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事裝滿四合院五(共五章)

宋文淵

4150字 時光如細密的針腳，將一代代人的悲歡刺繡成一幅絢麗的圖畫，懸掛在記憶的深處。這座不大的四合院，曾容納五十多人的煙火人生，卻奇跡般地在幾十年歲月中維系著一種樸素的平衡。沒有大吵大鬧，沒有深仇大恨，只有如微風般不時拂過的小小糾葛，像夏夜蚊蟲，擾人清夢，卻不傷筋骨。 維系這份和諧的，不是成文的規(guī)訓，而是一種流淌在血脈中的家風，一種在歲月中沉淀的互相理解與忍讓。爺爺，這位德高望重的老人，仿佛是這座小小宇宙中的恒星。他不必高聲，不必斥責，只需幾句溫厚的話語，便能將剛剛升起的矛盾輕巧地化解，如春風拂過冰面，不留痕跡。 院中的三十個孩子，像是三十株迎著陽光瘋長的植物，難免在成長中枝椏相碰。而大人們的智慧，在于從不細究誰先推了誰一把，誰又搶了誰的半塊糖，誰又把書弄贓了……。他們信奉的是“有理三扁擔，無理扁擔三”，各自領回自己的孩子，各自教誨。這不是是非不分，而是一種更深遠的教養(yǎng)——讓孩子從小懂得，這世間許多事，并非只有對錯兩端，更重要的是在紛擾中學會如何自處，如何與人相處。這看似“不公”的處置，實則是為他們將來踏入更廣闊的社會，預演的一課溫柔而堅定的啟蒙。 若說有什么能瞬間喚醒整座院落的共同記憶，那定是空氣中忽然飄起的蒜苗回鍋肉的濃香。一家“打牙祭”，香味便如一只無形而溫柔的手，輕輕叩響每一扇虛掩的木門，喚醒許多潛伏的饞蟲。久而久之，這嗅覺的共享，演變成一種心照不宣的習俗。 哪怕只是偶爾煮一鍋清嫩的豆花，那戶人家也定會小心翼翼地，將溫熱的豆花一碗碗分送給鄰居。那隨碗附贈的一碟蘸水，里面蕩漾的又何嘗只是醬油與辣椒的滋味，那是比豆花更嫩、比蘸水更鮮的鄰里溫情。 記得有一回，大娘家里運了肥豬，她依著慣例，樂呵呵地給各家分送豬肉，慷慨而周到。待到她回到自家灶前，才發(fā)現(xiàn)計算有誤，竟未給自己買回一塊。孩子們的失望哭鬧，刺在她心上。她只能柔聲安撫，許諾明日一定多割些回來。一場小小的家庭風波，最終消弭于一個母親的承諾之中。 這份寧忘自己、不忘鄰里的厚道，是那個時代寫在行動里的詩篇。 而當院中哪戶人家有孕婦，更是一件牽動眾人心弦的喜事。鄰居們會提前許久，默默地、一個接一個地積攢著雞蛋。那不只是物質(zhì)的準備，更像是一種莊嚴的儀式。 待到產(chǎn)婦臨盆后，她會收到來自各家、個數(shù)不等的雞蛋。而產(chǎn)婦家也必會鄭重地回敬兩個，這一來一往，是感謝，是祝福，是情感天平上最樸素的平衡。 其中最令人動容的，是終身未娶的呂大爺，他帶著兩個未成年的養(yǎng)子，生活清苦，圍裙上補丁疊著補丁，幾乎看不見原來的紗眼?？伤麖奈慈毕^任何一次這樣的饋贈，他用那雙粗糙的手，抓著圍裙兜有積攢下來的雞蛋，準時送去，從未想過是否能有回報。他那布滿補丁的圍裙，在我記憶中，比任何錦繡都更顯華美。 合作化時期，院壩成了公共的曬谷場。為了避嫌，曬谷的社員需要互換安排。烈日當空的正午，是最為忙碌焦灼的時刻。而這時，總會有鄰居默默地將午餐送到曬谷人的手邊。沒有過多的言語，只有一碗紅苕飯，一碟小菜，卻足以化解一身的疲憊與暑氣。 四合院里的紅白喜事，更是全院總動員的時刻。那是一種近乎本能的集結。有人去屋后砍來翠竹，現(xiàn)場破開，制成一雙雙嶄新的筷子；有人跑遍整個壩子，借來桌凳碗盤。每一件借來的物什，都會用毛筆細細寫好家具主人的姓名。歸還時，定要一一核對，物歸原主。若有損壞，主家必主動照價賠償，毫無推諉?！坝薪栌羞€，再借不難”，這句樸素的俗語，是他們用行動恪守的誠信契約。 隨著人口增長，各家房屋漸漸向外擴張。每到冬季，便是互相幫工修房造屋的時節(jié)。