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我家鄉(xiāng)的村子有條河，一條從大山里流出來的大河。這條河流名叫中河。雖然我離開家鄉(xiāng)已有幾十年了，但家鄉(xiāng)的中河依然流淌在我的心中。</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家鄉(xiāng)中河的水是活的。上個紀(jì)世紀(jì)五十年代末的清晨，中河的河面總是浮著一層薄霧。像被子里掀開的的棉絮，慢悠悠的貼著水面游走。對岸的蘆葦叢里，野鴨撲棱翅膀的動靜都能驚碎整片霞光。河水清得能看見水底的石子，圓溜溜的被沖刷得沒了棱角，像誰家淘氣的孩子隨手撒下的玻璃珠子。夏天的中午，河灘上的沙子被太陽曬得發(fā)熱，人踩上去被燙得直跺腳，可只要往河水里一浸，那股熱辣勁就順著腳心蹓走了。河水流進(jìn)村子拐了個灣，沖出一片淺灘，水淺的地方?jīng)]過腳踝，水深得地方能淹到半腰。孩子們常在這里摸魚，褲管卷至大腿根，彎腰時屁股撅得老高，活像一排笨拙的鴨子。河岸上的老柳樹垂著枝條，風(fēng)一吹柳梢就點(diǎn)著水面，畫出一圈圈的水紋。這條河從上游來，又往下游去，把村子一分為二，東頭是曬谷場，西頭是祠堂，中間就靠這條河連著，我想這條河被叫作中河也因此而來的吧。村里人的吃水、清洗、澆地全都指望著它。就連吵架拌嘴的聲都順著河水飄向遠(yuǎn)方。</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中河水是村里的的鬧鐘。天剛蒙蒙亮，河邊的青石板上就傳來了棒槌敲打的聲音，女人在青石板上錘打著青石板上的衣服，肥皂泡沫順著石板流到河里往下游漂去。王嬸總愛扯著嗓門“二丫你爹的褲叉子又被狗叼啦？”</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對岸立刻傳來李嬸的笑罵：“你家那老狗，專挑衣裳下嘴！”河水裹著家長里短，把清晨攪得活泛起來。到日頭當(dāng)頂?shù)闹形纾⒆觽儬幭瓤趾蠊庵胱油镌?，濺起了老高的水花，驚得洗衣的婦女笑罵：“小兔崽子，沒見人洗被面嗎？”可罵歸罵，手里的棒槌卻變得輕快起來。最熱鬧要數(shù)傍晚了，生產(chǎn)隊(duì)的牛車吱呀吱呀的碾過河灘，老牛低頭喝水時，尾巴猛然的一掃就驚散了一群小魚，放牛娃趁機(jī)玩起了甩石子，比賽誰甩得水漂遠(yuǎn)。河水把白天的熱鬧都吞下去，到了夜里就變得安靜，只聽見水流過石縫的聲響，像誰在低聲打鼾。這河記著村里每張臉：張木匠撈過溺水的小狗，趙郎中在中河岸采過止血的草藥，就連新來的知青第一次下河摸到了只老鱉，樂得在河里撲騰了半個時辰……河水不言語，可誰家添丁，誰家走了人它都記得清清楚楚。</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中河的水突然變瘦了。七十年代的中期初春的某天，村里人突然發(fā)現(xiàn)中河的水位線退下去當(dāng)截，露出了大片龜裂的河床，就像老人手背上的青筋？村里的王二爺蹲在淺灘上數(shù)魚，往常都沒過膝蓋的水，現(xiàn)在剛沒過腳踝，他撩起一捧水花，砸在石頭上發(fā)出干巴巴的響聲。在上游的公社貼出告示，說要引水灌溉新開墾的梯田，鐵鍬和筐子都運(yùn)進(jìn)山里去修渠。</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中河從此便咳嗽了——先是半夜聽見河床發(fā)出咯吱咯吱的響聲，接著河心冒出了幾個渾濁的漩渦，像是誰往水里倒了幾畚斗的黃泥，最勤快的洗衣婦發(fā)現(xiàn)青石板上的苔蘚一夜之間枯成了灰綠色，河邊的棒槌聲漸漸稀落。孩子們不再到河里扎猛子了。他們了蹲在淺水坑里，用樹枝弄著翻的的小魚，水坑越來越小，越來越少，魚鱗在陽光下閃著碎銀似的光，趙郎中采藥回來，把藥簍往地上一摔：“作孽呀，河灘的菖蒲全蔫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那年的夏去特別熱，曬谷場上的柏油鋪面軟得像面團(tuán)，可中河卻冷得疹人。河水變得渾濁，漂著枯葉、死禽、死畜，對岸的蘆葦叢里再也沒有了野鴨撲棱的身影，放牛娃們發(fā)現(xiàn)牛車碾過的河灘上揚(yáng)起一陣帶著腥味的白灰。