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書屋】九月文化沙龍 ?—試談曹雪芹筆下的賈寶玉 ?

王崇德

2025年9月20日，【清明書屋】讀書群9月文化沙龍在堯都區(qū)水塔街道陽光社區(qū)黨群服務(wù)中心舉行。主題是：試談曹雪芹筆下的賈寶玉。主講人：方熔先生主持人：楊東俊老師 主持人楊東俊老師 主講人方熔先生 “ 今古未見之一人 ”試談曹雪芹筆下的賈寶玉方熔 　　賈寶玉是《紅樓夢》自始至終出場的核心人物。我統(tǒng)計了一下，在全書120回中，賈寶玉出場的有114回（包括以神瑛侍者身份出場的第一回），沒有出場但提到他的有3回，也就是說，賈寶玉在《紅樓夢》里只缺席了3回。這足以說明，賈寶玉不但是《紅樓夢》的“男一號”，也是全書的主人公，可以說沒有賈寶玉《紅樓夢》就不能稱其為《紅樓夢》。 賈寶玉是個什么樣的人物？《脂硯齋重評石頭記》第十九回有這么一段批語： 今古未有之一人耳……說不得賢，說不得愚，說不得不肖，說不得善，說不得惡，說不得正大光明，說不得混帳惡賴，說不得聰明才俊，說不得庸俗平凡，說不得好色好淫，說不得情癡情種。 這段話讓我們很容易聯(lián)想到“有一千個讀者就有一千個哈姆雷特”這句名言。賈寶玉確實是一個立體的、復(fù)雜的、有點讓人琢磨不透的人物。大凡文學(xué)作品和現(xiàn)實生活中讓人琢磨不透的人物，都能引起人們研究的興趣，賈寶玉當(dāng)然也不會例外。“紅學(xué)”之中有研究作者曹雪芹的“曹學(xué)”，我覺得也應(yīng)該有一門研究賈寶玉的“寶玉學(xué)”，因為讀懂了賈寶玉，也就讀懂了《紅樓夢》的一大半。 電視劇《紅樓夢》中的賈寶玉 （一）賈寶玉的前世和通靈寶玉的由來 　　這兩個問題在《紅樓夢》的不同版本中有不同的答案?！都t樓夢》的版本大致可以分為兩個系統(tǒng)，一個是80回《石頭記》的手抄本系統(tǒng)，至今已經(jīng)發(fā)現(xiàn)的有十一二種；一個是120回《紅樓夢》的印刷本系統(tǒng)，從最初的豎排本到后來的橫排本應(yīng)該不下一百種了。手抄本上因為有脂硯齋等人用朱筆寫的評語，也被稱為“脂評本”；最早的印刷本是由清代文人程偉元、高鶚在1791年（乾隆五十六年）整理出版的，也被稱為“程高本”。我們現(xiàn)在閱讀的《紅樓夢》多數(shù)是由人民文學(xué)出版社出版的120回全本，它的后40回基本上依據(jù)的是程高本，而前80本依據(jù)的主要是脂評本系統(tǒng)中的庚辰本。我下面引用的《紅樓夢》文字都出自人民文學(xué)出版社2022年最新的版本，如果引用其他的版本會另加說明。 先說賈寶玉的前世。在脂評本《石頭記》第一回中，賈寶玉的前世是赤瑕宮中的神瑛侍者，因“凡心偶熾”，在警幻仙子那里掛了號下凡到人間，成為肉身凡胎又與眾不同的賈寶玉，他和女媧補(bǔ)天時丟棄在青埂峰下的那塊石頭沒有關(guān)系?？墒窃诔谈弑尽都t樓夢》的第一回中，賈寶玉的前世就是女媧補(bǔ)天的那塊棄石。書中說這塊石頭不但有靈性，還“自去自來，可大可小”，一天來到警幻仙子處游玩，警幻留他在赤瑕宮居住，就命他為赤瑕宮神瑛侍者。在這個版本中，神瑛和有了靈性的石頭是一個人，賈寶玉的前世是石頭，而神瑛不過是石頭和賈寶玉的一個中間環(huán)節(jié)。不過這卻帶來了一個問題：既然賈寶玉是石頭變的，那他出生時的口中含的玉又是從哪里來的呢？于是這又引出了另一問題：通靈寶玉的由來。 在脂評本中，石頭正在青埂峰下自怨自嘆，日夜悲號慚愧，忽見一僧一道遠(yuǎn)遠(yuǎn)而來，坐在它的旁邊大談紅塵中的榮華富貴，石頭不禁被打動了凡心，于是苦苦請求二位攜帶它去紅塵經(jīng)歷一番。