沒有工資的概念，只有汗水的交融與勞動力的自然循環(huán)。誰家需要幫手，只需一聲招呼，壯勞力們便自帶工具齊聚而來。那種基于信任與互助的共同體，比任何契約都更為牢固。 奶奶的娘家在曲江哨樓村，有舅公十二位，正如《紅燈記》里唱詞：“我家的表叔數(shù)不清”。每次奶奶回娘家，總有鄰居用滑桿相送，一路閑話，情深意長；探親結束，便有熱情的表叔們用滑桿將她一路穩(wěn)穩(wěn)地抬回來。那顫悠悠的滑桿，抬著的不僅是一位歸家的老人，更是一份沉甸甸的、跨越地域的親情網(wǎng)絡。 改革開放的春潮，裹挾著巨大的變化，漫過了四合院的門檻。生活水平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提升，各樣商品變得豐富，乃至過剩。人們忽然發(fā)現(xiàn)，樣樣都不再稀缺，“天天過年”成了常態(tài)。交通的便利，拉近了遠方的距離，卻也似乎推遠了近處的人心。四合院里那些延續(xù)了幾代人的習俗，如同遇暖的冰雪，悄然消融。那份曾經(jīng)濃得化不開的親情，也似乎在物質(zhì)的豐裕中，被悄然稀釋，顯出幾分淡淡的寂寥。 回望童年，那時對文化生活的渴求，如同一片干涸的土地渴望雨露，如今想來，依然值得深深懷念。 第一次接觸“電影”，是在土地改革時期，于宋氏總祠看的幻燈片。那制作實在簡單，不過是在玻璃片或膠片上繪畫，抑或在薰黑的玻璃片上用針劃出黑白圖畫，通過一支電筒或一盞燈的光，一張張投射到白色的照壁上。每換一張圖，放映員便在一旁加以解說，人們戲稱為“死電影”。內(nèi)容多是宣傳土改政策，歌頌其成果，描繪農(nóng)村的新變化。然而，即便是這般簡陋的形式，也讓我們這些幼童看得目不轉(zhuǎn)睛。最令我驚奇的是，畫中一位老農(nóng)吐出的煙圈，居然能由小到大，裊裊地向上升騰，那看似動態(tài)的魔力，在那一刻，勝過了世間一切奇觀。 第一次看真正的有聲電影，是在宋家庵小學的操場。幕布掛在兩棵樹之間，晚風不時將它吹得微微鼓起，像一張渴望遠航的帆。放映的片子是《畫中人》和《神筆馬良》。光影變幻，人物鮮活，聲音同步從幕布旁的音箱里傳出，那一刻，我們仿佛真的步入了另一個神奇的世界。 第二次聽說放電影，地點改在了街上的官山壩。等我們幾個玩伴完成割草的任務，氣喘吁吁地奔去時，電影早已開始，照光燈也已關閉，現(xiàn)場一片黑暗。我心中焦急，不慎被拉線絆倒，猛地一撲，竟將整個映幕扯倒在地。霎時間，全場嘩然，怒吼聲四起：“是哪個干的壞事？逮到收拾他！”我嚇得魂飛魄散，縮在地上不敢動彈。幸而，縣上來的放映員游師傅，被大家尊稱為“游電影”的他，并未動怒。他只是耐心地扶起映幕，重新固定，安撫著觀眾，并將影片從頭開始放映。我懷著無比的慶幸與愧疚，看完了整場電影——那是一部名為《戰(zhàn)斗里成長》的抗戰(zhàn)片。散場后，我心中卻盤旋著兩個幼稚的疑問：為什么炮火連天，未把那映幕炸得千瘡百孔？為什么江河咆哮，濁浪排空，將那映幕沖刷得驚心動魄，結束時燈光一亮，它卻又干凈整潔？ 第一次看川劇，是在鄉(xiāng)政府院內(nèi)。我拉著弟弟，興沖沖地趕到，卻被門衛(wèi)攔住了腳步——囊中羞澀，無錢買票。望著那扇通往聲色的門，我靈機一動，趁著人多擁擠，拉著弟弟，一低頭便拱進了一位看客寬大的長衫之下，混了進去。 演的劇目是《將相和》，講述戰(zhàn)國時趙國文臣藺相如與武將廉頗，如何為了國家大局，拋棄個人恩怨，終成刎頸之交的故事。然而，以我們當時的年紀，實在難以欣賞那悠揚緩慢的唱腔，一句詞咿咿呀呀要唱上三五分鐘，其間還夾雜著不少文言，聽得人索然乏味。倒是那幕后突然響起的幫腔，高亢清亮，悠揚婉轉(zhuǎn)，別有韻味。