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陽臺的雨，下得綿密又悠長，把窗外的梧桐葉和草坪洗得發(fā)亮，也把我心底的往事泡得溫熱。臥室里，剛出院的母親在小憩，呼吸輕淺；手機屏幕上，女兒發(fā)來小外孫女在公園和幼兒園里的照片，小朋友一個拉著一個衣角走出幼兒園又撲向各自的媽媽懷里。我握著剛溫好的紅茶，望著雨幕里模糊的樹影，忽然就想起了小時候的中秋——想起供銷社紙包里的月餅，一包四塊為一斤，想起祖祖（曾祖母）喊我們名字的聲音，想起那個偷偷多領(lǐng)了一塊月餅的午后。</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 父親走得早，三十四歲就撇下母親和我們弟兄四個以及老祖祖和爺爺七口人。那時候家里窮，中秋從沒吃過一整塊月餅，全靠母親攥著糧票，去供銷社買一斤紙包的月餅，方方正正裹在粗麻紙里，油浸得紙角發(fā)亮。這月餅金貴，大多要留著走親戚使用，只有祖祖那里，能盼來一口甜。祖祖是母親的姥姥，姥姥在母親四歲時就把母親送到祖祖家開門，爺爺是祖祖領(lǐng)養(yǎng)的孤兒，祖祖最疼我們哥幾個重孫，每到中秋，總會把親戚們送的月餅攢起來，等我們喊著肚子餓了，就顫巍巍地拿出一塊，用菜刀切成四小塊，再挨著喊我們的名字，讓我們到她的南小屋里去領(lǐng)。</p> <p class="ql-block"> 我至今記得那場景：老祖祖盤腿坐在炕沿上，昏暗的南小屋白天光線很差，手里攥著四分之一塊月餅，聲音慢悠悠的：“紅紅，紅紅，快來！”紅紅是二哥的小名，我和二哥是雙胞胎，我耳朵尖，腿又快，趁二哥還在院子里追雞，偷偷溜進屋里，伸出手：“祖祖，我來了！”老祖祖眼神不好，摸出一小塊月餅放我手里，笑著說“慢點兒吃，別噎著”。我攥著月餅跑出門，躲在大門外啃，酥皮掉在地上也舍不得浪費，撿起來吃的干干凈凈。沒等咽下去，又聽見老祖祖喊：“廣廣，廣廣，快來！快來！”這是叫我了，我趕緊把嘴里的渣子咽下去，裝作剛跑過來的樣子，又領(lǐng)了一塊跑到了大門口。</p> <p class="ql-block"> 結(jié)果二哥剛進門就傻了眼，跑去跟老祖祖要：“祖祖，我的月餅呢？”老祖祖愣了愣：“你不是第二個領(lǐng)走了嗎？咋又來要？”二哥急得臉通紅，指著大門外的我：“你又把我的那塊給了壞老三！他領(lǐng)了兩塊跑了！”我躲在大門外面偷笑，卻不知道老祖祖偷偷塞給二哥一塊更大的算作補償——后來才知道，她早看清了我的小把戲，只是舍不得說我，一旁的爺爺也看得清清楚楚，坐在院子里廊屋窗臺下的石頭上一個勁的抽著旱煙，瞇著眼笑得合不攏嘴，還和媽媽說：“老二圪然、款（不著急、慢性子），老三急穿、活機（機靈、動作快）。如今老祖祖走了四十二年了，爺爺也走了三十多年了，可每次想起祖祖喊我們名字的聲音，想起那帶著粗麻紙香氣的月餅，想起在一旁偷笑的爺爺，心里還是暖得發(fā)顫。那時候不懂，那一小塊月餅里，藏著老人多少疼惜；不懂母親攥著糧票買月餅的清晨，藏著多少對我們的牽掛。只覺得甜，卻沒看見母親夜里在煤油燈下縫補衣服的身影，沒聽見她對著父親的遺像嘆氣的聲音——她一個人扛著家，把我們四個半大的小子，從嗷嗷待哺的孩童，拉扯成能扛事的男人，靠的就是這點“盼頭”：盼我們吃飽，盼我們長大，盼我們能過上比她好的日子。