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濤離開整十年了。<br> 九十年代，老狼一首名為《睡在我上鋪的兄弟》的歌曲風靡校園。雖已畢業(yè)多年，每每聽到“睡在我上鋪的兄弟，睡在我寂寞的回憶……”這兩句，仍會喚醒記憶中逝去的時光。<br> 總想為明濤寫點什么。<br> 然而，五年的校園生活就像萬花筒一般繽紛無緒。細細回憶起來，發(fā)現都是些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日?，嵤拢粫r里竟不知從何落筆。 從踏進校園到走出校門，我和明濤一直在同一個寢室，睡同一張高低床，明濤下鋪，我上鋪。不過，我并不是一開始就睡的上鋪。<br> 恢復高考后的第三年，我和明濤通過高考進入同濟大學動力專業(yè)。明濤是應屆畢業(yè)生，家住遼寧鞍山，班上同學中離家最遠。我比明濤癡長幾歲，在江西插隊落戶近九年后，趕“末班車”回到故鄉(xiāng)。<br> 我家離同濟大學不遠，一早便來到學校報到。<br> 來到寢室，我隨手將行李鋪蓋放在靠門口的高低床下鋪，轉身就去校園里轉悠了。回來時，明濤已經在上鋪“落戶”，故而第一個學期我成了他“睡在下鋪的兄弟”。<br> 生活過一段時間后，發(fā)現明濤晚上要起夜。宿舍樓晚上熄燈后，房間里黑燈瞎火，睡在上鋪的他攀上爬下，十分不便。第二學期一開學，我就主動和明濤互換了床位，自此他成了我“睡在下鋪的兄弟”。<br> 入校數月后，明濤父親第一次來到我們宿舍。<br> 明濤父親在鞍山鋼鐵公司采購處任職，是一位走南闖北的老資格科員。采購人員出差機會很多，不過在公司里，出差上海的機會是炙手可熱的“香餑餑”。明濤父親爭取到了難得的機會，專程前來看望明濤。<br> 明濤父親帶來不少當地特產，讓明濤分享給大家。一同前來的還有明濤父親的一位同事，他給宿舍里的我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br> 時值初冬，上海氣溫較低，尤其清晨時分的微風，讓人略感涼意沁骨。隔上一會兒，這位同事就從懷里掏出一小瓶白酒，擰開瓶蓋，嘴對嘴地喝上一口。隨后，他又從大衣兜里掏出兩顆蒜瓣扔嘴里，有滋有味地咀嚼起來。這讓生活在南方的我們眼界大開：東北人喝酒竟然如斯！<br> 對明濤來說，如此這般早已司空見慣。他告訴我們，東北地方冷，身上揣瓶小酒，時不時來上一口可謂是家常便飯。有意思的是，從小在東北長大的明濤卻不好這口，他的酒量眾所周知，兩口啤酒下肚就整得兩頰“日落西山紅霞飛”。<br> 明濤在家排行老幺，上有哥哥姐姐，都是鞍山當地的工廠藍領。家里出了他這么一個大學生，還考上了上海985名校，明濤父親在公司不乏羨慕的眼光。因此，他特別關照這個小兒子，寒暑假回家，除了好吃好喝地款待，回校時還大包小包的讓明濤往上海帶。臨行前，再三地叮囑明濤，一定要把這些當地特產分享給寢室里的室友們。<br> 父親的言傳身教，潛移默化地影響了明濤，他大方豁達，低調謙和。大學五年里，明濤從未與人紅過臉。尤其和同寢室的室友們，融洽得像兄弟一般。<br> 記得有一次，寢室里不知道誰隨口說了句東北大米好吃。不料說者無心，聽者有心，明濤當即寫信讓父親托人搞來五常大米，開學時千里迢迢地從鞍山背到上海，你十斤他十斤地送給大家嘗鮮。那時候，交通不像如今這么發(fā)達，從鞍山來上海只能乘坐綠皮火車，而且鮮有直達列車。大多數情況下，明濤都必須攜帶行李在北京轉車。他一路千辛萬苦，還不忘給大家?guī)ФY物，這份情誼深深觸動大家心扉。<br> 開學時明濤的旅行袋裝得是鼓鼓囊囊，假期回家時更是大件小件，肩背手提。 <p class="ql-block"> 八、九十年代，國內貨流不像如今這么發(fā)達，上海及廣州兩個大城市成了人們趨之如騖的購物天堂。</p><p class="ql-block"> 大學五年間，明濤一直是鞍山全家及親朋好友在上海的忠實“代購”。</p><p class="ql-block"> 一到節(jié)假日，明濤不是在市區(qū)商店進出，就是在去往市區(qū)的路上。尤其放假前一個多月，明濤的信件都會比平時多出不少，大多都是購物的“訂單”。時值學期末，各門課程考試在即，是學習最為忙碌的時候。盡管如此，明濤一有時間就拿著購物清單往市區(qū)跑，從南京路到淮海路滿世界地轉悠，一件件地背回宿舍。</p><p class="ql-block"> 逛街購物既耗費精力和體力，還得貼補時間。為了迎考，明濤只能熬夜復習。晚飯后，明濤最先背著書包去教室，直到熄燈之前才姍姍歸來。</p><p class="ql-block"> 有時，明濤會比平日早回寢室，不過是帶著問題來找大家一起商討的。學習方面，明濤一絲不茍，即便爭論得面紅耳赤，也要搞明白了才罷休。</p><p class="ql-block"> 論學習，明濤不能算班級里天分高的學生。然而，他刻苦勤勉，學習成績一直穩(wěn)定在中游，從進校到畢業(yè)，近四十門學科沒有掛過科。</p><p class="ql-block"> 對出生北方的明濤來說，德語大概是最艱難的一門課程了，尤其是發(fā)音。德語中的“R”發(fā)音，有大舌音和小舌音兩種方式：前者為舌頭在口腔里上下滾動，后者為喉結顫動。對習慣將英文字母“L”念成“埃羅”的明濤來說，無論大舌還是小舌，都屬于天花板一樣的難度級別。當時，任德語啟蒙課的陸慧敏老師為了糾正明濤的發(fā)音，課堂上沒少“盯”他。明濤為了“達標”，一有機會就會含上一口水，咕嚕咕嚕地練發(fā)小舌音，贏得了陸老師的贊許。</p><p class="ql-block"> 事實上，明濤要學習的語言不僅有德語，而且還有滬語。</p><p class="ql-block">寢室的另外七位同學，除了一位江蘇籍，其余均為上海籍。剛開始，明濤聽不懂上滬語，甚至連“滬普”都聽不太明白。記得進校那會兒，明濤買了一紙袋白砂糖回來，泡了一杯糖水后，隨手就把這包白砂糖放在了桌上。周老弟（寢室里“排行”最?。┮娏撕螅眯牡靥嵝阉骸斑@樣放，糖會結塊的！”周老弟“滬普”口音較重，明濤把“結塊”給聽岔了，大為不解：白糖怎么會“急壞”呢！于是，倆人為此掰扯了好一會兒，成了寢室里的一段趣聞。</p><p class="ql-block"> 假以時日后，明濤滬語聽力迅速提升到八級，不過開口表達還是難以達標。五年過后，周老弟的“滬普”有了長足進步，而明濤對“222”的滬語卻老說不好。直到離開學校，室友們還老愛拿這數字考他滬語水平。</p><p class="ql-block"> 我雖生于斯長于斯，平日里如無特殊需要，一般不往市區(qū)去。突然發(fā)現，自己對市區(qū)商業(yè)街的熟識程度，竟然還不如明濤。</p> 腳上鞋底磨出一個洞，不能再穿了。于是，我和明濤事先約好周六一起去市區(qū)，打算給自己換一雙新鞋。<br> 由于天生一雙44碼的大腳丫子，買鞋一直是讓我頭疼不已的事情。走了好幾家鞋店，能打聽到的最大鞋碼只有43碼，即便腳能勉強塞進去，卻前頂后卡，緊繃繃的根本沒法走道。由于我和明濤全程說的普通話，在最后一家鞋店竟還遭來一位年輕女店員的滿臉鄙夷。改革開放初期的國營商店里，這種倨傲的服務態(tài)度并非個案，很難讓人接受。不難想象，明濤平素購物時所要承受的心理壓力該有多大！