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父母離開那個村子,我就沒有去過。生活的擔(dān)子重了,就沒有心情去光顧故土或是想著過去的人和事。</p><p class="ql-block">我并沒有忘記那里,晚年的時候,我常常念起過去,常常在夢里夢見曾經(jīng)給過我快樂的村莊、還有村莊里的人和事。</p><p class="ql-block">我并不是這個村莊的原居民,我們是外來戶,當(dāng)年原居民在介紹我們家的時候就是說“外來戶”以示區(qū)別。</p><p class="ql-block">我母親忌諱“外來戶”,外來戶在村里有歧視,被人欺負的含義,給人的感覺是搶了他們的口糧。我母親當(dāng)然不服氣,她也掙工分,工分不足也交口糧錢的。原居民也并沒有惡意,只是區(qū)別一下,我母親多心就忌諱,常頂回去:“外來戶怎么啦?”幾番下場,就沒有人敢在我母親面前說了。</p><p class="ql-block">母親性子烈,在城里呆久了,下了鄉(xiāng)還沒有適應(yīng)鄉(xiāng)下“文化”,她雖然頂人,話有點兒嗆,但母親始終是帶著笑容,嗆人的話在母親嘴里也給人臺階的。</p><p class="ql-block">父親在大隊衛(wèi)生室做醫(yī)生。衛(wèi)生室在大隊屋隔壁,在我家對面馬路上,斜對面離家100米,伸頭吆喝一聲都能聽見。</p><p class="ql-block">大隊屋就是屋,擺幾張桌子板凳就是辦公室,干部有“老革命”,是抗美援朝的退伍軍人,也有村民選舉的,有大隊長,有書記,有營長,有會計,有委員,一班人馬,各負其責(zé)。</p><p class="ql-block">現(xiàn)在我叫不出他們的名字了,四十多年過去了。</p><p class="ql-block">二十多年前,我還能將他們歸位:湯書記,吳大隊長,海委員,我遇見他們特別敬仰。那時候,我的父母雖年事已高還在鄉(xiāng)下,妹妹和妹婿在街上,離家5里地,不算遠也不算近,幸虧他們早晚在身邊。我從部隊回來就安置在江蘇南京,若后在蕪湖成家了。離父母有160公里,坐輪船,不方便,天不亮坐船也要到傍晚擦黑到家。</p><p class="ql-block">我到今天還慚愧,沒有陪伴父母,沒有盡自己的責(zé)任。我認為對父母敬重是做兒女的完美,我不完美。</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父母在村里不寂寞,父親退休在家里也沒有清閑,常有生病的鄉(xiāng)親到家找他,父親心善,只要是求醫(yī),他都盡心盡力的醫(yī)治病人。</p><p class="ql-block">海委員是我們家???,他比我父親小幾歲,精干,個兒不高行動利索,人也快言快語,喜歡做善事。做委員有這本事,深得喜愛。我離開故土,很少見到海委員。</p><p class="ql-block">我女兒出生,我回去遇到海委員,這是我最后一次在我家里遇到的,當(dāng)年我27歲。我稱呼海委員,不是叔叔,也不是大哥,據(jù)父親說村書記是海委員的大伯父,而大伯是我父親至交,那么,海委員的稱呼,父親始初就教我:海委員。</p><p class="ql-block">海委員聽說我添了女兒菲菲,笑著合不攏嘴。他環(huán)顧四周,見四下無人,輕輕地對我說:你把女兒放鄉(xiāng)下,我給她上戶口,你不要對外說,再生個兒子。</p><p class="ql-block">海委員重男輕女。他沒有往深處說,我也知道。他感覺自己管計劃生育的說出這句話違反政策,把話又改過來說:生一個確實不好,倆個孩子是合適的,成長也有個伴。</p><p class="ql-block">現(xiàn)在看來,海委員有遠見。他為我可以違反計劃生育。很多事我都忘記了,這事還刻在腦子里。</p><p class="ql-block">故土在相當(dāng)長的一段歲月里,我特別依戀。我離開時,農(nóng)村改革的春風(fēng)吹到田間地頭,父母在這個時候回城,可是田地沒有了。這時候,父母年紀(jì)大了,身體日漸衰落,沒有田地就沒有農(nóng)活,心情并沒有大集體時那么復(fù)雜。</p><p class="ql-block">父親沒有閑過,從醫(yī)院退下來用微薄的退休金勉強生活,他自己進點藥品,有上門求醫(yī)的,他就看病,閑閑時父親就打麻將。</p><p class="ql-block">母親也喜歡麻將,她有頭痛病,一上麻將桌,頭就不痛了。麻將對母親在鄉(xiāng)下那段時間也是治頭痛的良方,父親常照顧她,自己除看點書,就是和同年老人聊天。</p><p class="ql-block">聽說海委員常來,他和父親是至交,我懷疑母親下放到這里,有一半是海委員策劃的。</p><p class="ql-block">書記是海委員叔伯,又住一個村里,做事有一半是成的,另一半變通,事就成了。</p><p class="ql-block">包產(chǎn)到戶,海委員有點失落。把公社改鄉(xiāng),把大隊改村,就像高樓大廈的基礎(chǔ)是在流沙上建的,房子一下子塌了。</p><p class="ql-block">農(nóng)民沒有組織管理,村就形同虛設(shè),失去大隊的精神。