搖搖擺擺走進莊來。</p><p class="ql-block">莊內(nèi)景象已大不同往昔。昔日泥濘土路鋪上了青石板，兩旁店鋪林立，叫賣聲不絕于耳。八戒走走停停，忽見一三層酒樓，招牌上大書“高家老店”，底下還有一行小字：“傳承三代，西行取經(jīng)豬長老曾贊不絕口”。</p><p class="ql-block">八戒看得目瞪口呆，撓耳道：“奇哉怪也！老豬何時贊過他家飯菜？”</p><p class="ql-block">正疑惑間，店小二已迎出來，滿臉堆笑：“客官請進！咱家招牌菜‘八戒蹄髈’、‘天蓬元帥燴三鮮’，保您吃了還想吃！”</p><p class="ql-block">八戒聽得自家名號被這般使用，不覺又好氣又好笑，索性邁進店中，揀個臨窗位置坐了。</p><p class="ql-block">“且來份‘八戒蹄髈’，再要壺好酒?！卑私涞馈?lt;/p><p class="ql-block">“好嘞！”小二高聲應著，不多時便端上一只紅燒大蹄髈，果然酥爛香濃。八戒吃得滿嘴流油，連聲贊好。</p><p class="ql-block">酒過三巡，八戒裝作不經(jīng)意問道：“小二，你家這菜名好生奇特，怎的都與那豬長老有關？”</p><p class="ql-block">小二頓時來了精神，湊近低聲道：“客官有所不知，咱家老太公高才，當年可是親眼見過豬長老的！聽說那長老雖相貌兇惡，卻有一副菩薩心腸，更兼美食大家，嘗過咱家祖上的手藝，連聲夸贊哩！”</p><p class="ql-block">八戒心中暗笑，想那高才老頭兒，當年見老豬只會嚇得篩糠般抖，何時有過這等事。卻不點破，只又問：“如今高老太公可還健在？”</p><p class="ql-block">“在哩在哩！就在后院歇著，快九十的人啦，精神頭卻好，每日還要喝三盅酒呢！”小二道。</p><p class="ql-block">八戒聽得故人猶在，心中歡喜，算清酒錢，悄沒聲繞到店后。果見一白發(fā)老翁躺在竹椅上曬太陽，不是高才是誰？</p><p class="ql-block">八戒現(xiàn)出本相，輕聲喚道：“高才哥，還認得我么？”</p><p class="ql-block">高才睜眼看來，先是一驚，繼而揉眼細看，忽然顫巍巍起身要拜：“竟是豬長老駕到！老朽...”</p><p class="ql-block">八戒忙扶住他，笑道：“莫拜莫拜，老豬不受這個。你且坐著，咱們說說話?！?lt;/p><p class="ql-block">原來取經(jīng)事后，高老莊借八戒之名，竟?jié)u漸發(fā)達起來。莊上人念八戒好處，不再以妖孽視之，反以為榮。高太公臨終前還特意囑咐，若豬長老日后重游，定要代他賠個不是。</p><p class="ql-block">二人正敘話間，忽聽前廳喧嘩起來。高才側耳一聽，變色道：“不好！定是那牛魔王又派人來收常例錢了！”</p><p class="ql-block">八戒詫異道：“甚么常例錢？牛魔王那廝早被俺師弟降服，壓在積雷山下，如何能來收錢？”</p><p class="ql-block">高才嘆道：“長老不知，自你們?nèi)〗?jīng)去后，起初太平了幾年。后來不知從哪來了個自稱牛魔王外甥的，喚作黑風大王，占住了后山，每季度要來收錢，若不依他，便要使妖法害人?！?lt;/p><p class="ql-block">八戒聽罷大怒：“甚么狗屁外甥！老牛哪來這門親戚？待老豬去會會他！”</p><p class="ql-block">高才慌忙拉住：“長老使不得！那妖神通不小，莊上請過幾個道士，都被他打得抱頭鼠竄?！?lt;/p><p class="ql-block">八戒拍拍肚皮笑道：“你道老豬還是當年那個被悟空追著打的呆子么？如今俺已是凈壇使者，正經(jīng)菩薩果位，怕他甚么妖怪！”</p><p class="ql-block">說罷，掣出久未使用的九齒釘耙，迎風一晃，碗來粗細，金光燦燦。大步流星趕至前廳，果見幾個小妖正在店中撒野，為首一個青面獠牙，將小二推倒在地。</p><p class="ql-block">八戒更不搭話，兜頭一耙打下，那小妖叫聲啊呀，頓時化為肉餅。眾妖發(fā)一聲喊，紛紛圍上。八戒將釘耙掄開，好似風車一般，不過三五回合，小妖非死即傷，余下一個腿快的，抱頭鼠竄而去。</p><p class="ql-block">八戒也不追趕，只高聲喝道：“去告訴你家甚么黑風大王，就說他豬爺爺在高老莊等他，速來受死！”</p><p class="ql-block">莊民們初見八戒現(xiàn)形，都有些懼怕，及見他出手趕走妖怪，又紛紛上前拜謝。