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紀念63一代</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歲月如梭，時光荏苒。三十年過去，彈指揮間。</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習(xí)慣了無問西東、被家國瑣碎裹挾著低頭前行，仿佛一只負重前行的蝸牛，一路上的旖旎風(fēng)光皆掠過帶過，不及細看，及至行動遲緩步履蹣跚該停下來的時候，回望來路，才發(fā)現(xiàn)貌似心在高處、人卻妥妥的杵在地上，有半截已然沒入了土中。</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入知命境，或可了然釋然，于心安處可以細數(shù)過往，倒也不失為一樁益事。所幸的是這一路走來，竟是波譎云詭際遇非凡，可歌可泣可書可著，不曾淡了歲月。</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幼時長在鄉(xiāng)下，春天插秧的時候，壟間紅旗招展紅歌震天。男人們將秧苗從育秧池里起出擔(dān)到田間地頭，一把把甩進注了水的稻田里，間距相當(dāng)、落點精準(zhǔn)。大姑娘小媳婦們穿著花格子的確良襯衫，挽起的袖子和褲腿下露出白皙光亮的皮膚來。她們齊刷刷排開，動作整齊劃一，須臾片刻，水田里便布滿了橫平豎直的一簇簇秧苗。還有那些老婆婆老阿姨們，把熱乎乎的飯菜和綠豆湯送到田邊，她們慈眉善目和藹可親。眼前的一幕合著春日的艷陽，像極了生產(chǎn)隊黑板報上描述的景象。</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深秋搶收搶種農(nóng)忙時節(jié)，男人們負責(zé)揮鐮收割，然后將扎成捆的稻谷連夜用船駁回村子；女人們在生產(chǎn)隊的谷場上挑燈夜戰(zhàn)，脫粒機馬達轟鳴，燈光下谷粒飛揚，孩子們四下亂竄，喇叭里歌聲嘹亮。</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那時候左鄰右舍、粥是主食，自家腌制的咸菜是主菜，間或能有些雞蛋魚干咸肉，便算是奢侈了。社員的家里其實是允許飼養(yǎng)牲畜的，只是大家都舍不得吃，必要養(yǎng)大賣了換些碎銀，才好使度。每年的臘月深冬，生產(chǎn)隊便會租了漁船架了魚鷹在村頭的河里捕魚，再去隊里的豬圈殺一頭豬，配上若干豆制品和各式蔬菜，全隊社員每家出一人，在隊上的會堂里集體吃上一頓，算是辛苦一年的犒賞。</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后來才知道，小時候之前的那些年，全國還發(fā)生過許多事，據(jù)說是觸目驚心且匪夷所思，驚天地并泣鬼神。那時候的人們是簡單和虔誠的，簡單虔誠到組織上如果說你是對岸的細作，你便會茶飯不思徹夜不眠，反復(fù)回憶自己究竟是何時加入？哪里接頭？暗號是啥？雖地老天荒了無頭緒，也不會懷疑或許壓根兒就是子虛烏有。那時候人們雖然未必明白什么是階級、斗爭、資本、主義這些舶來的詞匯，但這并不妨礙他們的堅定忠誠和堅決永遠。上面振臂一呼、他們便可以應(yīng)者云集，摧枯拉朽、滌蕩乾坤。</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那些年的精彩我們這一代人剛好錯過，于是便也躲過了文攻武衛(wèi)上山下鄉(xiāng)等各種宏大敘事。許多年以后，當(dāng)我們看過那些著名的傷痕文學(xué)、傷痕美術(shù)；看過陳沖導(dǎo)演的電影《天浴》和張藝謀的《活著》，才知道我們這一代人是何其有幸。對那些年的那些波瀾壯闊，那些從興奮堅定和忠誠，到迷茫憂傷和無悔的感受，我們這代人遠不及那些事件的當(dāng)局者們來的深刻。</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所以，從與年齡匹配的精神層面而言，我們還算是快樂的一代！</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后來進了小學(xué)，依舊還是學(xué)齡前一樣的無憂無慮。我們那個年齡并不會知道和體會大人們經(jīng)歷了什么或者有怎樣的難言甚或不堪，我們能看到的是大家好像都是差不多的日子，廠長工人差不多，領(lǐng)導(dǎo)群眾差不多；家里吃的差不多，大家住的也差不多。