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周三夜里十點五十八分,嫂子帶著哭腔的電話驟然響起,一句“鳴哥走了”,像一把重錘狠狠砸在心上。我和老夏愣在原地,怎么也無法相信,相擁著哭得撕心裂肺。緊接著女兒的電話打了進來,沒說上兩句就泣不成聲——這樣突如其來的離別,誰都承受不住。</p><p class="ql-block"> 老夏常跟我說,鳴哥打小就聰慧懂事,還總替父母照管著弟弟們。家里好一點的菜總讓著父母與兄弟們,冬季怕弟弟們腳冷抱在懷里暖和,從小學到高中,他連跳三級,不到十六歲就下放到臘術(shù)插隊三年,后來招工進了高河醫(yī)院?;謴透呖嫉谝荒?,就考上了安徽中醫(yī)學院,那股子韌勁,打那時起就透著不一般。</p><p class="ql-block"> 鳴哥是我打心底里敬重的兄長。他為人正直,做學問嚴謹?shù)綐O致,從大學一路讀到博士,不僅是新中國首批中醫(yī)博士,還曾任中華中醫(yī)藥學會第三屆全國方劑學專業(yè)委員會主任委員,是國家重點學科北京中醫(yī)藥大學方劑學的學科帶頭人,享受國務(wù)院特殊津貼的中醫(yī)泰斗,弟子早已遍及世界各地。</p><p class="ql-block"> 還記得我們在石牌剛成家時,鳴哥每年寒暑假總會回來陪伴父母。那時家里從早到晚擠滿了找他看病的人,他吃飯從沒準時過,卻從未有過半分不耐煩。問診時總是細致入微,說話輕聲細語,耐心得像春日暖陽。病人按時間排著隊,他便義務(wù)看診,一個接一個。婆婆總叮囑他:“回了家鄉(xiāng),就多給鄉(xiāng)親們看看,鄉(xiāng)下人看病難啊?!焙髞砦覀儼岬礁吆?,他依舊如此。為了方便病人,特意在獨秀賓館開了套間,除了吃飯和中午稍歇片刻,剩下的時間全被病人占著。我有時請假去幫忙,在外頭給候診的人排順序,人多的時候,連賓館大廳都坐滿了。兄弟們知道他回來,總會從四面八方趕來團聚,可常常要等到夜里十一點才能湊到一起說說話,一聊就到凌晨兩點——他的時間,幾乎全給了病人。</p><p class="ql-block"> 幾十年里,鳴哥每次回懷寧,與其說是探親,不如說是義診。不計回報、不辭辛勞,受他恩惠之人不計其數(shù)。鳴哥的醫(yī)術(shù)精湛,醫(yī)德高尚,胸懷大愛、醫(yī)者仁心。在石牌時,糧食局有位女士,流產(chǎn)過十一次,始終懷不上孩子,聽說鳴哥回來了,趕緊來找他。吃了三個月中藥調(diào)理,真的懷上了。有天鳴哥急急忙忙打電話給我,讓我趕緊聯(lián)系這位病人,說孕四個月要調(diào)整藥方。那時找他的病人太多,我只記得是劉秀姐介紹來的,趕緊打給劉秀姐,讓她轉(zhuǎn)告病人聯(lián)系鳴哥。后來,那位女士順利生了個女兒,每次見了都念著鳴哥的好。</p><p class="ql-block"> 鳴哥給我們打電話,多半在夜里十一點以后。有時我們都睡下了,才知道這個點他的夜工作剛開始——調(diào)整患者藥方、寫書、研究醫(yī)案,幾乎每天都要忙到凌晨兩點。長年累月這樣熬,太苦了,也太累了。</p><p class="ql-block"> 今年五月,我們大家庭在高河團聚,日子雖短,卻暖得像揣了個小火爐。我們一起祭拜了父母和二哥,鳴哥提議去石牌懷中看看。走進老地方,他精神頭格外足,給我們講老懷中的過往,撫摸著曾經(jīng)住過的老房子,踮起腳往里頭望,嘴里不停念叨著,滿眼都是不舍與留戀。那天他即興作了首詩:“殘窗銹鎖久未開,灰磚小徑覆干苔。無名野草侵庭院,一陣心酸襲喉來?!?lt;/p><p class="ql-block"> 那次團聚,我們笑得格外開懷。和鳴哥聊天,越發(fā)覺得他格局大、心胸寬,是我這常人遠遠不及的。像他這樣級別的專家,坐診費少說也得七百到九百,可他始終堅持三百元,堅決不上調(diào),總說“患者看病不容易,尤其是窮苦人家”。他還鼓勵我練字,說能修身養(yǎng)性,叮囑我別太累。我笑著打趣:“沒事,咱謝家有您這醫(yī)療保障呢?!彼犃耍残χc頭。分別時總舍不得,鳴哥笑著說:“以后多聚聚,明年去北京相聚”</p><p class="ql-block"> 如今看著那次團聚的視頻,望著桌上他給老夏開的丸藥,悲痛與不舍像潮水般涌來,心口像是被什么堵住了,疼得喘不過氣。這些年我們年紀大了,早習慣了依賴他,身體稍有不適就想發(fā)信息問問他??伤€這么年輕,正是干事業(yè)的年紀啊……這樣的天才,就這樣走了。這是國家的損失,更是我們大家庭永遠的痛。心里的不舍,像化不開的濃霧,怎么也散不去……</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