<br> 正一籌莫展時，明濤突然記起南京東路上有一家華東皮鞋店，他見過大尺碼的皮鞋。二話不說，我倆直奔南京東路而去。果不其然，華東皮鞋店是上海為數不多的專營特殊尺碼的鞋店。得虧明濤提醒，我這才不至于“入寶山空手而歸”。<br>逛街購物東跑西顛，是需要腳力的，實際上明濤身體并沒那么好。<br> 大約是第二學年上學期的一天早晨，明濤突然昏倒在廁所里。大家七手八腳把他弄回寢室，等校醫(yī)務室一上班，就把他給送了過去。<br> 校醫(yī)務室醫(yī)療設備有限，沒能診斷出確切的病因。校醫(yī)含糊其辭，說明濤腎臟似乎有點問題，建議去正規(guī)醫(yī)院做個全面檢查?？僧敃r正值期末考試，明濤在寢室休息了一天，感覺沒什么大礙了，就又投入緊張的復習中。<br> 寢室的朱大哥和我一樣，是從黑龍江考回上海的知青。他年長于我，是班里最有威信的知心大哥。為了幫助明濤確診病情，朱大哥聯(lián)系了北京中日友好醫(yī)院工作的表哥，讓明濤假期路過北京時停留一下，去這家大醫(yī)院做個徹底檢查。<br> 北京方面的信息很快就反饋到朱大哥這兒：由于沒能及時得到合理治療，明濤已經轉為慢性腎炎。據朱大哥的表哥說，這種病治愈可能性不大，只能靠長期服藥以緩解病情。根據以往病例，這類疾病會隨著時間逐漸加重，未來不容樂觀。<br> 聽到這個消息，大家都為明濤感到擔心。然而，明濤卻仿佛啥事沒發(fā)生一樣，該吃吃，該睡睡，樂觀豁達，一如常人。<br>定期服用對癥藥物后，一直到畢業(yè)季，明濤再沒發(fā)生過任何狀況。隨著時日流逝，大家也就漸漸地淡忘了這事。<br> 第三學年，我們從西北一樓搬到西南二樓。說實話，新搬的宿舍無論從位置和朝向，都遠不如之前的西北一樓。西南二樓地處同濟大學校區(qū)的邊緣，緊貼著院墻，墻外是一條不寬的小河，河的西面直至赤峰路是一大片開闊的菜地。<br> 宿舍窗戶朝西，入夏的午后陽光直接照進屋內，其熱難當。搬宿舍時，鋪位還是按約定俗成的位置不變。我和明濤的床位靠門，相對來說要比挨著窗戶的好一些。盡管如此，下午的宿舍里還是待不住人，即便沒課，大家也寧可去教室待著，一直到日落。<br> 雖說居住條件大不如前，可也有其便利之處，宿舍樓對面不到五十米就是校園里最大的學生食堂。除了一日三餐，最吸引人的就是食堂增設的夜宵了。晚自習回來，去食堂買一碗陽春面，端回宿舍撒上點鮮辣粉一拌，可謂是當時的“美味佳肴”了！ 生活習慣所致，明濤還是偏愛面食。食堂每祭出新的面食品種，他一定是第一個品嘗的。那會兒學生食堂的菜肉包、餃子、油條等，都是明濤喜歡的。不過，諸如陽春面、餛飩、鍋貼等偏上海風味的面食，明濤似乎興趣不是很大。<br> 校園的時光總是過得很快，專業(yè)課程開設之后，不知不覺就來到了畢業(yè)季。<br> 一個班級30人，被分成好幾個課題組。設計課題涉及的專業(yè)面各自不同，有試驗發(fā)動機設計、尾氣排放優(yōu)化計算、汽輪機葉片設計等。年代久遠，實在記不起明濤當時參加的是哪個課題組了。<br> 進入畢業(yè)設計后，大家各奔西東，有去河南洛陽實習的，有去江蘇無錫參觀的……隨后，大家復又回到校園，開始緊張地準備畢業(yè)論文和答辯。<br> 畢業(yè)設計課題和畢業(yè)分配去向并沒有直接的關聯(lián)。<br> 同濟大學直屬國家教委，畢業(yè)生由國家統(tǒng)一分配。因此，每一屆都會有一定數量的畢業(yè)生要背井離鄉(xiāng)奔赴工作崗位，當時看來多少有點不近人情。<br> 然而事在人為，在班主任楊老師以及指導員王老師的不懈努力下，整個班級的畢業(yè)分配工作基本實現了“哪里來回哪里去”。明濤回了遼寧，分配在省城的沈陽水泵廠。