男女老少自己安排去田間地頭,莊稼也隨便農(nóng)民喜好,那種忙碌也不見救火似的慌忙。</p><p class="ql-block">勞動力徹底解放了。</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1995年母親病重不能自理。妹妹、妹婿把父母接去縣城和他們一起生活。</p><p class="ql-block">1997年7月母親去逝。</p><p class="ql-block">父親沒有想到離開農(nóng)村才兩年,母親就離開了。父母離開那里,村里鄉(xiāng)親依依不舍。母親拉過年長者的手,眼淚含在眼里,不舍,惜別。我那個時候正在很遠的地方工作,我沒有親眼看到離別的場景,我想父母在此刻心里一定是難過的。母親知道,這一走就不會再回來了。</p><p class="ql-block">真的,再也沒有回去過。</p><p class="ql-block">晚年的父親,經(jīng)常和我說他想那里,做夢都想。有時候,父親在嘴里嘟囔:不知道海生怎么樣?聽說湯書記去看魚塘了,這一大把年紀(jì),在塘邊也不怕發(fā)暈掉水里去?隔壁的小奶奶還在不在?她對你媽媽可好了,她還不知道你媽媽去逝了,知道會哭的。</p><p class="ql-block">父親多愁善感。</p><p class="ql-block">我一直沒有在意父親說的話。等到我老了,父親不在世的時候,我才意識到自己忽略了父親的心愿。</p><p class="ql-block">我應(yīng)該帶他去村里看看??纯此且淮先?。那時候,那些老人應(yīng)該在。讓他們聚聚,哪怕看一眼也了卻心愿。</p><p class="ql-block">讓父親去撫摸當(dāng)年撫摸過的物件,哪怕是殘垣斷壁的土坯墻。有可能還能看到當(dāng)年母親的影子。</p><p class="ql-block">我幡然醒悟,沒想到是我的晚年。</p><p class="ql-block">父親走了,而且走了十八年。</p><p class="ql-block">十八年?我是十八歲離開父母的,是不是巧了呢?十八年是瞬間啊!都過去十八年了!人生幾個十八年?我離開父母就是我真正在父母身邊就是十八年。</p><p class="ql-block">我陡然還是悄然潛入父輩的生活,體驗晚景的悲懷?我知道過去的無法追回,也知道人生只有這一回。</p><p class="ql-block">和父母相處,是短暫的。就是這短暫,才是情感和依戀最深的。</p><p class="ql-block">十八年過去了,父親那一代人還剩下幾個人?幾年前,我約了妹妹和二弟夫婦一起去探了一次,他們也是95年離開后就沒有去過。不是不想去,而是生活讓他們脫不開身。</p><p class="ql-block">他們站在那村口,一臉茫然。妹妹找不到感覺了,這是哪兒?怎么這樣子???樓房沿鄉(xiāng)村公路,舊宅七零八落,原有的,現(xiàn)存腦海里的都是斷壁殘垣了,曾經(jīng)小樹林變成大片森林覆蓋,樹干兩人環(huán)抱粗壯,多數(shù)房屋院落雜草叢生。</p><p class="ql-block">我母親那代人所剩無幾了。村里寂靜,失去了我們熟悉的熱鬧,老人固守在家里,習(xí)慣了這生活。</p><p class="ql-block">熟悉的人看到我們久違的激動,告訴我們誰誰不在了。</p><p class="ql-block">我站在舊居的地方,我在尋找自己曾經(jīng)的痕跡,在原址上我只找到我曾經(jīng)搬到屋角邊上的石墩,我俯下身撫摸著那石墩。我記得它,它不記得我。</p><p class="ql-block">妹妹后來怪我:“你不應(yīng)該動員我去鄉(xiāng)下”。</p><p class="ql-block">“為什么?”</p><p class="ql-block">“我腦子里對那里一直有美好的印象,這一趟全都改變了,不是我想要的那樣!”</p><p class="ql-block">我恍然大悟,是的,有樓房,有漂亮的樓房,還有沒有來得及裝飾的樓房,有平房,有多年無人住雜草叢生的房子,村里寂靜,看不見人。</p><p class="ql-block">妹妹失望了,二弟夫婦也失望了。而我又想起一些老人來……</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柳榮的母親96歲,比我母親大一歲,同在一個村,我家在村頭,他家在村尾。他也姓程,500年前應(yīng)該是一家人,這是500年后了,理不清的根。我們年齡相差無幾,不虛年月的,自幼親是同門,感情自然勝過同村伙計。</p><p class="ql-block">他千里迢迢從成都回來陪母親也不多見,怕母親晚年凄涼。</p><p class="ql-block">他兄弟四個,沒有女姊妹,前幾年走掉一個(病逝)。另外倆兄弟在海南闖生活,自己退休了自己就該回來。</p><p class="ql-block">做兒子有這種境界,就是老人的福氣。</p><p class="ql-block">老人并不知福,老了。柳榮見到我有點委屈,他說:“她經(jīng)常罵我,我做什么事都不如她的意”。</p><p class="ql-block">他笑著說的,我笑著聽。