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外婆</p> <p class="ql-block">外婆是我重要的親人。我從小和外婆睡一張床。學齡前跟著外婆到五原路自由市場買菜,到靜安寺趕廟會,到“大世界”看戲,到姨媽家小住。那些外面的新鮮世界對一個兒童并沒有留下明確的記憶,但是外婆牽著我的手去看世界這情節(jié)是記憶清晰的。 </p> <p class="ql-block">外婆一米五十幾身高,不胖,皮膚潔凈,五官清秀。外婆姓沈名月娥。屬鼠,應該是1900年生人。年輕時和外公結(jié)婚從浙江海寧硤石移居來上海。外公做生意外婆掌管家。30多歲生了兩個女兒后外公患肺病離世。外婆帶著兩個女兒靠典當細軟維持生活直到兩個女兒工作。 </p> <p class="ql-block">我家安福路189弄</p> <p class="ql-block">我小學階段家里是祥和幸福的。外婆能燒一手好菜,燒紅燒肉不放水;醬鴨是在鐵鍋里一勺一勺收干湯汁的;豆沙粽子的豆沙是用赤豆煮爛用冰糖豬油炒成黑色的;醉河蟹是掰開蟹屁股蓋塞入鹽然后凈泡在醬生姜、料酒、醬油混合的料汁里……。外婆燒菜好吃在鄰居中是公認的。外婆做事會動腦筋。我低年級時有一次學校安排學生的作業(yè)是自制手工藝術品,我不會做急的團團轉(zhuǎn)。外婆安之若素地找出一只鴨蛋,底部鑿一小洞把蛋液流出,把彩色紙條圍成兩個圓圈套在蛋殼上下兩端,中間留出青色的鴨蛋殼,下端紙圈剪成一條條的好像穗子一樣,上端圓圈上再粘一條拎環(huán),一只小小的彩色“宮燈”就做好了。第二天我高高興興地提著它去學校交作業(yè)了。</p> <p class="ql-block">她是個聰慧的女人,懂一點周易,鄰居有誰遺失物品來找外婆算卦,外婆先查看農(nóng)歷,再用大拇指在其他指尖上挨個點過去,一邊點一邊“子丑寅卯”地念叨,不一會或說“在的,會出來的”或說“難了”。應該大多數(shù)是算準的,否則鄰居不會常來麻煩她。外婆不會寫字,但是可以看懂文字。她會玩弄竹簫,家里有一支已成古銅色的竹簫是外婆的,后來我?guī)У胶邶埥?,由于北方的干燥天氣讓它裂開一條長縫我再沒有帶回來??吹轿覀冃『⒃诘厣蟻y畫外婆會過來用粉筆畫幾只齊白石的蝦。我放學回家第一句就是“外婆我回來了”,餓了就問“外婆飯好了嗎”,上床了就說“外婆我睡覺了”,一天的生活起居離不開外婆,一天不知道要喊多少次“外婆”,父母早出晚歸,外婆成為我牢牢依靠的人。</p> <p class="ql-block">外婆帶我們兄妹去姨媽家</p> <p class="ql-block">外婆總是帶一點微微笑容,她不大聲說話,她飯量很小,最喜歡的是喝綠茶抽香煙。抽煙是年輕守寡后胃不舒服用抽煙減壓學會的。每天早晨第一件事早飯可以不吃熱茶一定要先喝。那時候家家有熱水瓶,她頭一天晚上在茶杯里沏一點點茶,用她的話說這是茶頭,第二天早上起來用熱水瓶里水一泡就可以喝上一杯熱茶。</p> <p class="ql-block">外婆和我們兄妹在自家露臺上</p> <p class="ql-block">1966年一場意外奪走了在學校任教導主任的我的母親的生命,那年我十三歲,哥哥十五歲。那是10月3日的半夜。哥哥被父親和姨媽帶去搶救母親的醫(yī)院。外婆躺坐在床上,用嘶啞的嗓音哭了一晚上,哀痛欲絕的聲音我至今難忘。我只是嚇得一動不敢動。第二天,我和我哥的生活照舊,我再也沒有看見她流淚,直到后面一二十年都沒見她再流過淚。</p> <p class="ql-block">我們兄妹兩個一天天長大,依舊回家喊“外婆我回來了”“外婆飯好了嗎”。我們的日常生活好像沒有因為失去母親而有任何改變。