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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巷夜譚之三十

愿做傳承人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李云鵬</p> <p class="ql-block"><i>李云鵬，1937年生于渭水源頭之五竹鎮(zhèn)。曾有一段軍旅生涯，此后從事最長的職業(yè)是文學(xué)雜志編輯。曾任《飛天》文學(xué)月刊主編。中國作家協(xié)會會員，著有《憂郁的波斯菊》《三行》《零點，與壁鐘對話》《西部沒有望夫石》《篁村詩草》等詩集及長篇敘事詩《牧童寶笛》《進(jìn)軍號》《血寫的證書》《花兒魂》，散文隨筆集《剪影，或者三葉草》等。</i></p><p class="ql-block"> <b>編者按</b> 父親雖然在家鄉(xiāng)僅度過了短短14年的少兒時代，但家鄉(xiāng)的人和事卻給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且隨著歲月越來越清晰地閃現(xiàn)在他的腦海，常常講起來神采飛揚(yáng)，甚而手舞足蹈。那清貧而充滿趣味的美好日子，那古老的渭河源頭舊時的鄉(xiāng)人、鄉(xiāng)俗、鄉(xiāng)情，成為父親不能忘卻的記憶。年事已高的父親遂有了再次動筆的沖動，便有了以下這一篇篇帶有鄉(xiāng)土味道、趣味十足的短文呈現(xiàn)。短文以真實的聞見為本，但顯然有一定藝術(shù)加工（有些篇或是二三人事的揉合）。故而父親把這個短文集-——《村巷夜譚》，稱作“記述鄉(xiāng)野村夫俗事的筆記小說”。</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i> ——李田妹</i></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r></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font-size:22px;">?尾聲是一個刀刻般的苦笑</b></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span style="font-size:20px;">沒想在人生的舞臺上，一開步，就成了一個蹣跚者。</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畢業(yè)班的同學(xué)肩背行囊笑鬧著趕往工作崗位時，空蕩蕩的居室，只有荊慎一人的孤守。待分配的兩個多月，確乎是“日長似歲閑方覺”。那種叫人疼痛的所謂閑適，其實是無法對人吐說的難耐的孤寂。</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在滯后兩個月后 ，荊慎記得校方人事部門的談話，那位年過半百的老同志出言溫惋，提到分配：“省城不考慮了（原是省城某個大企業(yè)職業(yè)中學(xué)預(yù)定的教師名額），其別地方……”隨后是近乎嘆息的征詢：“你的那個鄉(xiāng)縣就別去了吧？”“你的那個鄉(xiāng)縣”六字明顯加重了語氣。荊慎不言，輕輕點了下頭。最后定點甘川交界的隴南，應(yīng)該含有某種照顧的意思。起身出門，那位老同志欲語無聲，只輕輕拍了拍荊慎的肩背：一個你不留神就會漏掉的不露聲色的撫慰……</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走出大學(xué)校門，除鋪蓋，書籍等身邊俗物，他再也沒有什么可帶走的。或是未名其妙的隨意采摘？只在小小一個鑌鐵罐子里采有教室屋檐下滴水窩里一株小草（偶然遺落的花籽？），瘦瘦的，弱不禁風(fēng)的瘦弱，一直帶到行將前往的鄉(xiāng)縣，作為母校的一個“念名兒”。栽到山居的小屋前 ，經(jīng)年，認(rèn)了山鄉(xiāng)的黑土，居然野化了！其后竟開出一朵叫不上名兒、說不上美的羞答答的鵝黃色小花。</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其后的荊慎，也漸漸適應(yīng)并愛上了這片黑土。以86壽數(shù)，終老于一次令國人驚心的疫情，長眠這片先前認(rèn)為是異鄉(xiāng)的黑土。這是后話。</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荊慎是他那個山溝小村幾代人中唯一的大學(xué)生，是傾其全家資力推進(jìn)大學(xué)校門的。上了大學(xué)，面對的期待截然不同，他有許多美好的夢，有時候會在半夜笑醒的夢。未料一夜之間倏然幻滅。