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因為你的好，原諒你的壞》</p> <p class="ql-block">“紅樓”書中幾個女孩子，秉性各異，有的喜靜，有的好動。黛玉詩寫得好，探春是個書法家，“海棠”結(jié)社，都是她執(zhí)筆，秋爽齋里除了筆墨紙硯，還有顏真卿手書的一幅對聯(lián)，“煙霞閑骨格，泉石野生涯?！焙鋈挥X得探春好可憐！</p><p class="ql-block">湘云針線活好，所以襲人幾次三回求她給寶玉繡荷包縫肚兜——想起來就有點臉紅心跳。其他幾個，寶釵穩(wěn)重，迎春木訥，妙玉多情，可惜是個命苦的，最美的年華，孤燈黃娟，木魚袈裟，原來佛堂也是情場。</p><p class="ql-block">總而言之，這是一部寫女孩子的書。</p><p class="ql-block">一本書能讓三百年后的我發(fā)瘋，雪芹瞑目矣。</p><p class="ql-block">桃紅柳綠，各美其美。有人喜歡林黛玉的冰清玉潔，有人欣賞薛寶釵的圓滑世故，有人喜歡史湘云的天真爛漫，有人偏愛晴雯的不離不棄，也有人鐘情紅玉的執(zhí)著。當(dāng)然，也有人贊賞鳳辣子的潑辣，有人憐惜妙玉的身不由己，也有人羨慕三姑娘的人間清醒，以及惜春的與世無爭。環(huán)肥燕瘦，各好其好，人性使然。比如說吧，我喜歡獨處，我最怕熱鬧后的孤獨，一個人，仰望星空，流星滑過天際時，我許下了來世。</p><p class="ql-block">你是一朵永不凋零的紅蓮，一次擦肩，注定一生的劫，忘不了，逃不掉。人生從來不自由，信矣！</p><p class="ql-block">喜歡“紅樓”，喜歡雪芹的文字，喜歡隱于字里行間的無可奈何。</p><p class="ql-block">我常想，“紅樓”諸美，雪芹獨愛哪一個？黛玉，還是寶釵？都不是。雪芹把最美的文字給了林妹妹，把最晦澀的感情給了薛姑娘。說到這里，我忽然想起了《大話西游》中的紫霞仙子，和她的姐姐，那個叫青霞的女子。姊妹倆相愛相殺，相殺相愛，從天國到紅塵。所以佛祖把她們擰在一起，擰成一根燈芯，陪在佛前，化解彼此心中的恨。</p><p class="ql-block">愛的盡頭，是恨。</p><p class="ql-block">恨之深，愛之切。</p><p class="ql-block">造化弄人，女媧造人，吹向我的第一口氣，給了我愛的理由。</p><p class="ql-block">雪芹把最好的恨給了鳳姐。愛其美，恨其辣。鳳辣子的辣，是潑辣，也是毒辣，二者皆備，缺一不是王熙鳳。</p><p class="ql-block">老天爺是公平的，給你一副好皮囊，再給你一顆狼子野心，讓你得到萬千寵愛，最后讓你暴尸荒野，死而不得其所，人生大不幸，一聲嘆息。</p><p class="ql-block">有人說，天下最香艷的花，是罌粟。是這樣的，可是，天下最毒的花，也是罌粟。</p><p class="ql-block">賈家一門兩府，就敗在賈珍王熙鳳的貪得無厭，肆無忌憚。即便這樣，雪芹依然憐她護她，沒有一句的肆言詈辱。</p><p class="ql-block">這世上，做壞人很簡單，做好人很難。</p><p class="ql-block">比如說吧，潔白的云不下雨。</p><p class="ql-block">世事難料，人心難測。</p><p class="ql-block">天道無常，好人難當(dāng)。