兩位神仙被石頭纏得沒有辦法，于是其中的茫茫大士便念咒書符、大展幻術(shù)，把石頭變成了一塊鮮明瑩潔的美玉，且又縮成扇墜大小的可佩可拿，揣在袖中帶著下凡去了。而在程高本中，是一僧一道來到青埂峰下，見到這塊鮮瑩明潔的石頭，且又縮成扇墜一般，甚是可愛，便攜了它去下凡。在這兩種敘述中，前一種是茫茫大士把棄石變成了通靈寶玉，后一種是“可大可小”的棄石自己變成了通靈寶玉，哪一個情節(jié)好呢？前一個石頭之所以想下凡，是被一僧一道的談話所打動，才發(fā)生了神仙把它變成通靈寶玉的故事；而后一個石頭自己變成通靈寶玉前沒有僧道談話的鋪墊，就顯得有些突兀，所以我覺得還是前一種敘述比較好。 電視劇《紅樓夢》片頭的補(bǔ)天巨石 　　這里附帶解釋一下，程高本第一回在敘述這個故事時比脂評本少了400多字的篇幅。于是紅學(xué)家們推測，《石頭記》傳抄過程中在這里脫落了兩頁（每頁200多字），程偉元、高鶚在整理出版《紅樓夢》時，手里正好是這個殘缺的本子。于是他們作了技術(shù)處理，在前面加了“自去自來，可大可小”8個字，于是石頭自己變成通靈寶玉和去警幻仙子那兒去游逛就說得通了。 還有一個問題就是賈寶玉和通靈寶玉是什么關(guān)系。書中說通靈寶玉是賈寶玉的“命根子”，寶玉失了玉就會變瘋變傻甚至性命不保，但是更多的人認(rèn)為，賈寶玉是《紅樓夢》故事的親歷者，而通靈寶玉是故事的記錄者。通靈玉就像賈寶玉的一位“隨行記者”，把他的一舉一動、一言一行、一笑一顰都忠實地記錄了下來。 綜上所述，在脂評本里，赤瑕宮神瑛侍者變成了賈寶玉，青埂峰下的棄石變成了通靈寶玉，賈寶玉口中含著通靈寶玉來到凡間，從此須臾不能分離；在程高本里，棄石先是變成了通靈寶玉，后又變成了賈寶玉，石頭、通靈寶玉和賈寶玉是三位一體的。由于它們的來歷不一樣，最終的結(jié)局也不相同。120回的《紅樓夢》賈寶玉和通靈寶玉都回到了大荒山青埂峰下，80回的《石頭記》雖然沒有寫完，但是根據(jù)書中透露出來的信息，結(jié)局應(yīng)該是賈寶玉回到了赤瑕宮繼續(xù)當(dāng)他的神瑛侍者，而通靈寶玉則回到了青埂峰下還原成那塊補(bǔ)天巨石，只是它的上面密密麻麻地刻下了一部《石頭記》。 電視劇劇《紅樓夢》中的通靈寶玉 （二）賈寶玉的親人對賈寶玉的評價 賈寶玉的父親賈政因長子賈珠早逝，把家族未來的希望全部寄托在寶玉身上。賈政是個教條主義者，寶玉周歲時“抓周”別的東西一概不要，全抓了些脂粉釵環(huán)，這么一個本來可以一笑而過的游戲竟引得賈政大怒，說兒子將來一定是酒色之徒，從此就不大喜歡他了。后來見寶玉一味貪玩對讀科舉之類的書不感興趣，就更加不喜歡他了，掛在嘴邊的常常是“畜生”“無法無天”“不肖的孽障”之類的話。不過賈寶玉在大觀園落成時給各個景點命名時，賈政雖然嘴上喝叱他，但是心中卻為兒子的才學(xué)十分得意，因為寶玉在眾人面前給他長了臉。其實賈政對寶玉的感情是非常復(fù)雜的，可以說是既恨又愛，有很大的成分是恨鐵不成鋼，但是也得承認(rèn)他的教育方法是大有問題的。 賈寶玉的母親王夫人自然疼愛自己的兒子，但是在表面上她也得夫唱妻隨，不時說寶玉是“孽根禍胎”“混世魔王”“瘋瘋傻傻”“呆頭呆腦”……子不嫌母丑，母不嫌兒傻，王夫人說是這么說，打心眼還是十分疼愛這個兒子的。賈寶玉的姑姑賈敏和女兒黛玉聊起過寶玉，說他“頑劣異常，極惡讀書，最喜在內(nèi)帷廝混，外祖母又極溺愛，無人敢管”。這是林黛玉進(jìn)賈府時想起來的，可見寶玉的淘氣厭學(xué)也是遠(yuǎn)近聞名無人不知的。 賈寶玉的幾位妹妹對他也有批評。