八戒此番方體會到被凡人敬愛的滋味，心中甚感受用。</p><p class="ql-block">不多時，果然妖風大作，黑云壓頂。一個黑臉巨漢手持鋼叉，率百十小妖圍住高老莊。</p><p class="ql-block">那妖王厲聲喝道：“哪個不怕死的，敢傷我部下？”</p><p class="ql-block">八戒騰空而起，笑道：“是你豬祖宗在此！你是哪路毛神，敢冒充牛魔王親戚？”</p><p class="ql-block">那妖王見八戒模樣，先是一怔，繼而大笑：“我道是誰，原是天蓬元帥。聽說你保唐僧取經(jīng)，怎么又回這窮鄉(xiāng)僻壤來了？我告訴你，牛魔王是我姨父，你若識相...”</p><p class="ql-block">話未說完，八戒一耙已到面前：“俺老豬最恨騙子！”</p><p class="ql-block">二人在半空中斗將起來。釘耙對鋼叉，叮當亂響。那妖王頗有幾分本事，但與八戒這等正果金仙相比，終究差得遠。斗不過二十回合，被八戒賣個破綻，讓過鋼叉，一耙正中后背，慘叫一聲跌下云頭。</p><p class="ql-block">八戒趕上，一腳踏住，喝道：“究竟何方妖孽，從實招來！”</p><p class="ql-block">那妖王只得實說：他原是牛魔王洞中小妖，聽說大王被降，便偷了些法寶，到此地冒充親戚，作威作福。</p><p class="ql-block">八戒聽罷，笑道：“你這廝倒會鉆營?！辈⒉粋悦?，只廢去他百年道行，逐出百里之外。</p><p class="ql-block">莊民們見八戒如此神通，紛紛焚香叩拜。八戒自覺風光，忽想起當年被當妖怪打的往事，不覺感慨萬千。</p><p class="ql-block">當夜，高老莊大擺筵席，款待八戒。高才取出珍藏多年的好酒，莊中老少輪番敬酒。八戒吃得酩酊大醉，絮絮叨叨說起取經(jīng)往事，如何斗妖怪，如何偷懶?；?，如何被悟空揪耳朵，引得眾人笑作一團。</p><p class="ql-block">正熱鬧間，忽聽空中有人笑罵：“好個呆子！背著我等在此受用！”</p><p class="ql-block">八戒抬頭，見是悟空駕云而來，忙起身笑道：“師兄怎的來了？”</p><p class="ql-block">悟空跳下云頭，擰住他耳朵：“若不是俺老孫路過火焰山，聽土地說有一豬臉菩薩在此除妖，還不知你竟偷偷下界！師父聽說，特讓我來瞧瞧?！?lt;/p><p class="ql-block">八戒忙求饒，又拉悟空入席。莊民們見齊天大圣駕到，更是驚喜萬分，重整筵席，再備香醪。</p><p class="ql-block">悟空聽罷此事首尾，笑道：“這呆子倒做了件好事。只是...”他轉向八戒，眨眨眼，“你莫不是又想在此做女婿么？”</p><p class="ql-block">八戒漲紅了臉，連連擺手：“師兄莫亂說！老豬如今是正經(jīng)菩薩，豈敢再動凡心？只是...只是...”</p><p class="ql-block">高才在旁笑道：“長老放心，莊上早已為您立了生祠，四時香火不斷。您何時想來，高老莊永遠歡迎。”</p><p class="ql-block">八戒聽得眼眶發(fā)熱，低頭猛吃酒菜掩飾。</p><p class="ql-block">悟空見狀，笑道：“也罷，師父那兒我替你圓謊。只是明日須得回去，莫叫佛祖怪罪?！?lt;/p><p class="ql-block">八戒連連稱是。</p><p class="ql-block">是夜，師兄弟二人就在高老莊歇了。翌日天明，在莊民們依依送別中，駕云而起。</p><p class="ql-block">飛至半空，八戒回首望去，見朝陽下的高老莊安寧祥和，祠堂方向青煙裊裊，心中暖融融的。</p><p class="ql-block">悟空打趣道：“還看甚么？莫非真舍不得？”</p><p class="ql-block">八戒摸摸腦袋，笑道：“師兄，老豬如今才明白，普度眾生，不一定非要在西天佛前。偶爾重返人間，打打妖怪，吃吃酒席，似乎也不錯。”</p><p class="ql-block">悟空哈哈大笑，二人駕云漸遠，唯余笑聲灑落人間。</p><p class="ql-block">此后，高老莊祠堂中，除了豬長老塑像，旁邊又多了一尊孫大圣像。莊民們都說，二位菩薩會時常顯靈呢。</p><p class="ql-block">end</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