即使惡夢中，他也沒有想到，人生新的起點會是如此這般的獰厲：突兀間，荊慎被補(bǔ)劃為右派。</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生活，有時候近乎開玩笑。從小山溝走出的農(nóng)家子弟荊慎，有兩次應(yīng)該是美好的機(jī)遇。誰會想到，一一打了水漂。在年輕未經(jīng)世事的荊慎眼里近乎魔幻，不是一聲嘆息可以了結(jié)的。</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上世紀(jì)五十年代。夢里也不會有過的意外機(jī)遇：在外縣讀高中的荊慎被選拔為人民空軍戰(zhàn)士。省城“體檢”返校，一臉可掬的喜色。特別惹眼的是套在腳上的一雙當(dāng)時鮮見嶄新的空軍“軍鞋”——意味著從軍的板上釘釘。沒少被同學(xué)的尕手摩挲。</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首先是這個縣中學(xué)的狂歡，中學(xué)大院的墻頭，赫然燿出一張大紅喜報，視為“我校的光榮”，聚焦了許多羨慕的目光。</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更有同學(xué)好友的狂歡。幾個住校的同鄉(xiāng)，湊了幾個錢，當(dāng)晚就在街頭的小飯館為荊慎賀喜。每人一盤臨洮素涼面，不同是，獨給荊慎碗里特意加了幾片鹵肉。凈盤后，每人叫一碗面湯，大呼小叫，不時碰一下碗，如碰酒盞，陪荊慎品味，著實醉了一會兒。必須說，對于那年代窮饉鄉(xiāng)縣的窮學(xué)生，這已是鮮有的豪華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似乎還未盡興。離開小飯館，幾個人顛里狂里地吼喊著直奔洮河岸邊。天上滿月撒下一河炫目的碎銀，靜夜的洮水暄瀾有聲。幾人有歌無腔的野唱，挑動了荊慎的興致，一曲高亢的《黃水謠》，驚飛了岸柳枝上夜宿的烏雀。</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期待是幸福的。那是夢里也會有歡歌的期待。</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誰料高調(diào)的歡慶瞬間變成一個漂亮的水漂。后來知道，出面辦事的那位熱忱的軍官，一趟荊慎鄉(xiāng)縣村社必須的考察后，不無惋惜地幾句未吐所以然的撫慰，造出個絕對失望的句號。那雙同學(xué)們羨眼的軍鞋，最終變作撫慰性的贈品，成為荊慎五味雜陳的過往記事。</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這回突兀列名右派，是年輕生命中第二次懵懵懂懂的撞墻了。第二次夢碎之時，不同于上次，他有一種崩潰的感覺：兩次“事件”，缺乏最堅實的細(xì)節(jié)，摳心挖嗓搜索之后，依舊搞不清楚這其中幽秘的名堂，因而糾結(jié)于心，竟成疙瘩。最令荊慎悲哀的是，沒有給他一次答辯的機(jī)會。</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已歸為異類的荊慎，懷著被侮辱與被損害的心境走進(jìn)人生的“窄巷”，成為窄巷里的苦行者。荊慎清醒意識到：有了這頂“帽子”，你就像戰(zhàn)戰(zhàn)兢兢走向聚光燈下的一個裸奔的人，會是人人眼里的異物。這種新的特定角色，意味著今后的生活將是體味人間冷暖的特殊旅程，是攸關(guān)一生的近乎一種冒險的挑戰(zhàn)。沒指望別人給你開一個清晰的處方，你必須扮演、必須順應(yīng)一個陌生的角色，盡力把握待人處事的分寸，便有一種近乎城堡般的自守，其核心是增了重量的忍辱負(fù)重。</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一到偏遠(yuǎn)的小縣城，恰遇縣上籌備三干會?？h府一位負(fù)責(zé)籌辦具體事務(wù)的領(lǐng)導(dǎo)，見到這位待分配的年輕人，就順手“拉了差”，干一些跑外的粗細(xì)活兒。日常雜事，荊慎干得多有口碑的勤快，驗出了他的慧敏和干練。</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那位縣領(lǐng)導(dǎo)很帶著些惋惜地發(fā)話：“不容易造就個大學(xué)生，別浪費(fèi)了！”提議：“既然暫時不能上講堂，先到農(nóng)村大課堂去?！鼻G慎便一頭扎到隴南的鄉(xiāng)村公社。</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5px;">攝影：王宏</span></p> <p class="ql-block">　　<span style="font-size:20px;">我們的記述，側(cè)重于未正式進(jìn)入學(xué)校講臺之前的荊慎。