林黛玉借用《西廂記》的話說他“原來是苗而不秀，是個銀樣镴槍頭”，意思是寶玉中看不中用，不過這是他倆偷看《西廂記》時互謔的話；薛寶釵說他“雜學(xué)旁收，富貴閑人，無事忙”，意思是寶玉這個公子哥兒整天無所事事不務(wù)正業(yè)，不過也承認(rèn)他讀了不少科舉以外的書知識廣博；賈探春說“再沒見像你這樣鹵人”，意思是寶玉是個魯莽之人，不過這是在寶玉釣魚時毛手毛腳地不小心把釣竿弄折時探春隨口嗔怪他的話。三位妹妹對寶玉都很好，黛玉就更不必說了，但是她們的評價也反映了賈寶玉確實有著性格上的一些弱點。 綜上所述，賈寶玉的親人對寶玉的評論有正面也有負(fù)面，其中負(fù)面的居多，用現(xiàn)在的話說他就是個典型的“媽寶”“渣男”。但是從文學(xué)創(chuàng)作的角度看，這可不可以看作一種先抑后揚(yáng)、明貶暗褒的方法？因為賈寶玉盡管有很多缺點，但是他在《紅樓夢》里是一個無庸置疑的正面人物。當(dāng)然我們還可以換一個角度，就是曹雪芹是不是要通過對賈寶玉的一些否定性評價來反思自己在《紅樓夢》開篇時說的“背父兄教育之恩，負(fù)師友規(guī)訓(xùn)之德、以至今日一技無成、半生潦倒之罪”呢？ 電視劇《紅樓夢》中的賈寶玉 (三)《紅樓夢》研究者對賈寶玉的評價 　　賈寶玉的親人對賈寶玉的評價從一定意義上講也是作者借這些人之口對賈寶玉的評價，那么《紅樓夢》的研究者是怎么評價賈寶玉的呢？下面舉出一些有代表性的看法。 王國維說：“所謂‘玉’者不過是生活欲之代表而已矣！”王國維在他的《紅樓夢評價》中說，人生下來就有欲望，欲望不能實現(xiàn)就會痛苦。賈寶玉的“玉”是生活之欲的代表，《紅樓夢》寫的就是生活之欲不能實現(xiàn)的悲劇。他的欲望在現(xiàn)實生活中得不到滿足，只有出家才是解脫的唯一途徑。 魯迅說：寶玉“愛博而心勞，而憂患亦日甚矣?！边@是魯迅《中國小說史略》中的話，意思是賈寶玉對眾多女子的愛給他帶來了沉重的心理負(fù)擔(dān)，而隨著家族的衰敗他的痛苦日益加深。他還說：“悲涼之霧，遍被華林, 然呼吸而領(lǐng)會之者,獨寶玉而已。”意思是衰敗之氣籠罩著賈府表面的繁華，而能體會到這一點的只有寶玉。 太愚說：“寶玉是一個失敗的天才型……他以直感生活抗拒了他的時代”；“他永遠(yuǎn)是一個陷身于女子重圍中的孤獨者，熱鬧環(huán)境中的寂寞人”；“那個社會之將要歸于瓦解，寶玉是一個敏感的先覺者?！碧奘乾F(xiàn)代學(xué)者和政治活動家王昆侖的筆名，他在《紅樓夢人物論》中對賈寶玉這個形象做了全面而精到的分析。 蔣和森說：“賈寶玉是舊時代低氣壓下的一閃電光?！痹谠沃袊t樓夢學(xué)會副會長的蔣和森教授看來，賈寶玉所處的時代是一個“山雨欲來風(fēng)滿樓”的社會變革期，盡管社會空氣十分沉悶，但是天邊的一道道閃電卻預(yù)示著暴風(fēng)雨即將到來，而賈寶玉就是那一道給人帶來希望的電光。 毛澤東說：“賈寶玉是中國歷史上第一大革命家?！泵珴蓶|曾經(jīng)說過《紅樓夢》是中國的“第五大發(fā)明”，認(rèn)為《紅樓夢》要讀五遍。毛澤東認(rèn)為要把《紅樓夢》當(dāng)成歷史來讀，說第四回是全書的綱。他是用階級斗爭的觀點來看待書中的人物和故事情節(jié)的，所以認(rèn)為有著強(qiáng)烈叛逆精神的賈寶玉是“第一大革命家”。 寶玉和賈母 　　周汝昌說：賈寶玉不是“叛逆者”，也不是“革命者”，而是追求“真”的體現(xiàn)者。紅學(xué)大家周汝昌先生是站在文化分析、道德評價的角度來看待賈寶玉，認(rèn)為賈寶玉身上集中了中國傳統(tǒng)文化很多優(yōu)秀的東西，體現(xiàn)了對真善美的道德堅守和追求，賈寶玉就是“真”的化身、善的載體。 馮其庸說：賈寶玉代表的“第一個思想是宣揚(yáng)自由人生的道路”。馮其庸先生是擔(dān)任中國紅學(xué)會會長長達(dá)20多年的紅學(xué)大家，他從“自由人生”的角度來評價賈寶玉。