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我是父親帶大的孩子!</p><p class="ql-block"> 別人的記憶或許多是撒嬌和嬉鬧,我幼時的記憶中,總是父親背著我,在灰蒙蒙的天空下,穿過田野,到達瓦廠,然后他開始搓做瓦的泥條,我則盤腿坐在草席上,翻看他從路邊、垃圾堆里、別人手里撿來或者用土豆白菜換來的小人書。我邊看邊“讀”給父親聽,很多時候是根據(jù)圖畫瞎編,父親樂呵呵地聽,從不反駁。</p><p class="ql-block"> 泥條搓好后,父女倆開始一天的辛苦,他做瓦,我提瓦。我總是努力地跑,生怕慢了一點,瓦就掉落在地上,不是怕父親責(zé)罵,而是怕少了一筒瓦,就少了一份錢。有時瓦掉了,父親總是放下瓦機,走過去把摔爛的那一團泥捧回泥床上,再搓成泥條。有時掉得多了,旁邊的大爹叔叔就會開玩笑地讓父親揍我一頓,可父親從沒有打過我,他總說“人家的姑娘是在家收拾打扮,我家姑娘是跟著我苦錢養(yǎng)家,哪舍得打?”</p><p class="ql-block"> 我打小喜歡看書,看見一張紙都要翻看。在瓦廠上,父親搓泥條,翻曬瓦的時候,就是我最開心的時候,因為我可以盡情看書。從父親留心收集的小人書到上學(xué)后的課本書,一遍又一遍地看。有時看呆了,忘記提瓦,父親也不催促,就靜靜地等我。但后來,我很不會看呆了,因為慢慢長大后,我知道,如果父親做瓦收入不夠家用,那他就要想其它方法苦錢,比如瓦廠收工回家后編篾籮、篾籃到半夜三更。母親和姐姐妹妹則承包了家里所有事物、田間地頭的活計。那時的日子清苦,但卻幸福!</p><p class="ql-block"> 初中三年、高中三年,周末假期,我依然和父親在瓦廠上做工。提一筒瓦,背一個單詞或者背幾句課文,已經(jīng)成為我生活的重要部分,苦錢、學(xué)習(xí)兩不誤的方式讓我內(nèi)心充實,我想也讓父親驕傲吧!因為,常常有人和他開玩笑“艾改哥,老二差不多么可以許人家了,不要讀成書呆子受婆家氣!”他總笑呵呵地回一句“不會呢”!有人說給他“我聽見你家老二領(lǐng)獎狀了”,父親就笑得更開心了!</p><p class="ql-block"> 記得初一年級上學(xué)期,我考了第一名,父親去城里幫工,帶回一雙有跟的鞋子,據(jù)說是主人家的女兒不要了的,父親看鞋碼與我的一樣,就帶回來了。母親拆去舊鞋面,把鞋底洗刷干凈,再用自己打的硬布(舊布頭用面糊一層層粘成的大布塊),剪了一雙鞋面,外面蒙了一層淡綠色的的確良布,巧手的母親在鞋面上繡了一朵鵝黃色的小花,做成了我人生中第一雙“高跟鞋”,作為我第一名的獎勵。姐姐妹妹很是羨慕,我也很開心,那是單獨屬于我的一雙鞋!以往我和姐姐換著穿,妹妹小,讓她穿,而這雙有跟的鞋子,父母不允許姐姐妹妹穿,是我一個人穿!</p><p class="ql-block"> 上初高中時,有幾年,家里也種烤煙。輪到摘煙、綁煙的日子,父親和我就不用去瓦廠。父親帶著我負(fù)責(zé)田間摘煙、運送、打藥水,母親帶著姐姐妹妹負(fù)責(zé)家里綁煙、解煙、分級打包。一家人分工合作,雖苦卻也樂在其中。</p><p class="ql-block"> 后來,哥哥不準(zhǔn)我再去運送煙,他說有他在,不需要女孩子去挑擔(dān)子。那天,我記得父親拍拍我的肩膀,說“聽你哥的,以后也要聽。”我知道父親的意思,他希望我們兄妹和睦,希望不管是現(xiàn)在還是以后,都能做到 哥哥心疼我,我也尊重哥哥。</p><p class="ql-block"> 種煙那些年,遇到因為一整天忙碌,我作業(yè)沒有做完,晚上為了不影響同住的妹妹休息,我一個人躲在堂屋角落趕做作業(yè),不管做到多晚,父親總是默默坐在旁邊,抽著他自己卷的草煙,靜靜陪著我。那一閃一閃的燃煙亮光,成了深夜我內(nèi)心最安慰的依靠。</p><p class="ql-block"> 上大學(xué)后,每個周末,我會搭車回家,六元一趟的車費,順風(fēng)車只要四元。星期五晚上回到家,星期六星期天繼續(xù)和父親做瓦提瓦,星期天晚上搭相熟的師傅的車趕回學(xué)校。在瓦廠上,有人勸父親“大學(xué)生不要整來提瓦了,羞人”,父親回答“又不偷不搶,自己苦錢養(yǎng)家,有什么羞人的!”我是父親的驕傲,卻也明白父親的苦心。</p><p class="ql-block"> 參加工作后,第一個月工資六百六十元拿回家,母親默默收了兩百元,把剩下的還給我,說“你爹叫你給自己買點好看的衣裳褲子,鞋子。