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晨光未至，雷公山已裹在一襲灰白的霧靄中。昨日那場秋雨似未盡興，天空仍壓著鉛灰色的云，水汽從山腳蒸騰而上，將整座山籠在毛玻璃般的朦朧里。十人小分隊(duì)踩著濕滑的泥徑前行，登山杖戳進(jìn)腐殖土?xí)r發(fā)出“噗”的悶響，驚起幾只棲在蕨叢中的山雀。</p> <p class="ql-block">蟲鳴與鳥叫被水汽浸得格外清亮，仿佛從另一個(gè)世界傳來。蟬聲短促如針腳，鳥啼婉轉(zhuǎn)若絲線，偶爾穿插一聲“咔嚓”——是枯枝在腳下斷裂的脆響，驚醒了沉睡的霧氣。它們便又流動(dòng)起來，貼著樹皮游走，鉆進(jìn)泥土的縫隙。</p> <p class="ql-block">山道兩側(cè)，原始森林的巨木如沉默的衛(wèi)兵。樹皮上爬滿青苔與藤蔓，水滴從闊葉上墜下，在積水的洼地里敲出細(xì)碎的鼓點(diǎn)?？諝馇遒媚苄岬侥嗤恋男忍?、朽木的醇苦，以及遠(yuǎn)處野姜花微竄的辛香。拐過一處斷崖，霧氣突然稀薄了幾許，陽光像被篩過的金粉，斜斜灑在竹海翻涌的浪尖上。</p> <p class="ql-block">“這兒有筍！”有人壓低聲音驚呼。撥開竹鞭交錯(cuò)的根系，一顆顆灰褐色的秋筍正破土而出，筍殼上沾著晶瑩的露水，像裹了層糖霜。我們蹲下身，指尖觸及冰涼的筍尖，泥土的潮濕從指縫漫上來。打筍需得耐心——先刨開四周的落葉，再以巧勁斜插進(jìn)土里，只聽“咔”的一聲脆響，整截筍子便脫離地母的懷抱，帶著山野的清氣落入掌心。</p> <p class="ql-block">正午時(shí)分，霧氣散開一角。竹林深處傳來“沙沙”的響動(dòng)，一位苗家阿嫂背著鼓囊囊的布袋鉆出，她的彎刀還沾著新鮮泥漿?！敖衲暧晁?，筍子比往年多哩！”她咧嘴一笑，缺了顆牙的豁口里盛滿陽光。她的布袋已沉甸甸垂到膝彎，而我們各自的布兜也漸漸墜得肩膀發(fā)酸，每走一步，筍尖便互相碰撞，發(fā)出“篤篤”的輕響。</p> <p class="ql-block">下山時(shí)，山腳忽地砸下黃豆大的雨點(diǎn)。眾人狂奔，雨聲里混著誰的驚呼：“筍袋漏了！”回頭望去，幾根頑皮的秋筍滾在泥路上，倒像給山路綴了串褐色的紐扣。</p><p class="ql-block">雨停后，空氣浸透竹葉的冷香。分揀筍時(shí)，指尖沾著泥，心里卻浮起陶淵明“久在樊籠里，復(fù)得返自然”的句子。這秋日的雷公山，原是用雨霧、腐土和筍尖，釀了一壇清冽的酒。</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