在嚴(yán)酷的皇權(quán)專制制度下，包括皇帝在內(nèi)的所有人都沒有“自由人生”，而賈寶玉則用他的不馴服、不合作顯示了一種自由人生道路的可能性，這是十分可貴的。 劉再復(fù)說：“賈寶玉是曹雪芹人格的理想化，是作者的第一個‘夢中人’”；“賈寶玉是個準(zhǔn)基督、準(zhǔn)釋迦”；“賈寶玉是一個至真、至善、至美的人”。劉再復(fù)先生是原中國社會科學(xué)院文學(xué)研究所所長，他把賈寶玉和曹雪芹的關(guān)系說得十分精準(zhǔn)，而且更多地站在世界精神文明的高度來解讀《紅樓夢》。劉再復(fù)對賈寶玉的評價非常高，其觀點能否被更多的人接受還需要時間。 如果說賈寶玉的親人們對寶玉的評價負(fù)面多于正面，那么眾多《紅樓夢》研究者包括幾位紅學(xué)大師對賈寶玉的評價則幾乎完全是正面的。這一點恐怕曹雪芹在創(chuàng)作《紅樓夢》也不會想到，這正是文學(xué)欣賞中“形象大于思想”現(xiàn)象的反映，也是偉大的經(jīng)典經(jīng)得起時間考驗的最好說明，這正如劉再復(fù)先生所說：對于經(jīng)典，時間沒有意義。我想加一句：賈寶玉不僅僅是寫給他生活的那個時代的，也不僅僅是寫給現(xiàn)在的，更是寫給未來的，賈寶玉是世界文學(xué)之林中的一個不朽的形象。 電視劇《紅樓夢》中的林黛玉 （四）賈寶玉的女性觀 賈寶玉天生就是一個反對男尊女卑的世俗觀念的女權(quán)主義者，但是他對女性的認(rèn)識隨著年齡的增長也有所變化。賈寶玉在童年時代就有驚人之語： 女兒是水做的骨肉，男人是泥做的骨肉。我見了女兒，我便清爽；見了男子，便覺濁臭逼人。”（第二回） 對女兒的喜愛和對男子的厭惡溢于言表。在同一回里，作為賈寶玉的鏡像的甄寶玉則對女孩子極盡贊美之詞： 這女兒兩個字，極尊貴、極清凈的，比那阿彌陀佛、元始天尊的這兩個寶號還更尊榮無對的呢！……但凡要說時，必須先用清水香茶漱了口才可，設(shè)若失錯，便要鑿牙穿腮等事。 在這個階段，我們可以把它概括為“女清男濁論”。 到了少年時代，他對女性的看法有了區(qū)別： 女孩兒未出嫁，是顆無價之寶珠；出了嫁，不知怎么就變出許多的不好的毛病來，雖是顆珠子，卻沒有光彩寶色，是顆死珠了；再老了，更變的不是珠子，竟是魚眼睛了。分明一個人，怎么變出三個樣來？”（五十九回） 奇怪，奇怪，怎么這些人只一嫁了漢子，染了男人的氣味，就這樣混賬起來，比男人更可殺了?。ㄆ呤呋兀?lt;/b> 這兩段話實際上是“女清男濁論”的展開，強(qiáng)調(diào)了只有未嫁的女孩了才是可愛的，不妨稱之為“女子三變論”。 賈寶玉和林黛玉劇照 電視劇《紅樓夢》中的薛寶釵 　　及至進(jìn)入青年時代，賈寶玉對女性和男子的看法就變得比較理智了。在賈寶玉看來，并不是所有沒嫁人的女孩都是寶珠，如心機(jī)很深、在王夫人那里打晴雯小報告的襲人；也不是嫁人的女孩都會變成魚眼睛，如心地善良、命運蹉跎卻不自暴自棄的香菱；而北靜王、柳湘蓮這些禮賢下士、光明磊落的男子，并不“濁臭逼人”。在這個階段，賈寶玉不再單純以嫁人與否和性別來決定好惡，而是用真和善為標(biāo)準(zhǔn)來衡量人了，不妨稱之為“真善決定論”。 然而不論有什么變化，賈寶玉的女性觀中一以貫之的是對男權(quán)社會男尊女卑陳腐觀念的否定，即使有些矯枉過正也是應(yīng)該予以充分肯定的。 這里還牽涉到一個相關(guān)的問題：怎樣理解賈寶玉是“天下古今第一淫人”？賈寶玉夢游太虛幻境，警幻仙子說他是“天下古今第一淫人”。寶玉嚇了一跳，慌忙辯解，于是警幻就說出下面一段話來：淫雖一理，意則有別。如世之好淫者，不過悅?cè)菝玻哺栉?