我們無需細(xì)說荊慎的境遇，頭頂“右派”帽子，連說話也不敢高聲的謹(jǐn)小慎微之外，荊慎有荊慎的活法。這期間，同學(xué)、朋友都得不到荊慎的信息，那是他刻意的封閉。有同學(xué)幾次吹風(fēng)：瞅機(jī)會路過，有意去探望。荊慎連番婉拒，顧不到得罪人，到后竟有如此閉門不納的生硬：“不歡迎！”此后的說辭是：“我必須心硬一些，免得帶害朋友們?！?lt;/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誰能理解那顆“冷酷”的心!</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謹(jǐn)小慎微一年過。喜歡詩歌的荊慎，倏忽想起一位俄羅斯詩人的詩句：“日子排成隊伍/漸漸構(gòu)成次序”。他也漸漸投入到這“次序”里。底層適度的寬容，換算成生命里的一門學(xué)問：學(xué)會了謙卑，學(xué)會了隱忍，尊重你應(yīng)該尊重的。如此，他堅持了下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人們對年輕的荊慎一類際遇的人，一個20歲出頭的大學(xué)生，倒懷有某種惋惜甚乃憐憫。某個時段，偶有應(yīng)時的批判會，在某種程度上，就像必須的過場，周圍免不了演戲的人。羞辱也有：一次批判會，整個會場，荊慎惟見一個袖角挽至臂彎的女士，有一響特殊尖峭的侮辱性的呵斥后，隨即飛去一團(tuán)腥唾，荊慎一個悄然的冷笑，也不擦拭，就那樣展給世界。不意身后一個三十左右的男子擠出人伙，撕下身旁一張牛蒡葉甩給荊慎，厲聲喝道：“擦掉！留著叫誰看呢？示威嗎？”胳臂朝空里甩了個不明所以，又插進(jìn)人伙里去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會后荊慎垂首走過一條僻巷，一位素不相識的老者牽住他的衣袖，輕輕拍著他的手背，軟言撫慰：“老天關(guān)了一扇門，就會打開一扇窗。往開里想?！贝撕笾?，這是位先前做過教師的老人。</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有時候，我感到自己很軟弱。”荊慎長嘆一聲，說到那次面部留有痰唾的批斗會后，細(xì)雨濛濛中回山坡上生產(chǎn)大隊部騰出的一間住室，為那些莫須有加身的罪名，沮喪得啥想頭都有過。意識到這一點，他理智地避開了多時會走的經(jīng)一壁懸崖的那條捷路，而走了彎盤于坡地相對平緩的車路。</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到得幾天未進(jìn)的山半的居處，站在屋檐下，甩掉草帽上的幾滴雨水。偶見石階旁，擠出那株野化了的紐扣般小大鵝黃色的小花，柔弱的細(xì)干在風(fēng)雨里有掙扎似的搖曳。一霎間，心中憐惜之外，是一陣感動，更像一種有形的挑戰(zhàn)。</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或許是屋檐下那株小草花的啟悟？之前對花草沒多少興趣的荊慎，你會覺得無由而生的愛侍弄花草，對花之愛至于寵，及于根雕。似乎可以看作是一則稀釋苦難的敘事？荊慎輕輕一個苦笑回應(yīng)：“其實也不由你?！母铩菚r，我的養(yǎng)花竟成了另一樁罪過?！?lt;/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即便身處艱難歲月，傾心依然。我輩揣度：痛苦時，花，或能改變心境？荊慎有言:“說不上為什么，一見到花，煩亂的心境就像遇到一劑解藥?！?驗證了我們的揣度。見到過在他所居山半舊隊部，幾間小平房前，兩塊自辟的花畦，鮮艷奪目。那花畦四邊，擺放著儀態(tài)各異的灰瓦盆栽，確乎是一種藝術(shù)的精構(gòu)。對朋友的贊賞，荊慎像個大方的闊佬 ：“看上哪一盆，帶走！”</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根雕，不多幾株，最見功力，絕對的藝術(shù)品，則慳不贈人。其中最搶眼的那株根雕，伴隨荊慎造出幾個值得補(bǔ)敘的故事。 </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近乎癡迷。一場暴雨，河水暴漲，卷來草木泥石。沿岸多了些觀水勢的人。有人高卷褲角，釘耙、勾搭齊上，撈取大水卷到岸邊的草木雜物。荊慎獨盯住一墩扎腳挖手的丑陋的老樹根，與幾個社員一并使力，拖泥帶水地扯出泥潭，像撿了寶貝似的歡欣。那刻的荊慎是怎樣的一個泥人，你可以想見。 </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精雕細(xì)刻，詩意加匠心，這墩丑陋的老樹根，展現(xiàn)了滄桑之外別樣的風(fēng)采，荊慎珍愛有加。