</p><p class="ql-block">王熙鳳有兩個嗜好，一個是當(dāng)官，一個是撈錢。</p><p class="ql-block">秦可卿死了，寧國府大辦喪事，賈珍的老婆尤氏身上不舒服，喪禮上缺個管事的，寶玉便推薦王熙鳳。王夫人怕鳳姐年輕，擔(dān)不起事兒，況且，這最重要的一點，寧國府是個爛門檻，名聲不好，容易出事兒。鳳姐正在興頭上，哪里顧得上這些，拍著胸脯說自己能行。一場大喪下來，鳳姐出盡風(fēng)頭，胖揍了寧國府一個奴才，罵得寧國府上下貓?zhí)犯Z，鬼哭狼嚎。這就是鳳辣子的風(fēng)骨，不服不行?？上驳氖?，斂起財來，更是地動山搖，風(fēng)生水起。</p><p class="ql-block">第十五回寫秦可卿出殯那天，王熙鳳攜寶玉同行，先到一個農(nóng)家小院，寶玉見了紡車，驚魂之外，瞅上了那個鄉(xiāng)下小丫頭，心生羨慕，不覺就看呆了。白面饅頭吃多了，見了蕎面發(fā)糕，也是一次人生奇遇。然后就到了饅頭庵，天色向晚，正好留宿。夜半三更，饅頭庵的主持，那個叫凈虛的老尼姑偷偷摸進了鳳姐的房間，說出一個驚天動地的大事，挑動了鳳姐那根貪婪的神經(jīng)，于是乎，三千兩銀子惹出一樁慘案。</p><p class="ql-block">人性的丑陋，那一夜，就在佛堂上演，淋漓精致。至少吧，在此之前，我對于王熙鳳，心存幾分敬畏。</p><p class="ql-block">她在寶黛釵之間，偏向“木石之盟”。這里面自然有賈母的因素，但她能夠當(dāng)著薛姨媽薛寶釵娘倆的面，對林妹妹說出“吃茶吃水的，為什么不給我們家當(dāng)媳婦”這樣的話，不理會薛大姑娘的心思，直接挑明，勇氣可佳，其心可敬。要知道，她和薛寶釵是姑表姐妹，一個是王夫人的侄女，一個是王夫人的外甥女，跟黛玉的關(guān)系，血緣上近多了。</p><p class="ql-block">這一點，鳳辣子是懂寶玉的，也是實心想幫他的。</p> <p class="ql-block">因為這一點的好，我原諒她所有的壞。</p><p class="ql-block">饅頭庵這個事，是鳳姐人生的拐點。</p><p class="ql-block">她從一個謹(jǐn)言慎行的賢惠女子，變成一個嗜血的惡人。</p><p class="ql-block">脫胎換骨，膽大妄為，肆無忌憚。</p><p class="ql-block">一個人變壞，只在一瞬間。</p><p class="ql-block">王熙鳳在壞的路上一路疾馳，順便又做了一件好事。</p><p class="ql-block">這件順便做下的好事，給她的女兒巧姐，帶來極好的結(jié)果。</p><p class="ql-block">這件好事便是幫助劉姥姥，讓劉姥姥一家子平安度過災(zāi)年。</p><p class="ql-block">風(fēng)姐僅存的一點人性，一半給了寶玉黛玉，一半給了劉姥姥。</p><p class="ql-block">“紅樓”書中，巧姐的曲子叫《留余慶》，望文生義，自然是鳳姐留給女兒巧姐的最后一點陰德。曲子這樣寫：留余慶，留余慶，忽遇恩人；幸娘親，幸娘親，積得陰功。勸人生，濟困扶窮，休似俺那愛銀錢忘骨肉的狠舅奸兄！正是乘除加減，上有蒼穹。</p><p class="ql-block">巧姐的判詞：勢敗休云貴，家亡莫論親。偶困濟劉氏，巧得遇恩人。</p><p class="ql-block">這個曲子和判詞說得很直白，不需要過多解讀。