，調(diào)笑無厭，云雨無時，恨不能盡天下之美女供我片時之趣興，此皆皮膚濫淫之蠢物耳。如爾則天分中生成一段癡情，吾輩推之為“意淫”。（第五回） 警幻說賈寶玉的“淫”不是“皮膚濫淫”而是“一段癡情”，是“意淫”。有人說“意淫”這個詞是曹雪芹的發(fā)明，并且第一次出現(xiàn)在《紅樓夢》里。不管“意淫”的發(fā)明權(quán)是否屬于曹雪芹，但是推廣權(quán)絕對屬于他。曹雪芹在《紅樓夢》里使用“意淫”200多年后，人們對這個詞已經(jīng)都是從貶義上來理解和使用了，其實曹雪芹的本意并不是這樣的。 《紅樓夢》第五回此處有一句脂評：“按寶玉一生心性，只不過體貼二字，故曰意淫。”他把“意淫”解釋為“體貼”，我認(rèn)為是很準(zhǔn)確的。知曹雪芹者，脂硯齋也。 臺灣學(xué)者余英時先生認(rèn)為賈寶玉是“由情而淫，則雖淫亦情”，強(qiáng)調(diào)他的性愛是以情愛為基礎(chǔ)的，這就把美好的情愛和單純的肉欲區(qū)分開了。 如果把“意淫”和賈寶玉的女性觀聯(lián)系起來看，“意淫”也可以看成“女兒尊貴論”的實踐理念，是賈寶玉對女兒美及天地間一切美好、清靜、圣潔事物抱著一顆普遍無私的愛戴、關(guān)懷、體貼、贊美、呵護(hù)、崇敬之心。這就涉及到我們下面要講的另一個話題：情不情。 “愛哥哥”生日，湘云醉臥芍藥叢。 唯在寶玉處晴雯可這般放肆 （五）賈寶玉的“情不情” 　　據(jù)手抄本《石頭記》的多回脂批透露，《紅樓夢》的最后有一個情榜，其中賈寶玉是“情不情”，林黛玉是“情情”。 脂硯齋是這樣解釋“情不情”的：“凡世間之無知無識，彼俱有一癡情去體貼?！苯忉尅耙庖庇谩绑w貼”，解釋“情不情”也用“體貼”，這個“體貼”就是賈寶玉心靈的標(biāo)配，情感的本色。 現(xiàn)在對“情不情”的解釋是：對世間一切有知和無知的美好事物的深情關(guān)注和憐憫之心，反映了寶玉對生命的尊重和對美好事物的珍愛。 我覺得這類似于孔子說的“泛愛眾”、佛教里的“無量慈悲”、基督教里的“博愛”。 而“情情”指的是黛玉感情專一，只愛寶玉一個人。 “情情”的黛玉最終能獲得“情不情”的寶玉的真心，她的愛情的力量是多么的強(qiáng)大而持久啊！ 下面舉出賈寶玉“情不情”的幾個典型例子。 一個是大觀園里的兩個老婆子私下里對他的議論：他自己燙了手，倒問人疼不疼，這可不是個呆子？……大雨淋的水雞似的，他反告訴別人“下雨了，快避雨去罷?！蹦阏f可笑不可笑？時常沒人在跟前，就自哭自笑的；看見燕子，就和燕子說話；河里看見了魚，就和魚說話；見了星星月亮，不是長吁短嘆，就是咕咕濃濃的。（三十五回） 另一個是賈寶玉去寧國府看戲，覺得索然無味，就一個人從二門出來各處閑耍，忽然想到要去探望一位美人：寶玉見一個人沒有，因想“這里素日有個小書房，內(nèi)曾掛著一軸美人，極畫的得神。今日這般熱鬧，想那里自然冷靜，那美人也自然是寂寞的，須得我去望慰他一回?！保ㄊ呕兀?lt;/b> 再一個是賈璉和鮑二家的鬼混讓王熙鳳撞見，熙風(fēng)沖進(jìn)屋子一陣撕打，連平兒也無故挨了打。眾人把平兒拉出來，寶玉讓她到怡紅院里來：寶玉忙勸道：“別傷心，我替他兩個賠不是罷?！逼絻盒Φ溃骸芭c你什么相干？”寶玉笑道：“我們弟兄姊妹都一樣。他們得罪了人，我替他賠個不是也是應(yīng)該的?！庇值溃骸翱上н@新衣裳也沾了，這里有你花妹妹的衣裳，何不換了下來，拿些燒酒噴了熨一熨。把頭也另梳一梳。”（四十四回） 你看，賈寶玉無論對“無情”的燕子、魚兒、星星、月亮和美人畫，還是對“有情”的平兒乃至身份更卑微的其他女仆，都賦予了真誠的愛，難怪寶玉被稱為《紅樓夢》里的“情之圣者”。 寶玉和襲人 　　但是賈寶玉這個“多情公子”對女孩子并不是見一個愛一個，他的情愛經(jīng)歷了一個由“泛愛”到“專情”的過程。