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當扎敦河的晨霧里浮出第一縷帶霜的陽光，大興安嶺便卸去了一夏的蒼翠鎧甲，在風的手筆下鋪展起千里斑斕。這方被冰雪與綠意輪流執(zhí)掌的土地，終于在秋日里掙脫了色彩的桎梏，讓每一座山、每一道谷都成為打翻的調色盤，將北國的雄渾與江南的婉約，釀成獨一份的秋日盛景。</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春日的大興安嶺是雪的余韻，漫山遍野的白裹著尚未蘇醒的沉寂，連溪流都凍著半透明的冰殼，唯有樟子松的綠是稀疏的點綴，像宣紙上不慎滴落的墨，淡得幾乎要融進雪色里。冬日更不必說，朔風卷著雪沫子填平溝壑，將所有輪廓都磨成柔和的白，天地間只剩黑白兩色在較勁，連松鼠的褐、野兔的灰，都成了這單調畫卷里勉強的注腳。至于盛夏，墨綠便成了絕對的主宰，興安落葉松的深綠、白樺的淺綠、山楊的黃綠擠在一起，織成密不透風的綠毯，風穿過林間時，連聲響都染著同一種色調，熱鬧得有些沉悶。</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唯有秋天，能讓大興安嶺真正活過來。最先醒的是山楊，像是被秋陽焐透了心，一夜之間便褪了夏時的淺黃，換上金燦燦的盛裝。它們總愛長在向陽的山坡上，整排整排地站著，風一吹，葉子便嘩啦啦地翻涌，像無數(shù)面小鏡子反射著陽光，把半座山都照得暖融融的。遠遠望去，那片金黃不是凝滯的，是流動的，是跳躍的，仿佛山腳下的扎敦河搬上了山，只是把水波換成了楊葉，把粼光換成了秋陽。若是走近了看，每片楊葉的邊緣都泛著淡淡的橙紅，像是被霜吻過的痕跡，葉脈清晰得能數(shù)出紋路，握在手里輕得像一片薄紙，卻帶著陽光的重量。</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山楊的金黃還沒看夠，興安落葉松便接著登場。它們是大興安嶺的老兵，夏時頂著深綠的盔，秋日里卻悄悄把鎧甲染成了赭紅。這種紅不是江南楓葉的艷紅，也不是香山黃櫨的酡紅，是沉郁的、帶著金屬光澤的紅，像淬了火的銅片，在陽光下泛著溫潤的光。落葉松總愛成片生長，在山谷里連成一片紅霧，風穿過松林時，不像楊葉那樣喧鬧，只發(fā)出低沉的“沙沙”聲，像是老兵在低聲講述歲月的故事。偶爾有幾片紅松葉飄落，打著旋兒落在地上，與山楊的黃葉疊在一起，紅與黃便在林間鋪出長長的甬道，走在上面，腳下是“咯吱咯吱”的輕響，鼻尖是松針與落葉混合的清香，連呼吸都變得厚重起來。</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最妙的是白樺，它們是秋日里的白衣仙子，卻偏要在裙裾上繡滿斑斕。白樺的樹干是雪一樣的白，筆直地沖向天空，像是無數(shù)支白玉簪插在山間?？伤鼈兊娜~子偏不隨樹干的素凈，有的黃得透亮，像剛剝殼的蜜蠟；有的橙得明艷，像天邊的晚霞；還有的一半黃一半綠，像是還沒來得及褪盡夏裝。風過時，白樺葉便像蝴蝶似的翩躚起舞，落在潔白的樹干上，落在鋪滿松針的地上，連林間的小溪里都漂著幾片黃橙相間的葉子，溪水被映得五彩斑斕，像是流動的寶石。</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偶爾也能見到樟子松的身影，它們是秋日里最固執(zhí)的堅守者。別的樹木都在忙著換衣，樟子松卻依舊頂著一身深綠，像墨色的剪影立在斑斕的山間。它們不愛扎堆，總愛孤零零地站在山頂或懸崖邊，樹干粗壯得要兩人合抱，枝椏向四周伸展，像一把撐開的綠傘。風刮過樟子松的枝葉，發(fā)出“嗚嗚”的聲響，與山楊的“嘩啦啦”、落葉松的“沙沙”形成奇妙的合奏，像是大興安嶺在秋日里的私語。有樟子松的地方，便有對比——深綠的枝葉襯著金黃的楊葉、赭紅的落葉松，連潔白的白樺都顯得更加明艷，像是一幅濃墨重彩的畫里，特意留下的一抹素雅。</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正午的陽光最是慷慨，把所有顏色都鍍上一層金輝。站在山頂往下望，大興安嶺像一塊無邊無際的織錦，金黃的山楊、赭紅的落葉松、斑斕的白樺、深綠的樟子松交織在一起，沒有規(guī)律，卻又渾然天成。山谷里的云霧還沒散盡，繞在林間，把遠處的樹木染成淡淡的藍灰色，近處的色彩卻愈發(fā)濃烈，像是畫家特意用重彩勾勒過。偶爾有狍子從林間跑過，棕黃色的身影在斑斕的樹木間一閃而過，驚起幾只灰雀，翅膀撲棱著掠過楊葉，留下一串清脆的鳴叫，讓這片靜謐的山林多了幾分靈動。</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等到夕陽西下，大興安嶺又換了一副模樣。晚霞把天空染成橘紅，林間的色彩也跟著變深——山楊的金黃成了金紅，落葉松的赭紅成了暗紅，白樺的黃橙成了橘黃，連樟子松的深綠都泛著淡淡的紫。溪水被晚霞映得像一條金帶，蜿蜒著穿過山谷，把兩岸的色彩都揉進水里，分不清哪是樹影，哪是霞光。這時的大興安嶺，少了正午的熱烈，多了幾分溫柔，像是一位飽經滄桑的老人，在暮色里露出慈祥的笑容。</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夜里的大興安嶺更靜，只有風穿過林間的聲響，和偶爾傳來的貓頭鷹的啼叫。月光灑在林間，把白樺的樹干照得像白玉，把落葉照得像碎銀，連樟子松的深綠都泛著淡淡的銀光。躺在鋪滿落葉的地上，抬頭能看見稀疏的星子，耳邊是樹木的呼吸聲，鼻尖是泥土與松針的清香，讓人忘了塵世的喧囂，只覺得自己也成了這片山林的一部分，與這斑斕的秋日融為一體。</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大興安嶺的秋，是掙脫了單調的狂歡，是色彩與生命的共舞。它不像春日那樣含蓄，不像夏日那樣濃烈，不像冬日那樣沉寂，它用最豐富的色調，最雄渾的氣魄，把北國的秋意演繹到極致。當?shù)谝黄┗湎聲r，這片斑斕會再次被白色覆蓋，但那些金黃、赭紅、橙黃與深綠，早已刻進了大興安嶺的骨血里，等著來年秋日，再次綻放出驚艷天地的容顏。</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