我說:“這就對了,說明你是她兒子,不罵是客,罵才是親呢”!</p><p class="ql-block">老人見到我可親呢,她干枯的手抓著我,我感到一種力緊緊的扣著我的掌心。我激動的說:“程媽好!柳榮陪你好啊!我想陪我媽媽,媽媽沒福氣啊!好好好”!</p><p class="ql-block">老人謙虛,嘟囔著:“好什么呀!回來還帶我麻煩。我罵他,他不服,我還打呢”!</p><p class="ql-block">我撫著老人的手,輕輕拍拍。</p><p class="ql-block">我說:“你不能罵哦!他六十多歲,再說他是國家干部,還不是小干部呢,你能罵嗎?”</p><p class="ql-block">老人笑笑,不屑一顧。</p><p class="ql-block">我理解老人。</p><p class="ql-block">我父親去逝前。在妹妹面前說我,我點頭聽著,妹妹忍不住說:“爸爸,哥哥也快五十歲了!”</p><p class="ql-block">父親恍然大悟似地:“嘿嘿,我還以為是你還小呢?”</p><p class="ql-block">是?。∪死狭?,歲月也糊涂。</p><p class="ql-block">柳榮也在經(jīng)歷和我父親說我一般。我將我的經(jīng)歷告訴他,讓他明白,我們在老人面前永遠是兒子,做兒子就是幸福!</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和柳榮在鄉(xiāng)下聚了幾次,蕪湖離樅陽也就160公里,我常說:心近了,路程不是問題。</p><p class="ql-block">我經(jīng)常去鄉(xiāng)下。陪柳榮幾次常去田間地頭的小埂上漫步,不慌不忙的在綠茵茵的地里回憶四十多年前的事……</p><p class="ql-block">你知道海委員嗎?</p><p class="ql-block">知道,他不認識我了。</p><p class="ql-block">你知道他家住哪里嗎?</p><p class="ql-block">應(yīng)該是那個位置,具體哪一家,不知道。</p><p class="ql-block">柳榮無法判斷海委員現(xiàn)狀。他十八歲離家,就退休回來陪母親這兩年。一個十八歲離家,六十多歲回來,誰又能知道他是誰呢?</p><p class="ql-block">我抽了空讓柳榮陪我往另一個村走去,在我的印象里,海委員家應(yīng)該在這里。</p><p class="ql-block">柳榮站在村口,我走了進去。</p><p class="ql-block">這個村不是我熟悉的樣子了,高屋基上全是樓房,樓房全都高墻大院,整齊而不亂,干凈而不闊巷讓這個曾經(jīng)不是很好的莊子有了規(guī)劃后的范兒。</p><p class="ql-block">我走進去,寂靜而有些懷凝人生,看不見一個人影,我繼續(xù)往深處走。</p><p class="ql-block">總算看見高屋基上一戶人家有動靜,我小心翼翼的順著陡峭的梯階上去,一位老人正直起腰看著我,我還沒有走到他門前,他就迎門口了。</p><p class="ql-block">他靠在門框,歪著腦袋,問:“你找誰?”</p><p class="ql-block">我一時竟然語塞,也不知道如何問起,我說:“這是海生,海委員家嗎?”</p><p class="ql-block">“你是誰?你找……”</p><p class="ql-block">老人很謹慎,歪著頭看我。</p><p class="ql-block">我說:“我是小程啊?!?lt;/p><p class="ql-block">他搖搖頭,似乎耳不靈了。</p><p class="ql-block">我們就這樣愣了半天,我正準(zhǔn)備要離開時,老人說:“你再說一遍,你是誰?”</p><p class="ql-block">“我是小程,我父親是程醫(yī)生?!?lt;/p><p class="ql-block">他突然抓住我的手哭了。一個老人竟然像孩子般哭了。</p><p class="ql-block">我不知如何是好,我說:“你是海委員嗎?”</p><p class="ql-block">他哭著:“是的,我和你父親可好了,他怎么走了,就不回來???”</p><p class="ql-block">海委員,90歲,老伴前幾年死了,他哭了半年,兒女都在外面謀生,他一個人守著家。</p><p class="ql-block">風(fēng)燭殘年啊,一個老人守著家,守著這若大的房子和若大的院落……</p> <p class="ql-block">作者簡介;程前,安徽樅陽人。自由寫作人,已退休。</p><p class="ql-block">95年開始發(fā)表散文、雜文、詩歌等作品,主要散見在報刊、雜志、新浪博客、民主與法制、天涯、《華文月刊》等。</p><p class="ql-block">并無建樹,自知不足。</p><p class="ql-block">我的快樂,來自獨立思考獲得的文字!</p><p class="ql-block">分享給朋友們的文字,也是快樂之一</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