這個轉(zhuǎn)變由一個他在大觀園里的偶然發(fā)現(xiàn)引起：剛到了薔薇花架，只聽有人哽咽之聲……只見一個女孩子蹲在花下，手里拿著根綰頭的簪子在地下?lián)竿?，一面悄悄的流淚……只見他雖然用金簪劃地，并不是掘土埋花，竟是向土上畫字。寶玉用眼睛隨著簪子的起落，一直一畫一點一勾的看了去，數(shù)一數(shù)，十八筆……原來就是個薔薇花的“薔”字……畫完一個又畫一個，已經(jīng)畫了有幾千個“薔”。（三十回） 這個畫“薔”的姑娘叫齡官，是賈府從蘇州買回來的12個優(yōu)伶（戲子）之一。常說“婊子無情，戲子無義”，那么齡官是那種“無情無義”的女孩子嗎？請看下面：齡官獨自倒在枕上，見他進(jìn)來，文風(fēng)不動。寶玉素習(xí)與別的女孩子頑慣了的，只當(dāng)齡官也同別人一樣，因進(jìn)前來身旁坐下，又陪笑央他起來唱“裊晴絲”一套。不想齡官見他坐下，忙抬身起來躲避，正色說道：“嗓子啞了。前兒娘娘傳進(jìn)我們?nèi)?，我還沒有唱呢?！睂氂瘛?xì)看，原來就是那日薔薇花架下劃“薔”的那一個……（寶玉）從來未經(jīng)過這番被人棄厭，自己便訕訕的紅了臉，只得出來了?！瓕毠俦阏f道：“只略等一等，薔二爺來了叫他唱，是必唱的。”……自此深悟人生情緣，各有分定。（三十六回） 原來齡官已經(jīng)有了自己的心上人，那就是寧國府的賈薔。盡管你寶玉是眾星捧月的公子哥兒，但是我齡官卻不吃你這一套，這是一個多么自愛、多有尊嚴(yán)的女孩子啊！齡官和賈薔的身份和地位雖然遠(yuǎn)在寶玉之下，但是他們卻用自己的表現(xiàn)給賈寶玉上了一課，讓他“深悟人生情緣，各有分定”。于是就有了在同一回里寶玉對襲人說的兩段話：趁你們在，我就死了，再能夠你們哭我的眼淚流成大河，把我的尸首漂起來，送到那鴉雀不到的幽僻之處，隨風(fēng)化了，自此再不要托生為人，就是我死的得時了。（三十六回） 這是寶玉在沒有發(fā)現(xiàn)齡官和賈薔的關(guān)系以前說的。當(dāng)他發(fā)現(xiàn)的這種關(guān)系后，又說了下面的話：我昨晚的話竟說錯了，難怪老爺說我是“管窺蠡測”。昨夜說你們的眼淚單葬我，這就錯了。我竟不能全得了。從此后只是各人各得眼淚罷了。（三十六回） 于是賈寶玉感情的天平越來越倒向“木石前盟”，越來越反感“金玉良緣”。當(dāng)他對林黛玉說出“你放心”三個字并加以解釋時，林黛玉的反應(yīng)是“如轟雷掣電，竟比自己肺腑中掏出來的還覺懇切”；賈寶玉還多次對林黛玉說“你死了，我做和尚”，也表明了他非林黛玉不娶的一顆真心。 寶玉和王熙鳳 （六）賈寶玉蔑視仕途經(jīng)濟(jì) 這里的“經(jīng)濟(jì)”在古代是“經(jīng)邦濟(jì)世”或“經(jīng)世濟(jì)民”的意思。 說賈寶玉是封建社會的叛逆，除了他對男權(quán)社會的挑戰(zhàn)，最主要的就是他對仕途經(jīng)濟(jì)的蔑視了。薛寶釵本來是一個美麗溫柔、賢惠懂事的姑娘，但她一勸寶玉讀書應(yīng)試，寶玉就對她充滿了鄙視：好好的一個清凈潔白女兒，也學(xué)的釣名沽譽(yù)，入了國賊祿鬼之流。這總是前人無故生事，立言豎辭，原為導(dǎo)后世的須眉濁物。不想我生不幸，亦且瓊閨繡閣中亦染此風(fēng)，真真有負(fù)天地鐘靈毓秀之德！”（三十六回） 那個“學(xué)而優(yōu)則仕”的賈雨村想見見寶玉（實則是為了討好賈政），他提不起精神虛與應(yīng)付；那位一口一個“愛哥哥”、天真浪漫的史湘云，一旦說了句勸寶玉結(jié)交權(quán)貴的話，他也會毫不客氣地下逐客令；只有林黛玉從不勸寶玉留意仕途經(jīng)濟(jì)，他卻十分敬重她。 