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在針尖上的海 ?——記一群趕海的幼獸

旭平

農(nóng)歷七月十五，中元節(jié)。 我回到故里，為奶奶掃墓。 下山，在村頭遇見鄰居二嫂。她從玉米地回來，臂彎挎著桑條簍，簍里幾個金燦燦的玉米棒子。七十多歲的人，身板依然挺直。歲月在她臉上刻滿溝壑，青絲熬了霜，可眼里那道光，和五十多年前一樣，亮灼灼的。只一瞬，便撬開了舊年里那片沉睡的海。 站著說了會話，盡是家常與舊事。 話別后，車轍取代腳印，我驅(qū)車離開海陽，向東，向北。長島的雨，在窗外等候。 長島之上，雨霧滂沱，云浪交噬。我獨(dú)立于異鄉(xiāng)的潮線，濤聲陣陣。 雨幕中，三個赤膊少年破開白浪，脊背在灰蒙水霧間沉浮。風(fēng)揉碎了他們的歡叫，執(zhí)拗地穿透雨聲。 我凝望，如同凝望一場遙遠(yuǎn)前世的雨。腳步被無形潮汐牽引——向前。白發(fā)與黑發(fā)，在咸澀飛沫中，于剎那交疊。 就在這現(xiàn)實(shí)與往昔的混沌交界，五十年前那片海，轟然漫過心堤。九個“幼獸”的身影，踩著清亮的水花，從記憶深處蹚來。走在最前頭劈開風(fēng)浪的，是二嫂挺直的身板；等在一切記憶盡頭，以溫潤目光將我接住的，是奶奶。 一、月夜與海謠 一九六八年初秋。剛從海邊嫁過來的二嫂，身上總帶著一股我們山里娃從未聞過的氣息——咸腥，鮮活。 放學(xué)后，我們湊在她身邊，一起鉤著花，聽她講海的故事。連那些拾草回來的男娃，撂下柴捆，也常杵在門口支著耳朵聽。 “潮水一退，礁石縫里全是月亮打碎的銀幣?！彼掷锏你^針不停，聲音像海風(fēng)般輕柔，“沙灘下面，還睡著會打呼嚕的蛤蜊?！?lt;/b> 最讓我們心尖發(fā)顫的，是她突然壓低聲音透露的秘密：“嘿，你們可知曉？”她閃著亮眼睛，鉤針懸在半空，我們聽著，不知什么時候，自己手里的鉤針也停在了半空。 “那剛撬開、還汪著海水的蠣子肉，可不能瞎吃。那是海娘娘下的咒——只要你嘗過那口‘魂兒’，讓那仙氣兒‘滋兒’地一下滑進(jìn)嗓子眼，你這輩子就算賣給海了，走到哪兒都想著！” 她的聲音壓得更低，像在分享天大的秘密：“往后任你吃啥，玉米餅子、蘿卜疙瘩，哪怕喝口井水，都能咂摸出那股鮮甜氣兒，洗不掉，跟一輩子?！?lt;/b> 娃們的心里頭，同時點(diǎn)燃起一簇火苗，咸咸的，日夜灼人。 終于，在一個月色清亮如洗的秋夜，頭遍雞叫剛過，十八歲的二嫂，要領(lǐng)著我們九個七八歲的孩子去趕海。動身前，奶奶半夜起來，給我烙好燙面蔥油餅，用手巾裹了，又把個咸鴨蛋塞進(jìn)我的柳條小簍。她牽起我的手，送到二嫂跟前：“這些孩子，托付給你了。” 二嫂接過我的手，攥緊：“奶奶放心?！?lt;/p> 二嫂熟稔每一條能抄近路的鄉(xiāng)間秘徑——那是她少女時期，憑一副扁擔(dān)、兩只籮筐趕海換針線，一步步探明的。她領(lǐng)著我們，如同一群夜行的幼獸，在沉睡的村落間穿行。幾聲犬吠從巷底拋來，碎在月光洗過的土路上。腰間的柳條小簍隨著步子晃動，沙沙聲漏進(jìn)了月光里。 走過三個村子，懷里奶奶烙的蔥油餅的香，到底藏不住了。誘得孩子們紛紛掏出干糧，你一口我一口地分吃起來。 待穿過第五個村子，簍底早已空空。一個膽大的貓腰鉆到路邊菜地，慌手拔了兩根未長成的青蘿卜。我們一擁而上，搶過掰開就啃。蘿卜又辣又嗆，只聽，“哎喲”一聲，那娃已捂住嘴，——舌頭給咬狠了。 二嫂聞聲回頭，輕磕了他后腦勺：“該！