置于大隊部院心的花壇里，顯耀得被一位縣領(lǐng)導(dǎo)笑譽(yù)為“隊徽”。一個花木愛好者幾回問價，荊慎不言，老隊長一個詭笑：“一半個去!”應(yīng)該是“靠邊站”“別想望”的鄉(xiāng)土潛詞。</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荊慎頭上有這頂帽子，人際關(guān)系也就生澀起來。有些心思，只在與喜泉聊天時才敢吐說。這喜泉，正是那天批判會上冷冰冰向他遞過牛蒡葉的男子，家居離大隊部不遠(yuǎn)的一個僅只五七戶的山半小村。</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這喜泉，一件短袖的麻布杉，冬春套在內(nèi)衣上，干凈得唯見少許土跡。卻是當(dāng)年生產(chǎn)隊里的一個所謂的“歪材”。念過幾年書，做過隊里的記工員。人精干，毛病就是懶得掙生產(chǎn)隊可憐兮兮的幾個“工分”錢：“潑汗一整天，掙的工分不過一毛錢，年終還要補(bǔ)交口糧款?！蹦X子一轉(zhuǎn)，就有了偷個農(nóng)閑偶然間悄眉悄眼行他口里的“串親戚”——走階州，跑甘南，倒騰些所謂“包袱皮里”的小生意，無非以當(dāng)?shù)靥禺a(chǎn)的黑木耳、柿餅什么的”換取一些羔皮、酥油一類的東西，手頭便有了幾個活便錢。這在當(dāng)時是違規(guī)的。好在喜泉有個貧農(nóng)的好成分，人也活便，主動給隊上預(yù)交一些口糧款，再往隊干部嘴上抹一點兒酥油什么的，隊上也不好太過跟尋。之后日子好過些了，便收手，專責(zé)看守靠近大隊部的半山柿樹林園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說不上什么由頭，這喜泉與初識的荊慎，漸漸，有一種近乎知交的粘合。媳婦姣好，待人親熱，荊慎偶或會被邀他家吸一碗酸飯。荊慎袖口破了，那媳婦眼尖，扯過胳臂就來個飛針走線。當(dāng)她低首用嘴咬斷袖口的線頭時，那少婦做得恰到好處：微微一笑，大方地吐言：“再有破處，就給嫂子哼一聲！”</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喜泉當(dāng)著媳婦面就調(diào)侃：“我媳婦都看上你了。”那媳婦狠一眼夫婿：“叫你嚼舌根！”肩背上就挨了兩計老笤帚疙瘩。三個人同時放出笑聲，笑得酣暢極了。</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5px;">攝影：楊曉冰</span></p> <p class="ql-block">　　<span style="font-size:20px;">沒想一向與他處得來的別有呼名的喜泉，出乎荊慎意料，在“史無前例”年代，戴起了紅袖章，竟翻臉指斥荊慎這“修”那“資”的。一聲呵斥，一聲“沒收！”踢翻兩盆不起眼的草花，推動近處一輛架子車，專撿幾墩根雕，盡數(shù)搬走。轉(zhuǎn)身間，還丟出一句挑逗性的嘲弄：“動動斧子，就是一堆劈柴?！焙苡悬c兒幸災(zāi)樂禍的樣子。荊慎沒敢吐出來的卑視：“危難時刻見人心！”</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怎么評說這個波蕩時段的荊慎？悄無聲息的崩潰，又悄無聲息地自愈。面對怎樣的辱弄，荊慎有言：“對于我輩，拳腳加身知疼痛?！毖a(bǔ)一句：“眼淚不頂事?！蹦悴粫乃劾镆姷揭坏窝蹨I。那叫疼痛不相信眼淚。</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事情的蹊蹺處就在：“史無前例”過后的某一個傍晚，荊慎與喜泉相遇于巷口。喜泉一甩脖子：“把你那些老柴疙瘩搬回去！”荊慎心底又吐出“危難時刻見人心！”當(dāng)然是有別于前次的含義了?！霸覡€”年代的幸存，他理解了喜泉們的別一種呵護(hù)。</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大學(xué)生”的名牌，那年代，是鄉(xiāng)人皆知的稀罕。然右派身份，最初不能教課，只做些分配給他的日常雜事，荊慎干得多有口碑的勤奮。因了他的學(xué)識，高考時節(jié)，鄰居家的三倆學(xué)生有偷偷地請教，荊慎盡傾心力，“違章”給學(xué)生一些指點，這卻必須像是搞地下活動一般。輔導(dǎo)過的幾個學(xué)生，取得了優(yōu)異的成績。就這，師范大學(xué)畢業(yè)的荊慎，覺得自己做了相當(dāng)不尋常的事情。他有一種獲取了某種榮譽(yù)的感覺。</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這類純乎隨意性的“指點”，或許是有故事的，也許只能是小小的故事，意外卻成了事故。