據(jù)說這幫腔一是為了讓臺上的演員歇口氣息，二是有的高腔演員恐怕唱不上去，幫個忙，三是起著畫龍點睛、烘托情緒，心理刻畫，道白評價推動劇情等作用。 正聽著，弟弟忽然肚子疼。我們既不敢聲張，也無法出去就醫(yī)，更無膽量摸黑回家，只好蜷縮在戲臺之下，靠在柱頭上，聽著頭頂上咿呀的唱腔與咚咚的樓板聲響，忍痛挨到散場。 宋家壩率先成立高級社時，縣上獎勵了一臺電子管收音機。村里特地派人遠赴內(nèi)江，學習了半個月的操作技術。歸來后，這臺神奇的機器，被小心地放置在四合院中央八仙桌上，長長的天線掛在竹竿頂端，伸向天空。全院及鄰里老小圍坐四周，屏息凝神。然而人多聲雜，收音機里的聲音斷斷續(xù)續(xù)，聽不真切。但這并不妨礙大家共同發(fā)出陣陣驚嘆：“這么個小匣子里，為什么能裝下那么多人馬？” 那困惑而驚奇的表情，是對一個的全新時代最初的好奇與叩問。 在我七歲和八歲那兩個漫長的夏天，如何打發(fā)乘涼的夜晚，是一天中的大事。幸而，我們四合院擁有兩位“說書人”。家父是其一，他講《薛平貴征西》，一個故事能綿延講上整整一個月。 第二個暑期，則由呂大爺接棒，他講的是《施拜拜打洞庭》。我是他們最忠實的聽眾，每到傍晚，便拖一張破舊的草席，放在爺爺?shù)哪_邊，仰面躺下，望著滿天星斗，聽那些英雄傳奇在夜空中緩緩展開。若覺得熱了，便假裝拍打蚊子，爺爺便會心領神會地拿起蒲扇，為我扇上幾下，帶來一陣短暫的、珍貴的涼風。 往往是在那絮絮的語聲與清涼的微風里，我沉入夢鄉(xiāng)。以至于故事的具體情節(jié)，如今大多已記不真切，只留下一種混合著星光、蒲扇清風與古老傳奇的溫柔感覺。 改革開放的浪潮終究是席卷了一切。四合院里的年輕人，像被春風吹散的蒲公英種子，紛紛外出打工，或北上或南下或東進，尋求新的生活。院落，突然就安靜了下來，靜得能聽見時光流淌的聲音。他們掙了錢回來，便陸續(xù)在別處擇地建起嶄新的洋樓，一家家搬離了這座古老的院子。到了公元兩千年，偌大的四合院里，只剩下我的父母還在堅守。他們仿佛是這座院落的最后守望者，守著滿屋子的記憶，守著一段即將落幕的時光。直到雙親也相繼仙逝，四合院，終于徹底空了。 什么叫故鄉(xiāng)？是我們從小發(fā)奮讀書，目的是為逃離的地方。一旦住進高接大廈，連同一層摟的鄰居都叫不出姓名！這時覺得什么叫故鄉(xiāng)？是老來想回而回不去的地方。 這座全由珍稀青杠木構筑屋架、尚未查到其他地方存在過。歷經(jīng)五百多年風雨的古屋，它的命運也走到了盡頭。很快，它便在時代的變遷中消失了。我曾獨自一人，站在那片生長著齊人高蒿草的廢墟上，百感交集。沒人深的野草，恣意蔓延，覆蓋了曾經(jīng)的輝煌，掩沒了孩提時的歡聲笑語，也掩沒了那些永遠也講不完的故事。 一座經(jīng)歷了五個多世紀、堪稱文物級別的青杠瓦房，就這樣悄無聲息地隱入了歷史的塵煙。宋家壩少了一個省級文物保單位，怎不令人心生愴然？ 風過廢墟，蒿草低伏，仿佛仍有舊日的聲音在低語。我知道，那裝滿故事的院子，其實從未真正消失。它只是換了一種方式，住進了所有經(jīng)歷過它的人心里，成為我們靈魂深處，永不坍塌的精神故鄉(xiāng)。 (全文五個部分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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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裝滿四合院 五(共五章)

宋文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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