寶玉聽了，便知是賈雨村來了，心中好不自在……抱怨道：“有老爺和他坐著就罷了，回回定要見我?！薄毕嬖菩Φ溃骸爸餮趴蛠砬?，自然你有些警他的好處，他才只要會你?！睂氂竦溃骸傲T，罷，我也不敢稱雅，俗中又俗的一個俗人，并不愿同這些人往來?！毕嬖菩Φ溃骸斑€是這個情性不改。如今大了，你就不愿讀書去考舉人進(jìn)士的，也該常常的會會這些為官做宰的人們，談?wù)勚v講些仕途經(jīng)濟(jì)的學(xué)問，也好將來應(yīng)酬世務(wù)，日后也有個朋友。沒見你成年家只在我們隊里攪些什么！”寶玉聽了道：“姑娘請別的姊妹屋里坐坐，我這里仔細(xì)污了你知經(jīng)濟(jì)學(xué)問的……林姑娘從來說過這些混帳話不曾？若他也說過這些混帳話，我早和他生分了。”（三十二回） 賈寶玉和父親賈政劇照 　　賈政之所以毒打?qū)氂?，一是因為他和忠順王家里的戲子琪官打得火熱并把他私藏在外邊，二是賈環(huán)在賈政那里誣告寶玉強(qiáng)奸金釧未遂致使金釧羞憤投井而死，第三個就是寶玉怠慢了賈雨村讓他很沒面子。 賈寶玉不但蔑視經(jīng)濟(jì)學(xué)問，而且對“文死諫、武死戰(zhàn)”這樣歷來被稱頌的“美德”也加以非議：寶玉道：“人誰不死，只要死的好。那些個須眉濁物，只知道文死諫，武死戰(zhàn)，這二死是大丈夫死名死節(jié)。竟何如不死的好！必定有昏君他方諫，他只顧邀名，猛拚一死，將來棄君于何地！必定有刀兵他方戰(zhàn)，猛拚一死，他只顧圖汗馬之名，將來棄國于何地！所以這皆非正死?！币u人道：“忠臣良將，出于不得已他才死?！睂氂竦溃骸澳俏鋵⒉贿^仗血氣之勇，疏謀少略，他自己無能，送了性命，這難道也是不得已！那文官更不可比武官了，他念兩句書汙在心里，若朝廷少有疵瑕，他就胡談亂勸，只顧他邀忠烈之名，濁氣一涌，即時拚死，這難道也是不得已！還要知道，那朝廷是受命于天，他不圣不仁，那天地斷不把這萬幾重任與他了?？芍切┧赖亩际枪撩?，并不知大義?！保ㄈ兀?lt;/b> 曹雪芹借賈寶玉之口激烈地批評了那些文臣武將“死名死節(jié)”、沽名釣譽(yù)的虛偽，把他們賴以保存體面的最后一塊遮羞布也給撕了下來。不過作者的批評還是有限度的，那就是從來不罵皇帝，所以這段話的末尾才說“那朝廷是受命于天，他不圣不仁，那天地斷不把這萬幾重任與他了”。因此我們對這段話的評價也不宜過高，它無非就是在忠君的前提下對“忠君手段”的批評。 落魄后的賈寶玉 （七）賈寶玉的局限性和最終結(jié)局 賈寶玉的局限性可以找出不少，這里談三個方面： 一是對人多情，有時反誤人。例如寶玉和母親的丫鬟金釧很親熱，第二十三回金釧主動拉住寶玉，讓他吃自己才抹的香浸胭脂，因為寶玉有“吃紅”的嗜好；第三十回寶玉在王夫人的房里以為母親睡著了，和金釧肆無忌憚地開玩笑，使得金釧說了與自己奴才的身份不相符的話。再如寶玉對晴雯非常喜歡和依賴，使得晴雯恃寵而驕，敢在他面前耍脾氣、撕扇子，責(zé)打地位比她低的小丫鬟，抄檢大觀園時她竟然闖進(jìn)來把自己的箱子豁啷一聲底朝天翻過來向婆子們示威，而這必然引起王夫人的警惕和反感，為她的被逐埋下了禍根。 二是性格軟弱，缺乏行動力。還是以上面兩件事為例。寶玉在和金釧殊開玩笑時王夫人其實并沒有睡著，翻身起來就打了金釧一個嘴巴子。寶玉早嚇得一溜煙跑了。按理說聰明的寶玉應(yīng)該知道這件事的嚴(yán)重性，但他卻沒有做任何善后的工作，致使金釧在遭到王夫人驅(qū)趕后投井自殺。對晴雯也是一樣，當(dāng)病中的晴雯被婆子們架出大觀園時，寶玉并沒有阻攔，只是回到屋里哭泣。還有迎春的丫鬟司棋被趕出大觀園時，拉住寶玉的手讓他求求太太去，寶玉也只是傷心流淚，并沒有出手相救。