中秋夜，村里的人在干涸的河床上賞月，月光照出河底密密麻麻的魚骨，像是誰撒了銀梳子。老輩人念叨：“咱村的脈啊…脈斷了??！脈斷了，人還能活？”</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河水枯了三年，村里人漸漸習(xí)慣了，洗衣婦們改用井水，雖然要排隊(duì)，但棒槌的聲音又重新在清晨響起，只是聲音變得沉悶了些，像被誰掐住了尾巴。不再扎猛子的孩子們會在干涸的河床上挖蚯蚓，用樹枝劃出歪歪扭扭的的棋盤，用小卵石和碎瓦片做棋子下棋。王二爺家的狗學(xué)會了在干涸的河床裂縫里找水喝，舌頭把石頭舔得發(fā)亮，最讓人意外的是趙郎中，他居然在河床的裂縫里種起了旱稻，綠油油的禾苗從龜裂的土縫里鉆出來，像是給干涸的河床打上了補(bǔ)丁。在寒冷的冬天，孩子座著各自家中制作的冰車，從東頭滑到西頭，從西頭滑到東頭，冰車底下壓著干枯的魚骨，發(fā)出吱吱的聲響。</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開春時，公社派了人來炸河床，說是要拓寬河道，炸藥爆炸后炸出來的全是灰土。一點(diǎn)水都沒有，村里人看著揚(yáng)起的塵土，懷著失望的心理，突然感覺到這條干涸河床也挺好——至少不用再擔(dān)心發(fā)大水時會沖毀曬谷場。中河成了條旱河，但奇怪的是：誰家聚媳婦，還是往河里丟幾個銅錢，誰家老人去世，孝子賢孫照樣要舀一瓢水供在靈前。河水沒了，可那些規(guī)矩還在，像河床上深深淺淺的裂縫，刻在村里每個人心口。</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中河的水藏著王二爺?shù)暮禑煷＿@個六十多歲的老人總喜歡蹲在中河岸邊的柳樹根上，銅煙鍋磕得青石板呯呯響，他沒了左眼，瘸了右腿。村里人說這些都是他早年參加打日本鬼子和美國佬留下的。村里的大人們都說王二爺?shù)拿腮Z卵石還硬——自然災(zāi)害那三年，他楞是靠著自己的本事在中河抓魚摸蝦養(yǎng)活了一大家子。王二爺左手始終攥著那把磨得發(fā)亮的鋁制腋拐，聽說這是部隊(duì)的戰(zhàn)友們在他即將離開部隊(duì)時，專門制作后送給他的。杖頭刻著幾道歪歪扭扭的刻度，那是他記錄的中河水位線。村里的孩子們背地里都稱為他河精，說他夜里變成老鱉守護(hù)河道。如今河水枯了，他每天依然雷打不動地來到河邊，用缺了門牙的嘴嚼著草根，渾濁的眼睛緊地緊盯著中河，仿佛能讓他看見河底的魚群似的。其實(shí)，王二爺真的是舍不得呀，這條河，曾經(jīng)奪去他三個還在襁褓中的孩子，卻總沖不淡他粗糙的掌心里那些被中河水磨圓的記憶。 “二爺，又來看您寶貝的河了?。俊狈排５膹堣F柱牽著鈴兒叮當(dāng)響的牛經(jīng)過隨聲打著招呼道，王二爺沒有抬頭，煙鍋在青石板上磕出火星：“中河的水連著地氣，你們這些毛頭小子懂個庇！”</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正在這時，不遠(yuǎn)的大路上突然傳來了一陣拖拉機(jī)的突突聲，將對岸蘆葦叢中最后一群麻雀給驚走了。拖拉機(jī)上下來了由公社新來的劉技術(shù)員帶領(lǐng)的幾個小后生，劉技術(shù)員手上拿著皮卷尺下到河床上丈量起尺寸，一起來的后生掄著鐵鍬挖坑埋木樁。</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引水渠要挖到祠堂的后山去！”劉技術(shù)員的大嗓門震得柳樹葉直顫抖?！斑@是公社做出的決定！”</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王二爺?shù)墓照取斑恕钡夭逶谀嗬?，杖頭那道水位線裂開了一道細(xì)紋。他瘸著腿沖了過去，枯瘦的手指差點(diǎn)戳到了劉技術(shù)員的鼻尖： “這可是咱祖宗留下來的脈，你動它試試？”</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后生們哄笑起來，膠鞋后生用腳踢了踢河床：“老頑固，現(xiàn)在都在農(nóng)業(yè)學(xué)大寨修梯田，誰還稀罕這臭水溝？”