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槐花的余香混著泥土的氣息，在午后的熱風(fēng)中暗暗浮動(dòng)。樹冠如蓋，枝葉交錯(cuò)成穹窿，篩下斑駁光影，隨風(fēng)搖曳生姿。</p><p class="ql-block"> 一陣長鳴自頭頂瀉下，初時(shí)如急弦驟撥，繼而轉(zhuǎn)為悠長顫音，最后竟似有無盡凄愴。</p><p class="ql-block"> 仰首望去，只見一只黑蟬正緊抱粗糙樹皮，薄翼震顫如水晶簾動(dòng)，腹部急促起伏，似是竭力要唱盡這夏日的韶光。它的鳴聲穿透熱浪，在寂靜的院落里激起回響，一聲接一聲，不知疲倦。</p><p class="ql-block"> 我擱下手中半卷的詩集，對(duì)那蟬輕聲道：“他日再見，要待來年。”話音未落，自己倒先笑了：竟與一只秋蟲言語，實(shí)在有些迂腐。</p><p class="ql-block"> 然那蟬似乎懂得人言，腹部鼓動(dòng)愈急，聲浪愈高，在熾熱的空氣里蕩開層層漣漪。</p><p class="ql-block"> 凝神細(xì)聽，分明辨出它是在答我：“他日重逢，要等來生?！?lt;/p><p class="ql-block"> 那聲音里帶著某種決絕，像是把全部生命都?jí)涸诹诉@一聲聲嘶鳴里。我一時(shí)愕然，待要再聽，卻只剩下一片混沌的聒噪，再無從分辨。</p><p class="ql-block"> 想來也是。這蟬在地下苦守三五年之久，鉆出泥土，爬上高枝，歷經(jīng)蛻殼之痛，方才振翼而鳴，所為者不過一夏之光陰。待秋霜一降，便都寂滅了。</p><p class="ql-block"> 今歲之蟬，絕非去歲之蟬；今日之人，又何嘗是昨日之人？所謂重逢，原不過是自欺的癡念。</p><p class="ql-block"> 樹影漸漸西斜，蟬聲忽作忽止。有人說蟬鳴是生命的贊歌，我卻以為它是是挽歌。世界很大，時(shí)光很瘦。人們總以為來自方長，實(shí)則離別才是人生常態(tài)。每一次道別都可能是最后一次相見，每一個(gè)轉(zhuǎn)身都可能是一世的距離。所以離別時(shí)該多看幾眼，多記取眉眼間的笑意，多存留聲音里的溫度。</p><p class="ql-block"> 蟬鳴戛然而止。抬頭看時(shí)，那黑蟬已振翅而去，消失在漸黯的天光里。樹下空余蟬蛻一具，透明輕脆，保持著攀登的姿勢(shì)，內(nèi)里卻早已空了。我輕輕拾起，對(duì)著夕照端詳，那空洞的眼眶仿佛還在凝視這個(gè)它歌唱過的世界。</p><p class="ql-block"> 槐蔭轉(zhuǎn)動(dòng)，茶已涼透。遠(yuǎn)處傳來零星的蟬聲，斷斷續(xù)續(xù)，似在作別這個(gè)夏天。</p><p class="ql-block"> 再見容易，再見難。人與蟬，皆如是。</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