按理說發(fā)生這兩件事的時候賈寶玉也十四五歲了，他至少可以為這幾個可憐的女孩子去說幾句話的，可是他一次也沒有做，這說明他還是缺乏擔(dān)當(dāng)精神的。 雪夜中落魄的賈寶玉 　　三是反叛體制，又依賴體制。賈寶玉一方面對賈府的人事特別是那些“須眉濁物”看不慣，一方面又在情感上與他們有著千絲萬縷的聯(lián)系；他一方面是體制的反叛者，一方面又是體制的受益者；他既想擺脫這種這個“溫柔寶貴鄉(xiāng)”，又沒有走出它的勇氣和能力。他就像俄國文學(xué)中普希金、萊蒙托夫筆下的“多余的人”，他們不滿于自己的上流社會，但缺乏實踐行動，生活空虛，性格軟弱，沒有向貴族社會抗?fàn)幍挠職猓谏鐣蠠o所作為。這正如一位紅學(xué)家所說，賈寶玉的現(xiàn)實困境在于：他努力地想鋸斷那根腐朽的樹枝，而他自己就坐在這根樹枝上。 賈寶玉的最終結(jié)局大致有以下4種： 一是懸崖撒手說?！都t樓夢》119回中寫到賈寶玉參加鄉(xiāng)試后走失，120回寫到賈政回家途中，賈寶玉在雪夜向他拜別，然后隨著一僧一道飄然而去。家里人都說寶玉出家了，究竟做了和尚還是道士并不清楚?；噬显趯氂裰信e后賜了他一個“妙道真人”的名號，這個稱號屬于道家；賈雨村說他“遁入空門”、空空道人說他“修成圓覺”，這都是佛家用語。在書的結(jié)束處，甄士隱說：“前經(jīng)茫茫大士、渺渺真人攜帶下凡，如今塵緣已滿，仍是此二人攜歸本處，這便是寶玉的下落”，可見賈寶玉最終又回到了大荒山青埂峰下。 后三種結(jié)局是根據(jù)80回脂評本推測出來的：一種是淪為乞丐說，依據(jù)是第一回的《好了歌解》中有一句“金滿箱，銀滿箱，轉(zhuǎn)眼乞丐人皆謗”可能就是說賈寶玉。而脂評中有賈寶玉在獄神廟中“寒冬噎酸齏，雪夜圍破氈”的提示；另一種是寶湘姻緣說，依據(jù)是第三十一回的標(biāo)題“因麒麟伏白首雙星”和第五回中史湘云的判詞“轉(zhuǎn)眼吊斜暉，湘江水逝楚云飛”，有人推測史湘云先是嫁給了衛(wèi)蘭若，但是蘭若病死后湘云與寶玉相遇結(jié)為患難夫妻；還有一種說法是雪夜凍斃說，依據(jù)是《紅樓夢曲》收尾的“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凈”和上面提到的“雪夜圍破氈”。 在這4種結(jié)局中，賈寶玉并沒有按照父母和妻子的希望走上仕途光耀門庭，而是或懸崖撒手遁入空門，或淪為乞丐食不果腹，或救出湘云艱難度日，或饑寒交迫雪夜凍死。它們都是以悲劇收場，使《紅樓夢》的結(jié)局沒有落入“大團(tuán)圓”的俗套，這是符合曹雪芹的原意的。 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凈 　　《紅樓夢》第二十五回中，癩頭和尚拿著通靈寶玉吟誦了兩首詩。吟第一首前說“可羨你當(dāng)時的那段好處”，吟第二段前說“可嘆你今日這番經(jīng)歷”。就以這兩首詩作為本文的結(jié)束吧： 天不拘兮地不羈，心頭無喜亦無悲；卻因鍛煉通靈后，便向人間覓是非。粉漬脂痕污寶光，綺櫳晝夜困鴛鴦；沉酣一夢終須醒，冤孽償清好散場! 2025年9月20日于臨汾奮蹄齋 撰文：方熔攝影：王崇德編輯：王崇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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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明書屋】九月文化沙龍 ?—試談曹雪芹筆下的賈寶玉 ?

王崇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