巧姐的結(jié)局是，她先被賣到青樓，劉姥姥得到消息，拿銀子來贖，最后她就嫁給了板兒，回到鄉(xiāng)下，晨煙暮雨，日子雖過得辛苦，但沒了勾心斗角，沒了世態(tài)炎涼，這樣的結(jié)局算是很好了。板兒就是劉姥姥的小外孫，劉姥姥一進榮國府，帶進府的那個小孩子，和巧姐搶過一個佛手，沒想到雪芹設(shè)下的伏筆，竟然應(yīng)在這里。</p><p class="ql-block">佛手，佛緣，有些事，說不清楚。</p><p class="ql-block">有一種叫佛手的水果，長得很奇怪，“紅樓夢”中，這個地方的佛手自然不會是水果了，它是一個像佛手的玉器，很貴重。</p><p class="ql-block">“紅樓”書中，賈家最后被官府查抄的原因，據(jù)脂硯齋的批語透露，是一個十分貴重的東西，大概是皇宮里面流傳出來，最后到了賈府。私藏宮中之物，那可是大罪。有人懷疑那個貴重物品便是這個玉佛手。板兒巧姐爭搶之后，玉佛手再沒有出現(xiàn)過，或者是被王熙鳳藏起來了，或者是她拿出去兜售買錢，最后就被官府發(fā)現(xiàn)了，追究起來，就追到榮國府。</p><p class="ql-block">當(dāng)然，賈府被抄，必然有別的因素，饅頭庵悔婚那個事，一定會被人抖落出來。還有賈赦為幾把扇子逼死石呆子，也會被人翻出來，窮追不舍，這就必然會牽扯到賈璉王熙鳳。有人說，賈雨村最后其實是叛變了的，他投靠了賈家的敵對陣營，反過來往死里整賈家。薛寶釵其實最后嫁的是賈雨村，這個就叫人很惡心了，牛糞鮮花，各自的命運，各自走著看。薛姑娘再不好，也不應(yīng)該嫁給這樣一個大壞蛋，是不是？</p><p class="ql-block">有一回，脂硯齋批語透露的消息是，鳳姐寶玉被抓進獄神廟，紅玉賈蕓夫婦——他們真?zhèn)€般配，結(jié)為夫妻，天作之合，可喜可賀——小兩口跑來看望鳳姐寶玉，叫人感動。我想，那一天，天空中一定下著雨，不大不小，綿軟而多情，這個就合了我的胃口，就像那天你走過甘南路，秋雨打濕了你的青絲。</p><p class="ql-block">王熙鳳的判詞是：凡鳥偏從末世來，都知愛慕此生才。一從二令三人木，哭向金陵事更哀。</p><p class="ql-block">曲子是：機關(guān)算盡太聰明，反算了卿卿性命!生前心已碎，死后性空靈。家富人寧，終有個，家亡人散各奔騰。枉費了，意懸懸半世心;好一似，蕩悠悠三更夢。忽喇喇似大廈傾，昏慘慘似燈將盡。呀!一場歡喜忽悲辛。嘆人世，終難定!</p><p class="ql-block">我又要一聲嘆息了：香魂一縷，歸向何方？</p><p class="ql-block">沒有人知道。</p><p class="ql-block">王熙鳳巧姐的判詞和曲子，和金陵十二釵其他人的不一樣，她們兩人的詞和曲都是勸人向善的，這里面一定有原因，或者是，雪芹已經(jīng)直面了她的惡，把最好的恨一次性的都給了她。</p><p class="ql-block">雪芹寫鳳姐，付出了太多感情，流了太多眼淚。</p><p class="ql-block">這一刻，我多么想和鳳姐秋夜相逢，清雨小酌，聽她口吐芬芳，看她的眼底盡是春色。</p><p class="ql-block">我想對她說：</p><p class="ql-block">因為你的好，原諒你的壞！</p><p class="ql-block"> （2022年10月19日，初稿）</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