夏天炎熱,晚上她讓我和我哥在露臺上先睡覺,自己不睡,等到十點多氣溫明顯降下來,她喊我們進房間睡覺,然后她自己再睡覺。冬天我的手腳長滿凍瘡,手腫腳癢,抓破流血,外婆叫我躺在被窩里一天不要起床,說“捂凍瘡”,為此我被父親大聲訓斥,不過第二天果然凍瘡好了90%,不腫不癢了。</p> <p class="ql-block">我要赴黑龍江在家門口留影</p> <p class="ql-block">母親去世三年后未滿17歲的我不得不“上山下鄉(xiāng)”去了黑龍江呼瑪。在那里無論我在農(nóng)村在林場還是在縣城,我周圍人都知道我家里有個外婆。雖然我和外婆遠隔三千多公里,但是外婆在我心中的地位牢不可破。我有了工資,在工資里抽出一部分每季度寄回上海貼補外婆生活。外婆在每年中秋節(jié)叫我哥哥給我寄豆沙月餅,還用帶魚去骨炒魚松寄給我。</p> <p class="ql-block">晚年的外婆</p> <p class="ql-block">下鄉(xiāng)十年后在1980年1月我終于回到上海。外婆已經(jīng)在金山石化和哥嫂同住。剛剛回到上海,許多工作、生活上的陌生的事情要面對處理。其實那時候外婆已經(jīng)進入生命倒計時,但是我不懂。我不經(jīng)常去看外婆,我以為外婆還會像以前一樣。又由于出現(xiàn)一些特殊情況我不得脫身去金山看外婆。9月,我內(nèi)心感到陣陣不安,我請假一定要去看外婆了。當我走進我哥的家外婆躺在床上口吐白沫已經(jīng)命在旦夕。我們立刻送往醫(yī)院,護士說瞳孔已經(jīng)放大沒有氣息了。外婆就這樣去了。</p> <p class="ql-block">我們舉辦了小型追悼會,鄰居好友都來了,當外婆遺體推出來時我忍不住跺著腳痛心大呼:“外婆你為什么不等我?”我沒有伺候過外婆一天,在她病重的時候沒有為她做一件事,這遺憾旋繞著我余后的一生。我們在殯儀館租了三年存放骨灰的位置,三年后外婆的骨灰由殯儀館處理了。我們家都沒有墓地,母親去世是1966年文革開始日期,她沒有墓地,所以也沒有給外婆買墓地。1980年墓園銷售也不普遍,那時我27歲不到,也不懂應該如何處理喪事。</p> <p class="ql-block">幾年后我經(jīng)常做夢夢見外婆,夢里的外婆白發(fā)蒼蒼甚是可憐。有一次我在夢里見外婆受苦的樣子心急如焚,一陣驚醒,醒來一身冷汗,半晌才回過神來原來是夢。我和朋友說起,朋友叫我快快燒紙給外婆,說農(nóng)歷七月十五就要到了。朋友替我買來錫箔元寶,我裝在袋子里寫上外婆名字燒了給外婆。這以后有幾年不再夢見外婆了。又過幾年又會夢見,我就每年買錫箔去廟里燒給外婆。疫情封城那時候我接觸了耶穌基督,之后我信主了。今年農(nóng)歷夏天我又夢見外婆,夢里的她依舊不平安,醒來我讓先生查看一下今天是農(nóng)歷什么日子?他查了說農(nóng)歷七月十四。</p> <p class="ql-block">我信了主后不能燒紙了,這些年沒有給外婆燒紙,外婆是我未獨立前牢牢依靠的人,在我心中地位牢不可破,中元節(jié)作為JD徒能為已故非基督徒親人做什么呢?我寫下這些文字紀念外婆,緬懷她的養(yǎng)育之恩。同時和外婆說:現(xiàn)在我不能燒紙給你了,我送YS給你,神有大愛,求神救你。如果我五十年前就信主我一定讓外婆也要信主,信主靈魂有歸宿,靈魂是永遠不死的,信主的人靈魂在天國和YS在一起,沒有任何害怕的事,祂會保護你,那里有永遠的平安和喜樂,以后我還可以在天國和外婆再相遇。。阿門! ——-寫于2025年農(nóng)歷七月十五日</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