饞得跟自己過不去！”她繃著臉，眼里的笑卻漏了出來，“二十里路才走一半就斷糧，看你們待會兒拿啥填肚皮！” 二、礁石間的功課 潮水在黎明前的黑暗里咆哮。月光碎了，灑在浪尖，被礁石撞得粉碎。我們九個山里娃在岸邊擠作一團(tuán)，小身子挨著小身子，腿肚子打顫。 “瞧見沒？‘大波圈’?！倍┕稳ッ冀奚系暮Ｄ?，聲音沉如警鐘。“那頭，老輩人說，潮是‘圍潮’，會從四面八方包過來……” 潮水正退，咆哮漸息，鋪開一片濕漉漉的、泛著月光的寶藏。恐懼，被好奇與貪心擠開一道縫。那個偷拔蘿卜的娃，咂咂嘴，踮腳要往下出溜。 “踮腳做啥？站?。　倍堥_雙臂。“海娘娘的飯，是那么好吃的？海水的腳力還沒卸盡，底下的暗流，能卷走大牲口！” 我們心提到嗓子眼，望著那片濕沙地。月光照在上面，仿佛有無數(shù)銀幣在暗處轉(zhuǎn)身。 二嫂轉(zhuǎn)向大海，側(cè)耳聽著。潮音的咆哮在她沉默的注視里，一寸寸磨成低吟，最后碎成沫子。她回過頭，目光在我們臉上滾過一遭： “知道為啥雞叫頭遍就把你們薅出來？” 我們晃腦袋。 “光盯著手底下那點(diǎn)兒波螺海蠣，心眼就被螺殼卡住啦，成了井底的娃。”她指向無垠的黑暗?！摆s海人最該看的，是這潮起潮落的架勢。摸透了海的脾氣，它才肯把家底子，亮給你瞧?！?lt;/b> 我們被她的話和海退去的架勢摁住了?？伤捨绰?，人已躥出去，像嗅到獵物的海豹。膠皮雨褲蹭過濕沙，唰唰啦啦。響聲過后，四下里只剩我們怦怦的心跳。 “早起的鳥兒有蟲吃?！彼谒呎径?，掃視灘涂，如同打量自家院落。隨后，朝著眼前無垠的、正逐漸顯露的海之疆土，揮手： “看好了！這片海，眼下，是咱們的了！” 我們腳板在濕沙上蹭著，不敢先踩實(shí)。二嫂彎腰撿起石子，遠(yuǎn)遠(yuǎn)扔進(jìn)一片水洼——“啪嗒”一聲，像解開了栓我們的繩扣。不知誰先“嗷”了一嗓子，我們這才撲向礁石，貓腰搜尋，像一群初次覓食的雛鳥。 她不時停下，指尖如點(diǎn)穴，輕輕一示：“瞅準(zhǔn)這種，死命抱著礁石的！賴得越緊，肉越肥。水里游動的波螺，里頭住著小蝦，沒甚滋味，莫撿?！?lt;/b> 我們起初笨拙。待她走開稍遠(yuǎn)，膽氣便壯了。礁石縫里探頭探腦的小蟹，沙地里一碰就噴水、印證了二嫂故事里“會喘氣的”蛤蜊，各式各樣的貝殼，都讓我們歡呼著撲過去。 日頭躍上東山頭，金燦燦地照在濕沙上。我望著這片晃眼的光，心里一動：山里的日頭，總得先卡在山梁縫里，磨蹭半天；怪不得眼前這個又大又晃眼，原來是海娘娘從水里爽爽利利一把給撈出來的！一低頭，看見兜里的貝殼鑲著金邊。心里悄悄呀了一聲：真的，是太陽為月亮鍍金的銀幣。 “光顧著呲牙樂，都忘了形！”二嫂的笑罵像顆石子，砸散了我們這群正漲著小潮的浪頭。她瞧我們汗津津的，有人蹭嘴角，臉色便沉了下來。目光楔子似的釘過來： “都把話塞進(jìn)耳朵！——待會兒任誰渴死了，也不許灌那海水！記住沒？這不是水，是海娘娘的鹵水，腸子都得燒穿！” 我們被這厲害勁兒嚇住，剛?cè)鲩_的歡兒霎時憋了回去。見她眼神寒氣散了，才敢喘氣，又對付起礁石上緊扒著的波螺?！斑菄}”的脆響一次次響起，柳條小簍沉了起來。 “日頭公公曬屁股嘍！潮水可不等人！”她清亮的聲音把我們驚醒。遠(yuǎn)處灘涂上，已綴上三三兩兩的身影。 她轉(zhuǎn)身，蹚水而去。行至幾十步外一片黑黢黢的礁石旁，水位倏深。她站定，將手中鐵釬平舉身前，那鐵釬在日光下，如黑色權(quán)杖，直指我們腳下：“看清楚了！以這片礁石為界！”