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那年4月初,弋陽竟下起了罕見的冰雹。姐姐去南昌參加論文答辯,回上海途中轉(zhuǎn)道弋陽看望父母。臨行前,姐站在老屋門口,望著父親拄著拐杖的身影,突然說了句玩笑話:爸,別跟媽吵架??!</p><p class="ql-block">父親轉(zhuǎn)過身,笑了笑,眼角的皺紋舒展開來:我跟你媽媽相敬如賓。這——竟是姐姐和父親之間最后的對話。</p><p class="ql-block">一個多月后,父親永遠(yuǎn)合上了眼睛。</p><p class="ql-block">姐姐是最懂父母心思的人。父親走后,她將母親接到上海,把三百六十五天過成了一天。</p><p class="ql-block">晨光熹微時,姐姐總要為母親倒一杯溫水,水溫剛好能融化藕粉的甜香。她剝雞蛋的動作極輕,蛋白貼著母親眼瞼的弧度,像給瓷器覆上絲絨。上午的陽光斜斜切進(jìn)窗欞,母親和姐姐坐在窗前擇豆角。母親絮絮說著陳年往事,姐姐側(cè)耳傾聽。兩個銀發(fā)的身影被鍍上金邊,在窗玻璃上投下毛茸茸的光暈。</p><p class="ql-block">午飯過后,母親含過西洋參片,兩人便在小區(qū)慢踱時光,影子在地上交疊成同心圓。遇見街坊寒暄,這是我姆媽!姐姐那上揚(yáng)的聲調(diào),讓母親眼角的皺紋都舒展開來,仿佛有春風(fēng)拂過菊瓣。</p><p class="ql-block">暮色浸染窗欞時,姐姐總要為母親調(diào)好泡腳水。她屈膝試水溫的姿勢,像在丈量愛的尺度。十六樓的風(fēng)掠過紗簾,吹動母親睡褲的褶皺,也吹散了姐姐鬢角的汗珠。在這高空里,年輪悄然生長——沒有驚天動地的誓言,只有云端之上的細(xì)水長流;不需海誓山盟的壯闊,只需把每個當(dāng)下都過得鄭重。</p><p class="ql-block">窗外的梧桐又黃了。父親若在,定會欣慰地看見,在姐姐的生命里已長成一片遮風(fēng)擋雨的綠蔭。</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