</p> <p class="ql-block"> 雨還在下，里屋傳來母親的輕咳，我趕緊端著水進去。她醒了，看見我就問：“外面的雨還沒停？今天是八月十五吧！”我點頭，坐在床邊看著她那雙瘦弱干巴的手，曾經(jīng)牽著我們弟兄四個走過田埂，送過公糧，吃過遠水（到附近的村子和溝里挑水吃），曾經(jīng)為我們縫補過無數(shù)件衣服，如今卻瘦得只剩骨頭，連端杯子都要打顫抖動的手?！白蛱煺頃?，翻出了在部隊回來時的幾十斤糧票，作廢了！沒用了，收藏著吧。”我輕聲說，“小時候家里人口多，沒錢沒糧票買月餅，只嫌吃不夠，如今，有月餅，放在那里血糖高也不敢吃了?！蹦赣H眼里泛起光：“那時候窮，一斤月餅也要走親戚換來換去分著吃、省著吃，你祖祖總說，要給你們留著……”話沒說完，她就輕輕嘆了口氣，我知道，她是想祖祖、姥姥她們了，也想那些苦卻暖的日子。</p> <p class="ql-block"> 手機又響了，是侄女樂樂打來的?！叭?，在家嗎？我一會過去看奶奶。若不下雨，咱們一起去看紅葉好不好呀！” 我鼻頭一酸，想起前些年秋天，還能偶爾帶著母親去野外看紅葉。那時候雨也像今天這樣，淅淅瀝瀝的，紅葉被雨打濕后，紅得更艷，像燃著的火。母親站在黃櫨樹下，笑著說“你姥姥以前總說，紅葉像咱莊稼人的日子，看著紅，其實是熬出來的甜”。如今母親腿腳不便，不能去看紅葉，可孫女記著她愛看戲愛往外跑，弟弟送來蒸餃，趙主席送來餃子餡，趙經(jīng)理送來澤州柴火月餅，戰(zhàn)友的媳婦也幫著做了兩天飯……這份牽掛，像雨中的紅葉一樣，暖得人心發(fā)顫。</p> <p class="ql-block"> 我忽然想起昨天寫的那首七律，輕聲念給母親聽：“太行秋染葉如燃，疊嶂層林入畫妍。黃櫨燃霞楓綴錦，白楊搖金杏披綿。兒時拜把分筵月，此日思親隔霧煙。莫嘆人情隨世改，心藏家國即團圓?！?盡管母親近幾年越來越耳背，卻聽得很認真，等我念完，她說道：“如今生活富裕了，可中秋團圓卻不容易了，重孫們分布北京和晉城，成了兩伙人、兩個大家庭?！?母親是個文化人，當過教師，也寫過快板，在福利院是文藝骨干，也是學習積極分子。中國共產(chǎn)黨建黨100周年時入了黨，那年她75歲。</p> <p class="ql-block"> 雨終于歇了，窗玻璃上的水珠慢慢滑成細痕，露出窗外被洗得鮮亮的梧桐葉。母親靠在枕上，眼神輕輕落在我手里的紅茶杯上，像極了當年看我們攥著月餅的模樣。原來團圓從不是按人數(shù)湊齊的熱鬧，是祖祖切月餅時顫巍巍的刀工，是母親縫衣服時煤油燈的微光，是侄女電話里“要陪奶奶看戲”的聲響——這些藏在時光里的細碎牽掛，才是家最實在的溫度。</p> <p class="ql-block"> 等母親能多走幾步路，我一定去澤州段河、南嶺或冶底村尋那家賣柴火月餅的人家。扶著她去南太行看紅葉，看風把葉子吹得沙沙響，就像當年祖祖喊我們名字的聲音。這一次，我要走得慢些，讓她慢慢看風景，慢慢嘗月餅，把她曾用半生給我們的暖，都細細還給她。</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