<br> 從專業(yè)角度來說，這家工廠并不完全對口。我們學習的主要專業(yè)偏重于發(fā)動機設計和制造?！氨门c風機”和“活塞式機械”均屬于選修課，只是泛泛而學。好在所學課程涉及面廣，專業(yè)基礎扎實，明濤很快就勝任了工作。<br> 畢業(yè)后第三年，廠里派明濤來上海出差，他專程來學校來看望上海工作的我們。 <p class="ql-block"> 那時，朱大哥將被派往奧地利格拉茨的李斯特內燃機研究所進修，我則奔波于學校和市區(qū)各廠家之間，接洽和落實畢業(yè)生的工作。明濤來訪時，我抽了個時間，請他在時下校園里最“豪華”的教工食堂二樓餐廳吃了個便飯。說定在明濤上海逗留期間，約上室友們好好地聚一次。</p><p class="ql-block"> 周日，大家紛紛趕到江灣五角場最大的藍天飯店。畢業(yè)后，這可以說是室友們聚得最齊的一次，只有南京工作的江蘇籍同學臨時有事未能前來。</p><p class="ql-block"> 同年末，我被學校派往德國波鴻魯爾大學進修，一年后又輾轉去了法國留學并定居了下來。由于沒有確切的通訊方式，有關明濤的一應消息都是通過朱大哥轉達的。</p><p class="ql-block"> 九十年代末期，中國進入經濟轉型和國企改革的關鍵時期，“減員增效”成為重點思路。東北地區(qū)國企比率高，工人下崗成為社會普遍現象。明濤的哥嫂以及姐姐、姐夫相繼被這股下崗大潮波及，提前從廠里退了下來，家庭經濟一下子拮據起來。明濤父親看在眼里，急在心里。為了幫襯子女，他毅然辭職下海經商。</p><p class="ql-block"> 明濤業(yè)已成家，并育有一子。不忍心看著老父親為了生意過于辛苦，每逢節(jié)假日，明濤就主動回家?guī)椭蚶怼Ｉ蜿柕桨吧?，雖說只有百來公里，但在交通不甚發(fā)達的當時，兩地來回一次要耗費不少時間。</p><p class="ql-block"> 一邊要工作，一邊要幫父親，忙碌操勞的生活無疑加重了明濤的病情。</p><p class="ql-block"> 畢業(yè)三十周年同學之際，明濤強撐病體，來母校和大家見了一面。當時的他，已開始靠定期的腎透析緩解癥狀，以維系生命。</p><p class="ql-block"> 闊別二十余年，再次見到明濤，簡直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一個當年活蹦亂跳的小伙子，三十年后竟衰弱成如此模樣：整個人消瘦不堪，腎臟積液使得腹部明顯腫脹，行走頗為不便。走上一段路，明濤都不得不停下來喘上一小會兒。</p><p class="ql-block">午餐過后，明濤便和大家辭別，說必須趕回去，因為次日要去醫(yī)院做透析。</p><p class="ql-block"> 這是我最后一次見到明濤。</p><p class="ql-block"> 第二年深秋，從朱大哥處得悉明濤病逝。聽此噩耗，雖說早有心理預期，內心還是感到十分的悲痛。</p><p class="ql-block"> 朱大哥偕同周老弟專程趕往鞍山，代表全班最后送明濤一程。追悼會上，最為悲痛莫過于白發(fā)人送黑發(fā)人的明濤父親了，一個好兒子，一個好幫手，就這么匆匆走了。</p><p class="ql-block"> “人生一世，草木一秋。來如風雨，去似微塵?！?lt;/p><p class="ql-block"> 十個春秋倏然而過，明濤的音容笑貌從未離開過我的記憶，兄弟情誼恍如昨日，長存于心……</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