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憶往昔月餅情劉必紅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又是一年中秋夜。家里的案頭上放著各色月餅，廣式的奶黃流心，蘇式的鮮肉酥皮，京式的翻毛百果……竟勾不起多少攫取的欲望。我的目光透過這些精美的包裝，仿佛穿越了四十余年的光陰，落在一間簡陋的鄉(xiāng)村校舍里，落在兩塊用油皮紙包裹的、會(huì)掉皮的月餅上。</p> <p class="ql-block"> 那是1981年的秋天，我剛從鹽城第二師范畢業(yè)，被分配到濱海縣正紅農(nóng)業(yè)初級(jí)中學(xué)任教。學(xué)校校舍是舊的，墻壁上蜿蜒著雨水與歲月的斑痕。中秋前幾日，空氣里便隱隱浮動(dòng)起一種微甜的期盼。不知是誰先提起，幾位老教師便慫恿著我們?nèi)ハ蛐ｉL請(qǐng)求——給大伙買點(diǎn)月餅吧。校長蹙著眉，盤算了半晌，才像下了極大的決心，朝后勤主任揮揮手。那一刻，我們這群年輕人，竟像孩子般雀躍起來。</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 雖然仁前村小店離學(xué)校并不遠(yuǎn)，但等待的時(shí)光還是覺得漫長。當(dāng)后勤主任的身影終于出現(xiàn)在校門口，提著一個(gè)鼓鼓囊囊的袋子時(shí)，所有目光都熾熱地投了過去。沒有華麗的禮盒，月餅們只是樸素地?cái)D在一起，每一份都用半透明的油皮紙方方正正地包著，紙上沁出深色的油漬，像一朵朵含蓄的花。</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 分到我手里，是兩塊。我捧著它們，指尖能感受到那種粗糲而溫暖的觸感。小心翼翼地揭開油皮紙，月餅憨實(shí)地露出來，表皮是溫潤的焦糖色。我屏住呼吸，輕輕一咬，“簌簌”的餅皮應(yīng)聲碎裂，慌忙用手心接住，那餡是暗紅色的，純粹的甜，混著青紅絲的些許清脆和冰糖塊的硬朗，在舌尖轟然炸開。那甜，不似今日糕點(diǎn)那般婉轉(zhuǎn)細(xì)膩，它是一種原始的、帶著顆粒感的、極具穿透力的慰藉，瞬間填滿了胃囊與精神的雙重虛空。</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 兩塊月餅，很快便只剩下一塊半。我將那剩下的、被咬過的半塊月餅，用油皮紙重新包好，像藏起一個(gè)無比珍貴的秘密，輕輕地放在了枕邊。</p><p class="ql-block"> 那一夜，伴著這塊月餅入睡，連夢都是香甜而安穩(wěn)的。清冷的月光從木格的窗欞流淌進(jìn)來，悄然漫過我的臉頰，也漫過那塊小小的月餅。那月餅的香氣，絲絲縷縷，縈繞在枕畔，竟比月光更先一步，潛入我的夢鄉(xiāng)。那滋味，是一種被緊緊包裹的滿足，是一種對(duì)生活最微末饋贈(zèng)的極致感恩。</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 而今，月光依舊，甜食易得，那份需要珍藏的快樂卻杳無蹤跡了。我們擁有了太多，多到不必珍惜；我們品嘗了太多，味蕾卻在轟炸中變得麻木。我終于明白了，那年中秋，令我魂?duì)繅衾@的，從來不只是月餅的甜。那是物質(zhì)匱乏年代里，一點(diǎn)微光就能照亮的世界；是艱苦環(huán)境中，人與人之間擠靠著取暖的溫情；是青春本身，用它初識(shí)世事的純粹，為一切平凡事物鍍上的那層永不褪色的金邊。</p> <p class="ql-block"> 我走到窗前，仰望那輪千古明月。月光無聲地灑下，我仿佛又聞到了，1981年秋天，那陣從枕邊升起的、樸素而永恒的甜香。</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