</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這天夜里，王二爺做夢了，他夢見三個孩子穿著紅肚兜兒在中河里撲騰，轉(zhuǎn)服間，河水就變成了血紅色。他驚醒時聽見河床傳來咯吱咯吱聲的響聲，像有什么東西在河床下面翻身。</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那年開春，公社組織的施工隊(duì)伍在劉技術(shù)員的帶領(lǐng)不來到中河準(zhǔn)備施工，王二爺整個人趴在河床中央，干癟的胸膛緊貼著還沒回暖的泥土，獨(dú)眼瞪得滾圓，大聲的吼道：“誰要動中河，先從我身上踩過去！”</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又是那個膠鞋后生罵罵咧咧的過去拽他，卻被他一口咬住了手腕。老人缺門牙的嘴泛著草根的苦味，牙齒卻像河底的鵝卵石硌得人生疼，又過來了幾個壯實(shí)的后生，硬是將王二爺抬離了河床中央，而王二爺?shù)膬芍恍酉葸M(jìn)了泥里，像兩片被河水沖刷了相當(dāng)長時間的落葉。</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這時，不知是誰在祠堂邊敲響了鐘聲，引來了很多村民往這邊的河床上涌，后生們被這陣勢弄得有些楞神，就在這剎那工夫，王二爺又猛的撲向河床中央，撿起一塊帶血的的鵝卵石，在河床上刻下歪歪扭扭的記號，在劉技術(shù)員喊人時，他已爬進(jìn)最深的的裂縫，干癟的胸膛再度貼上冰冷的泥土，像一棵從山上沖下來被河水?dāng)R淺在河灘里不屈的原木。</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裂縫深處開始滲出了水的細(xì)流，正順著王二爺身下的鵝卵石紋路爬行著，像條蘇醒的銀蛇。剛走到裂縫前的膠鞋后生看到了這情形，先是小聲的嘀咕，最后不禁失聲的大叫道“這……這不可能呀！”他的腳陷在泥里，拔出來時帶著半截青黑色的魚骨，骨頭上還帶著新鮮的血絲。王二爺在裂縫里因寒氣的逼迫不斷的咳嗽著，這時曳然而止，他撫摸著不斷滲水的泥土，滲著血絲的嘴角突然咧開：“聽見了嗎，河在喘氣！”話音未落，裂縫傳來悶響，像有巨物在翻身。</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聽到響聲，原先在河床正在點(diǎn)火把，準(zhǔn)備分頭焚燒河床里蘆葦?shù)氖┕と藛T，紛紛扔掉手中的火把往岸上跑，當(dāng)火苗舔過蘆葦?shù)膭x那，王二爺?shù)囊腹铡班帷钡囊宦晱牧芽p里彈出來，杖頭的水位線正汨汨的往外冒水。老人用盡最后的力量，撐起沉重的身子，把渾濁的淚水和虔誠的問候掉進(jìn)了新生的泉眼：“中河……別來無恙？……”</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劉技術(shù)員遺落在河床里的標(biāo)注著攔腰截?cái)嘀泻拥募t線圖突然被噴涌的水流沖淡，他踉蹌著后退著，腳上的泥水已迅速的風(fēng)干成泥疤，整個人還沒有從這場突然的變故中清醒過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中河的水又復(fù)活了，新生的河水清冽甘甜，孩子們又重新開始在河里扎猛子，村里的婦女又陸陸續(xù)續(xù)來到河邊清洗。只是再也沒人看見王二爺蹲在老柳樹根上抽旱煙，只有那只拐杖仍然斜插在中河岸邊，杖頭的水位線漸漸的被新生的河水淹沒。</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在中河復(fù)活一個星期后的某天，劉技術(shù)員從公社又來到中河邊，在中河兩岸走走停停，東看看西瞅瞅，那天他在中河邊呆了很久。他在發(fā)現(xiàn)河灘上鵝卵石多了道歪歪扭扭的刻痕，他不時的撫摸著那道刻痕，突然聽見水下傳來隱隱約約的鼾聲——像極了老人打呼嚕的那動靜。</span></p> <p class="ql-block">完稿于2025步10月18日晨</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