</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那時候許多吃食是限量供給的，所以節(jié)儉是每家必修的功課。那時候同學(xué)們的書包多是縫制的，品質(zhì)的高低源于布料的拼色和家人的手工。大人孩子穿補丁衣服也是稀松平常的事情，哪個同學(xué)能有頂軍帽有雙白球鞋，都會被明里暗里的艷羨一下。家長給孩子的衣服都是往大了買，因為長得快可以多穿幾年，有兄弟姊妹的家里，小的注定只能接著穿大的穿不下了的衣服。</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盡管如此，我們依舊是快樂的！沒有多少作業(yè)、更沒有補習(xí)班。大伙兒每天聚在一起，手頭能遇見的諸如煙盒、骨頭、皮筋、冰糕棒等東西，都可以被認真機巧的制作成各種玩具，并設(shè)計出各種相應(yīng)的游戲規(guī)則，然后各種比賽興致盎然！大家因此大開腦洞、心靈手巧并配合協(xié)調(diào)，天性獲得解放、天賦得以釋放。那時候大家一起渡過的每一個日子，都為今天常會說到并充滿溫情的“發(fā)小”這個詞，賦予了生命和靈魂。</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那時候上下學(xué)沒有接送，也沒聽說過誰家會丟了孩子、被嘎了腰子甚或會抑郁輕生；那時候我們很少知道自己所在城市的以外，更遑論國外和世界了；那時候我們只知道林總叛逃摔死了，卻不甚明白批林為啥要扯上孔老師；那時候最愛看樣板戲的倒數(shù)第二場，因為那是全劇最后的決戰(zhàn)，好人歷經(jīng)磨難必將勝利可以揚眉吐氣，壞人作惡多端一定被滅以至遺臭萬年。</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上初一那年的前后，偉大的巨星猶如卻絕非桃園的劉關(guān)張一樣相繼隕落。即使真的看到過有人為此傷心落淚嚎啕大哭，但我們依舊不是太清楚那是怎樣的一種意味，只是機械的被動的接受著這變幻莫測、紛至沓來的一切。</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我們學(xué)工學(xué)農(nóng)學(xué)軍，周三周五的下午老師們要學(xué)政治，我們便被要求三五個同學(xué)一組居家看書。直至突然有一天說要開始高考了，讀書便被提到了很重要的議程上來，于是開始分校分班，升學(xué)率成為了學(xué)校間考察優(yōu)劣的重要指標(biāo)。</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那是政府號召經(jīng)濟建設(shè)的初期，似乎一夜之間便全民皆商了。我們無瑕顧及甚囂塵上的民倒官倒，也無瑕關(guān)注臺商港商回鄉(xiāng)創(chuàng)業(yè)的感人故事。我們專注于背誦每一篇范文、每一個公式以及一次次的模擬考試，直到走進考場塵埃落定。過線的去了大學(xué)大專中專，落榜的按照分數(shù)進了各家銀行和各個政府部門，最后落下的也大都進了國企。那時候國企還是許多人心往神馳、后來甚至需要頂崗父母才能準(zhǔn)入的所在。那時候，失業(yè)對大伙兒而言，還是個很陌生的詞匯！</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據(jù)說我們趕上的是個百廢待興的時代，那時候有個耳熟能詳?shù)拿~叫“改革開放”、那時候有個及其著名的理論叫“貓論”！經(jīng)濟上的大刀闊斧縱橫捭闔，必然要求管理上也得要與時俱進匹配適應(yīng)，于是我們這代人中進了政府的那些、日后大多成了各自部門的骨干。</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從機會以及獲利的角度看，我們無疑是幸運的一代！</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那時候，真的有名校的同學(xué)畢業(yè)不愿意考研是因為“祖國的生產(chǎn)一線需要我們”，那時候也真的有同學(xué)因為不愿意留在機關(guān)而找人托關(guān)系從機關(guān)出來去了國營的工廠。那時沒多少人知道行將開始的國企改革能開出怎樣的花朵，只有一首劉歡的《從頭再來》可以被大伙唱到耳熟能詳；那時也沒幾個人能料到今天砸了鐵飯碗，未來機緣巧合還會端上金缽盂。