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某晚,只是漫無目的地散著步,想借這清涼的晚風(fēng)滌蕩一下心頭那點無名的滯悶。路燈把梧桐的影子拉得纖長,斑斑駁駁地鋪灑在街道上,像是被撕碎的舊地圖。便是在這恍惚光影里,一棵老樹撞入了眼簾。</p> <p class="ql-block"> 它孤植在一方草坪中央,蓊蓊郁郁撐開大片濃蔭。夜風(fēng)格外輕柔,卻足夠讓每片葉子都泛起窸窣私語。月色早被城市光暈揉碎,只剩一片渾濁的灰白,將密不透風(fēng)的樹冠,暈成一團沉甸甸的墨綠云絮。</p> <p class="ql-block"> 風(fēng)稍緊了些,整棵樹便發(fā)出深沉的嘆息。千萬片葉子齊齊顫動,翻起銀白葉背,恍如夜海漾開粼粼波光。它們挨得極近,擠擠攘攘,卻又各自守著微妙的距離。一片最不安分的葉子,被風(fēng)旋著脫了枝,像只倦蝶般飄飄搖搖,悄無聲息落在眼前的欄桿上。</p> <p class="ql-block"> 俯身拾起,葉脈在指尖清晰可觸,像它一生走過的路,此刻全凝在這方寸之間。葉片尚軟,帶著草木的清淺氣息,邊緣卻已洇開一圈焦黃。日間與友人的閑談忽然浮上來——說起那位共同舊識,說起我們視作珍寶的情誼,在對方那里,或許只是交際場中一抹淡到無痕的印痕。當(dāng)時心下的沉墜感,此刻捏著這片葉,又沉沉地泛了上來。 </p> <p class="ql-block"> 是啊,這片葉從春芽到夏綠,一生榮枯都系于這棵樹。它吮樹的汁液,承樹的蔭庇,生命的全部意義與記憶,都纏在這粗糙的樹干、舒展的枝椏間。于它而言,樹便是整個世界。</p> <p class="ql-block"> 可樹呢?我再抬頭望那黑壓壓的樹冠,數(shù)以萬計的葉子在風(fēng)里輕晃。樹有深扎泥土的根,有默然承風(fēng)的干,有托舉萬千生命的枝椏。一片葉的欣喜或飄零,于它不過是一次微不可察的脈搏跳動。它要應(yīng)對更廣闊的天地,經(jīng)歷更漫長的四季。葉子換了一茬又一茬,樹卻依舊是那棵樹。 </p> <p class="ql-block"> 這念頭像陣微涼的風(fēng),掠過指尖。我們不也常是這樣一片癡心的葉?總以為自己在某個人心里,占著獨一無二的位置,有著不可替代的分量。我們捧出全部綠意,卻忘了對方或許是棵大樹——他的生命之根連著更廣袤的世界,情感枝椏上,棲過太多來來往往的風(fēng)景。我們始終掂量不清的,正是這份“全部”與“一部分”之間的鴻溝。</p> <p class="ql-block"> 風(fēng)又起了,比先前更急。手中的葉子被卷走,混入地上厚厚的葉堆,瞬間沒了蹤影。也就在這一刻,心頭的滯悶像被風(fēng)吹開個口子,豁然清朗起來。</p> <p class="ql-block"> 何必執(zhí)著于做別人樹上最青翠、最牢固的那片葉子?為何總要去反復(fù)掂量那個虛無縹緲的位置?</p><p class="ql-block"> 一片葉的價值,從不在于樹是否銘記,而在于它是否盡情綠過,是否在陽光下綻放年華,在風(fēng)雨中盡情歌唱。它為樹的繁茂,貢獻過一絲不可或缺的呼吸,這便已是存在的全部意義。</p> <p class="ql-block"> 離開鐵欄,向那沉默的老樹微微頷首,是告別,也是感謝?;爻痰穆匪坪趿亮诵也辉偈悄瞧袒虒ふ乙栏降娜~。我要學(xué)著做一棵樹,向下扎根,向上生長,長出自己的年輪與風(fēng)姿,坦然迎接每片來棲的綠葉,也平靜目送每一次必然的別離。走到巷口忍不住回望,老樹在夜色里凝然如智者,滿樹葉子依舊在風(fēng)里唱著那首無人能懂,卻又永恒的歌!</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