聲音劈開咸澀的海風(fēng)，“界外，便是禁區(qū)！哪個敢下水，立時攆他回家！” 我們被這威嚴(yán)鎮(zhèn)住，怯生生地，忙不迭點(diǎn)頭。 她掃過我們發(fā)白的小臉，目光里的凌厲，融化成溫和。“記住便好。” 只靜一瞬。她轉(zhuǎn)身，從守護(hù)神變回獵手——楔入石縫，攀上礁巖。海風(fēng)遞來鐵釬啄開硬殼的脆響，一聲，又一聲。那動作熟練得像在摘取自家的收成，更像在實(shí)踐一項(xiàng)她與海之間古老的契約。 我們心里癢，像有無數(shù)蟹崽，用看不見的鉗子，齊齊撓著那道她剛劃下的、無形的界。 三、仙氣兒 日頭爬上三竿。 灘涂遠(yuǎn)處的土路上，晃來個身影，在礁石窩撂下個鼓囊囊的白布包袱和一大葫蘆，朝二嫂打個悠長的唿哨，轉(zhuǎn)身便走。——是她的娘家哥，趕著潮汐送干糧來了。 二嫂回頭，臉上漾開笑意。她蹚水向我們走來——左手是剛撬的肥嫩海蠣，右手的密眼網(wǎng)兜里，深水的辣波螺與大海螺沉甸甸地晃著。 人未到，聲先至：“娃們，這邊！麻利點(diǎn)兒！” 她引我們到背風(fēng)的礁石窩。站定，玉米餅子塞到每人手里。“快填肚皮！”我們啃著被海風(fēng)打磨硬的餅子，眼睛盯住她接下來的動作。 她抽出別在腰后的小鐵釬，不碰那些深水來的大海蠣，反倒俯身，對準(zhǔn)礁石窩旁剛剛裸露、還裹著海沫的小海蠣子。 “你們頭一回，先拿這小的試試口?！?話音未落，釬尖楔入殼縫，手腕輕巧一別——灰撲撲的外殼迸裂，露出水汪汪的嫩肉。 她撬一個，就著釬尖直接挑進(jìn)我們嘴里?！翱?，就吃這口剛落潮的，‘仙氣兒’還沒散！” 那團(tuán)涼滑闖入舌尖，混著礦石與陽光的咸腥猛地炸開，像挨了海一記悶拳。隨即，一股前所未有的鮮甜，執(zhí)拗地從舌根深處漫起。 沒過幾個，咸澀的后勁泛上來。二嫂瞇眼一笑，“呴著了吧？”遞過水葫蘆：“仙氣兒哪能這么個戀口法？海蠣子吃多了，海風(fēng)一嗆，發(fā)起呴來，比饑?yán)ト耸?！?lt;/b> “我也要撬！”那個膽大娃娃嚷道。 二嫂嘴角一翹，遞過小鐵釬，手把手教他找縫隙、用巧勁。 我們輪番試著，“咔噠”聲此起彼伏。每撬開一縫，便學(xué)著二嫂的樣子，小心地剜出那團(tuán)嫩肉，急急地塞進(jìn)嘴里。自己動手得來的鮮味，混著玉米餅子粗糲的甘香，把小肚皮撐得展展的。 海風(fēng)卷走最后一點(diǎn)餅渣。 二嫂動作一頓，直起腰，瞇眼望向海天相接處，聲音陡然收緊：“收簍子！上岸！” 那個剛學(xué)會撬海蠣的膽大娃，攥著才撿的幾只波螺，梗著脖子嘟囔：“二嫂，潮水還遠(yuǎn)呢……” 二嫂瞬間的安靜，比喝罵更讓人心慌。她的聲音沉靜得像腳下吃住力的礁石：“海是你能猜透的？” 她并不奪簍，只將手猛地指向天邊——“眼睛睜大，看清楚了！”一道細(xì)長的白線，正無聲地朝我們匍匐而來。“現(xiàn)在貪這一時，等水漫到腳脖子，哭都找不著調(diào)門！” 我們連滾帶爬地躥上岸邊高埂。回頭看時，那片廣闊的灘涂已被海水啃噬掉一大半。它不吵不鬧，從容不迫地鋪展著，像一張自行延展的深藍(lán)色巨毯，帶著天地間漠然的威嚴(yán)。 二嫂仿佛才卸下千斤重?fù)?dān)。她挨個揀揀我們腰間的小簍，噗嗤笑了：“喲，忙活小半天，凈些‘波螺豆’！” 說罷，她抓過那沉甸甸的密眼網(wǎng)兜，從兜底抄起一把深水撬來的辣波螺——個個披著濕漉漉的海草，螺紋深得像刀鑿。她一拈一放，我們捧起的手窩里，便已落定一小把。