我們就這樣懵懵懂懂跌跌撞撞，熱熱鬧鬧忙忙碌碌，被改開的大潮裹挾著前行，沒有誰可以洞若觀火高瞻遠矚，有的只是加持在每一次選擇背后的各種運氣。</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那時候我們開始知道我們之外并非像原來說的那樣腐朽沒落水深火熱；那時候我們才發(fā)現(xiàn)樣板戲之外還有《水晶鞋和玫瑰花》、還有《廬山戀》；那時候我們驚奇大西洋底還會來人；那時候我們驚嘆強盜酋長和小偷也可以為正義而戰(zhà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我們開始意識到這個世界上，除了有故宮和長城，還有衛(wèi)城和斗獸場；除了有儒學(xué)，還有大憲章；除了有孔子荀子墨子孫子老子莊子，還有蘇格拉底、亞里士多德、柏拉圖、黑格爾、叔本華、康德、尼采，還有羅素、哈耶克、亞當(dāng).斯密、李嘉圖、凱恩斯、維特根斯坦等太多太多的思想家、哲學(xué)家和經(jīng)濟學(xué)家；我們見證了崔健李谷一；我們認識了杜丘張藝謀；我們讀北島、舒婷的詩是那么的上頭；我們被王朔、張賢亮的文字整的酣暢淋漓或內(nèi)淚流滿面。我們從女生知道撿起的是男生的鋼筆時、還會悄悄的放回原地的感情沙漠，終于被時代改造成了用渴望和好奇去擁抱和探索情感的拓荒者。</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還有那些如今無法言說的許多言說……！</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那是一段算不上宇內(nèi)晏清卻真的是人才噴涌的歲月，求索、印證；反思、重塑，他們用思想的光芒一掃黑白的過去，他們用勇敢的探索試圖為未來勾畫出一幅絢麗的藍圖，他們幾乎點燃了希望，直到這一切從某一刻起被戛然而止。</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從那一刻起，一切猶如一輛正在疾馳的馬車，活生生被拐了個彎掉了個頭，然后向著來時的路一騎絕塵。之前幾十年用熱情燃起的沸騰，漸行漸遠歸于平復(fù)。聲音不再豐富、色彩不再絢爛，前路熟悉、未來可期。</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就在我們這一代行將離開社會舞臺的時候，許是命運使然，我們還有幸親歷了一場氣勢恢宏高潮迭起的演出。那是以溥天率土為臺、由天下王臣為偶，用了一千多天共同參演的一場現(xiàn)代魔幻劇。全劇把人類幾乎所有的沉默、膽怯、服從、配合、忍耐、憂傷、絕望、無情、逃逸，還有吶喊、抗?fàn)幍惹榫w，調(diào)劑演繹的格外絲滑自洽、絲絲入扣。其悲壯可令后人為之目淚目；其執(zhí)拗可令后人百思不解；其詭異可令后人細思極恐；其荒謬可令后人貽笑不齒；其怯懦必致子孫為之憤怒，只有那些屈指可數(shù)的微弱的倔強和不屈，或可能為后人留下些許的慰藉。</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或許此刻才能懂得“我們老了，無所謂了”該是怎樣心境下的一種絕唱，而這也或許正是我們這一代人當(dāng)下現(xiàn)狀的最好詮釋。當(dāng)一切開始發(fā)生并愈演愈烈以至于根本無法轉(zhuǎn)圜的時候；當(dāng)看到那些80后、90后們在如泥濘般自卷的空間里努力掙扎的時候；當(dāng)我們?yōu)槟切┘磳⑷脒@個泥潭的00后門憂心忡忡的時候，我們突然發(fā)現(xiàn)自己真的老了，既無能為力也無可奈何，也只剩無所謂了！</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于是，從伴隨和親歷的角度而言，我們算是見證的一代！</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故事還在繼續(xù)，楚河漢界征戰(zhàn)忙，是非成敗一念間。在一盤大棋面前，人各有命、況天下乎？當(dāng)零落成泥、風(fēng)流散盡的時候，留下的除了青山夕陽東逝水，或許還有那么一些殘存的歷史的記憶，或多或少、或真或謬！</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曲陽作于 / 2024年6月12日</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