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老年人最美夕陽紅應(yīng)該屬于誰？</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我總在想，中國人的生命里，大約都刻著兩個“家”的印記。一個是來處，是血脈的源頭，是那個我們稱之為“原生家庭”的、裝載了整個童年與少年的殼；另一個是去處，是兩個從不同殼里走出來的人，攜著相異的脾氣與過往，共同搭建既屬于男女雙方兩個人的巢，在重組家庭中，也屬于不管是親生，還是任何一方帶來一同生活，可以起著密切聯(lián)系兩人情感橋梁紐帶孩子的原生巢。這個巢，需要男女雙方相互扶持，共同努力維系的家。這個家，就像生命的兩翼，缺了哪一個人，心便懸了空，都會覺得人生不夠完整。這樸素的常理，卻在我與妻這六年多，甚至需無限延長的“候鳥”生涯里，被咀嚼出了滿口的無奈，與一絲淡淡的苦澀。</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六年前，養(yǎng)女在深圳安了家，生了娃。那座南國的都市，與我們而言，原是地圖上一個流光溢彩的符號。而后，它成了一紙召喚。于是，妻便毫不猶豫地從北國的故土拔了根，南下，將自己移植到那片鋼筋水泥的叢林里，日日圍著外孫女的啼哭與歡笑，圍著灶臺的煙火氣與洗衣機的嗡鳴聲。她的世界，從此被縮小成一個百十平米的單元房，窗外是深圳永遠急匆匆的流云，屋內(nèi)是她被“外婆”這個甜蜜身份所束縛住的身子。</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我還算幸運，到底比她多一絲輾轉(zhuǎn)的自由。一年里，總能如候鳥一般，借著北歸的由頭，得幾口喘息?；氐轿覀儬I建的愛巢，推開那扇久閉的房門，空氣中浮著安靜的塵埃，往日里妻養(yǎng)的那些花草，雖少了些精神，卻兀自綠著。那一刻，我才真切地感到，所謂“屬于自己的養(yǎng)老生活”，原應(yīng)是這般模樣——有屬于自己的、緩慢的節(jié)奏，有老友棋盤上的一聲脆響，有午后陽光下無人打擾的一個盹兒。而這一切，與她，已是奢望。她的夕陽，本該是天際一抹最從容、最絢爛的景致，如今卻早早地融進了女兒那忙碌而焦灼的白晝里。</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這便是我感觸最深的那世代相傳的文化了。它像一條溫暖而堅韌的繩索，一頭系著“父母之愛子，則為之計深遠”的古訓(xùn)，一頭拴著當(dāng)下年輕人與事業(yè)疆場上拼殺的現(xiàn)實。我們這一輩人，仿佛是天然的“后盾”，用自己的余生，去填補他們奔向前程時留下的空缺。這其間，有看著孫輩蹣跚學(xué)步的天倫之樂，甚至還要看到長大成人結(jié)婚成家的喜悅，自不待言；但那份將自己的夕陽余暉全然交付出去、失去了自我的“苦衷與無奈”，怕也只有身在其中者，才能自悟了。</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在深圳的公園里，我見過許多如我妻一般的身影。推著嬰兒車，操著天南地北的口音與方言，聚在一處，話題總離不開孩子的輔食、夜里的哭鬧頑皮。他們也聊家鄉(xiāng)，語氣里是掩不住的悵惘。然而，當(dāng)他們推著車，緩緩行過那平坦如砥的街路，在圖書館的親子閱覽室里享受著清涼，或是在那無比便捷的公共交通中感受到一聲“長者優(yōu)先”的尊重時，你又不得不對這座城市生出一種復(fù)雜的感佩。它的管理是如此的人性化，幾乎是為現(xiàn)代養(yǎng)老生活描摹了一個理想的輪廓；可這理想的實現(xiàn)，對于許多老人而言，代價卻是遠離故土，在子女的“家”里，重新做一回“家長”。</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我也因而更理解那些年輕人為了事業(yè)和家庭打拼的艱辛。深圳的節(jié)奏，快得像一首沒有休止符的樂章，他們埋頭其中，不敢稍有懈怠。我們這“同情”，是發(fā)自心底的。正是這份理解，讓那繩索捆得愈發(fā)緊了——我們不忍松手，也不能松手。</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于是，思緒又繞回那個最初的問題：老年人最美的夕陽紅，究竟應(yīng)該屬于誰呢？</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它或許，本應(yīng)屬于他自己。屬于那沉淀了一生的智慧與從容，屬于那終于可以卸下重擔(dān)、隨心所欲的自由。它該是寧靜的，私有的，像一枚被珍藏的、溫潤的琥珀。</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可我們的文化，卻似乎為這“夕陽紅”賦予了另一重更偉大的意義——它屬于傳承。它要化作春泥去滋養(yǎng)下一代的繁花；它要燃盡最后的暖，去照亮兒女們前行的寸步。這份美，因而帶上了一種擯棄自我、成就兒女的璀璨色彩。</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以往聽著妻在電話那頭，略帶疲憊卻滿足地講述外孫女成長中的趣事，我忽然覺得，這個問題或許本就沒有一個確切的答案。那最美的夕陽紅，既在遠方故鄉(xiāng)安靜的小區(qū)庭院里，也在眼前這喧鬧而充滿生機的孩童笑靨里。它被拉扯著，被分享著，在傳統(tǒng)文化的“應(yīng)該”與現(xiàn)代生活的“無奈”之間，達成了一種微妙的、有時令人心酸，有時又令人寬慰的平衡。</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只是，在某個北歸獨處的靜夜里，我仍會望著窗外那輪清冷的月，默默地想：那一抹真正屬于自己的、完整的、不被打擾的夕陽，怕是再也尋不回了。它碎成了片，落在了北方的舊居，也落在了南國的陽臺，亮晶晶的，像一滴來不及擦掉的淚。</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2025年10月5日于深圳草成</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