錢家里有的,你不用管?!?lt;/p><p class="ql-block"> 結(jié)婚后,我更愛蹦蹦跳跳,和侄子侄女搶糖吃,玩鬧。父親總是寵溺地說“就是姑爺慣食出來呢了,老二原來多老成呢,這下更像個娃娃啦?!闭f完就笑呵呵地架著二郎腿擺來擺去。</p><p class="ql-block"> 父親脾氣好,小時候我們姐妹三人都不想做飯,爭爭吵吵時,他不像母親會拎起棍子教育,他只是一句“歇著克,我煮!”哥哥和姐姐爭執(zhí)時,他輕輕一句“少說兩句”,哥哥姐姐就住口了。記憶中的父親從不會面紅耳赤地,總是輕輕緩緩,卻掌著一家子的主心骨。</p> <p class="ql-block"> 后來,我們姐妹三都有了孩子,父親母親就全身心投入到孫兒身上。我成了留守家長,父母成了留守家庭的管家。那些年,我們夫妻管理幾個孩子的學(xué)習(xí)教育,認(rèn)真上班,父母照看孩子們,也照看著我們。那些年,是我辛苦卻幸福的時光!</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8px;"> 后來,孩子們慢慢長大,父母也漸漸老去!尤其父親,身體越來越差,但他總是在我們面前開開心心,從不讓我擔(dān)心。</span></p><p class="ql-block"> 兩次遭遇工作調(diào)動,我內(nèi)心郁悶。父親不懂我工作上的事情,但他知道他的寶貝女兒不開心了,他總是安慰我“不要急。這樣不得么試試另一樣,勸不動別人么就自己改,自己做,哪有做不了的事情!”那段時間,回家,在客廳里,父親躺在沙發(fā)上吸氧做理療,我躺在另一個沙發(fā)上,聽他和母親絮絮叨叨聊一些生活瑣事,心就慢慢靜下來,再沉沉睡去。父母總不會叫醒我,只是等著我睡醒,再一起吃飯。家里的那張沙發(fā),是我睡得最安心的床。如今回去,依然躺在那張沙發(fā)上,卻再也沒有了睡意。</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 近十年來,雖然每一次在醫(yī)院,醫(yī)生都讓我們做好心里準(zhǔn)備,但當(dāng)那一天來臨時,我依然忍不住崩潰哭泣。</p><p class="ql-block"> 接到妹妹的電話,打開家里的監(jiān)控,看到父親自己慢慢走出家門,內(nèi)心稍安。可沒想到,一切那么突然,看著監(jiān)控下妹妹和母親把他攙扶回家,我的心無助又恐慌,忍不住,我在動車上淚如雨下,泣不成聲。</p> <p class="ql-block"> 急匆匆趕回家,父親已靜靜躺著,再也不能和我說話,我張大嘴巴,喊不出來,也哭不出來,他終究離我而去了!</p><p class="ql-block"> 靜坐在客廳前,偏頭望去,廚房門口那張桌子前不見了那個熟悉的身影,確確實實提醒我“父親真的不在了”,于是,淚又下來了!</p><p class="ql-block"> 去殯儀館的途中,我和哥哥陪父親在同一輛車。曾無數(shù)次開車接送父親,最后這一次我和他都是乘客。我緊緊抱著他的遺像,就如緊緊擁抱著疼愛我的父親一樣;他靜靜地躺在棺木里,依然是我坐在前排,他在后面,只不過父女倆已經(jīng)不能像原來一樣絮絮叨叨聊個不停,變成了我說,他靜靜地聽,再也不回應(yīng)。</p><p class="ql-block"> 悼念儀式結(jié)束,父親遺體被推出追悼廳的那一瞬間,我的心似乎被撕了一道口子,父親離我遠(yuǎn)去了,我忍不住哭泣,哭得絕望,我的人生第一次覺得無助與無力,我無法改變他離開我們的事實!無論父親心目中他的女兒再能干,也改變不了撕心裂肺的離別!</p><p class="ql-block"> 火化前,棺木緩緩?fù)迫霠t中,我知道我的父親真的離開我了,我真的失去疼愛我的父親了。除了回憶和思念,其他一切就會化為灰燼。</p><p class="ql-block"> 從殯儀館把父親接回家,哥哥緊緊抱著盒子,我緊緊抱著相片。我們兄妹都沒有說話,我們的父親真的真的離開我們了。</p> <p class="ql-block"> 一個多月過去了,不能安靜,不能一個人呆著,必須忙碌起來,因為只有忙碌,才能讓自己無暇回顧,不去回想,不會淚流滿面!</p><p class="ql-block"> 愿下輩子,我依然是您的女兒!</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