“奶奶囑咐的，人人有份。” 接著，她變戲法般亮出幾個海沙色的大海螺，挨個往我們手里一擱——沉得像個小秤砣，在我們眼里卻是個大元寶！“喏，賞你們聽話的！”她笑著分過來，卻單單繞過了那膽大娃。二嫂瞥一眼那眼圈正紅的娃，將最后一個大海螺按進(jìn)他手里，順勢輕磕一下他后腦勺：“這個，是罰你頂嘴！往后還逞能不？” “不敢了！”娃娃緊攥海螺，用袖子一抹臉，嘿嘿笑了。 海風(fēng)一吹，滿身的汗霎時冰涼。被仙氣兒壓下的疲憊，從骨頭縫里鉆出來，軟軟地把人釘在原地。回頭望去，那片藍(lán)在身后無聲合攏。 四、針尖上的海 待終于望見村口，日頭已經(jīng)偏西，奶奶挪著一雙裹著的小腳，身影早已候在村頭那棵老槐樹下。見我們回來，她急著向前趕了幾步，一把將我攬住，接過了我腰間那只沉甸甸的柳條小簍?；氐郊?，我癱在炕上，一身海腥味的濕衣裳來不及脫，人已沉沉睡去。 睡夢中，一雙溫?zé)岽植诘氖謱⑽彝衅?。褪去衣褲，溫?zé)岬拿韽哪橆a到腳丫，拭去鹽粒與沙痕。奶奶的氣息混著皂角的味道，取代了夢里海風(fēng)的咸腥。她理著我亂成海草團(tuán)的辮子，輕聲嗔怪：“這傻丫頭……” 夜色四合，油燈捻亮。奶奶盤腿坐在我身邊，輕輕將我推醒。就著暖光，她先拿起二嫂分給我的黃澄澄的大海螺。針尖探入，利落地挑出肥厚的螺肉遞到我嘴邊：“你二嫂賞的，吃了長得壯?！?lt;/p> 接著，料理那一小盆煮好的波螺。她湊近燈下，將“蝦波螺”一一挑揀出來——喏，就是那種一煮便從殼里探出一點(diǎn)小蝦尾巴的。念叨著：“這點(diǎn)小蝦，空有一副殼，沒甚滋味?！彼龑⑺鼈償n進(jìn)破陶碗，端去后院，倒給了那只常年給我下蛋的母鴨?；仡^見我沮喪，寬厚一笑：“鴨吃了肯下蛋，蛋終究進(jìn)你肚子。人能認(rèn)清好歹才是本事，這也是你頭一遭趕海長的見識。” 奶奶說完，便不再吱聲。鋼針在她指尖靈巧地一旋，細(xì)嫩的螺肉便被完整地請出。她不急著單個給我，而是耐心地將螺肉串在針尖，在其中悄悄綴入一瓣微綠色的辣波螺肉。待串起一小串玲瓏的肉珠，才一并送入我等待的嘴里。 先是二嫂賞的大海螺，那肥厚的鮮味還在舌尖盤桓，緊接著，針尖上的滋味便炸開了——“波螺豆”的鮮靈打著頭陣，辣波螺的一絲苦辣意隨后鉆出，剛覺嗆，便被滿滿的鮮甜裹住化開。 后來才知道，那苦辣意是奶奶防小兒腹瀉的土方；而在當(dāng)時的我，那卻是海與奶奶，合謀贈我的一場味覺冒險。 我細(xì)細(xì)地嚼著，懷里緊摟著那幾枚貝殼，耳邊仿佛又響起海娘娘的歌聲。油燈的光暈，將我們祖孫二人的身影，投在糊著舊報紙的墻上，融成一個安然的整體。 尾聲 半個世紀(jì)，潮水一次深呼吸。 走過很多海域，當(dāng)海褪去神話的色彩，我明白：老輩人說的“圍潮”或是傳說，二嫂教我的敬畏，真實(shí)不虛。 走到今天我才明白，我用這半輩子，把自己活成了奶奶手里的那枚針——針尖上，挑著二嫂教我的那片海；針鼻里，穿著奶奶留給我的那盞燈。一輩子，就這么在海與岸之間，穿過來，引過去。 二嫂沒騙我們。那枚藏在針尖上的海，連魂，都跟了一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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藏在針尖上的海 ?——記一群趕海的幼獸

旭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