并在某些人的眼里上升為事件：非法補(bǔ)課。</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荊慎有冷雨襲頭的感覺。拍疼腦子也想不通：“小朋友、小青年偶然求問于我，問個字，求解個算式，我能擰過脖子不理？我有權(quán)利拒絕嗎？如果我拒絕了，會不會有‘你對貧下中農(nóng)的孩子如何如何’的問責(zé)？會不會又是一條罪狀？”</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荊慎清楚記得：那天他下地回家，一身土塵經(jīng)過村子小巷，一個小女孩微笑著從家門走出，雙手掬著一個尚有余溫的煮雞蛋。抬頭見荊慎，猶疑片刻，虔敬地捧向荊慎。這應(yīng)是女孩考了好成績，媽媽給她的一個著意的獎品。荊慎堅辭不受，推讓間不慎掉地，那女孩哭出聲了。慌亂間，荊慎躬身雙手掬起沾有土屑的雞蛋，百感交集地吞下，十分可口的樣子，那女孩雙眼溢出了含笑的淚花。荊慎的嘴角有一種異樣的抽動，適時地背轉(zhuǎn)了身子……</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誰料竟帶出一個階級立場問題。把荊慎搞了個一頭霧水。</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原來這是一個富農(nóng)家的孩子。荊慎回以苦笑：“我已經(jīng)沒有什么可說的了?！彼麕缀跤靡环N柔弱的語調(diào)吐說了他事實上的抗辯：“面對一個八九歲孩子偶然靦腆的求問，我能問‘你家是什么成分’嗎？”</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荊慎決意不再做類似“補(bǔ)習(xí)”一類的事，卻意外地做了更“出格”的事情：應(yīng)命為一個初級小學(xué)代課兩周。家有急事，二十多個學(xué)生的鄉(xiāng)村初小唯一的教師告假，一時無人頂替。所在公社想到荊慎，這把有“身份”的荊慎置于難堪處境：你得知道，你是個無權(quán)登上講臺的帽子在頂?shù)挠遗?。想到此前所謂“補(bǔ)習(xí)”帶來的糾葛，竟然有一次抖足膽子的推辭。到后，那位一向平易待他的主任拍了桌子，來了這么一個“上線”的麗句：“貧下中農(nóng)的娃娃你不幫，你幫誰的？”就有片刻鎮(zhèn)住局面的效應(yīng)。最終，師范大學(xué)畢業(yè)的荊慎無可選擇，便有在偏僻鄉(xiāng)村初級小學(xué)講堂上的此生第一次的示教</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那兩周的課業(yè)，飽滿得令他心動：聽到孩子們第一聲敬重地呼他“老師”，領(lǐng)受第一個畢恭畢敬的鞠躬，竟使他一時有點兒手足失措，睡夢里多了一些紊亂卻甜美得沒法兒口述的影像。</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不想竟釀成事端。便有那年代不少見的“小報告”上傳：未摘帽子的右派，違規(guī)上講臺。荊慎先有卑視：社會上少了“小報告”這般角色，是否就研轉(zhuǎn)不開了？隨之坦然：“我是應(yīng)命為小學(xué)生代課兩周，我的‘身份’，有權(quán)拒絕嗎？”荊慎用一種柔弱的語調(diào)吐說了事實上的抗辯。那公社主任坦蕩：“沒你的事。我擔(dān)著！”</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事情鬧到縣府。那位最初說過“不容易造就個大學(xué)生，別浪費(fèi)了！”的縣府領(lǐng)導(dǎo)沉下臉：“又不是正式上講堂。給學(xué)生偶爾指點一下課業(yè)，應(yīng)急代幾節(jié)課，有什么過錯？就說這‘改造’，勞動之外，也可以做些其別有益的事嘛?！?lt;/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不知確否？說稍后幾年有個“反右傾”運(yùn)動，此君不幸在列。</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荊慎的感觸是，接納他的這塊土地，對他是相對溫軟的。</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大隊部搬到山下去了。當(dāng)荊慎獨自一人留居山坡那所舊日的生產(chǎn)大隊部所在地時，秋雨飄蕭之夜，荊慎針尖樣鋒利地感受到：人，可以多么孤獨！</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偶或與喜泉在一起，提起遠(yuǎn)方的妻子和幼小的兒子，也必過著憋屈的日子，心里說不上是一種啥滋味，荊慎和喜泉有好一陣的沉默。長于山歌民謠的喜泉媳婦一聲長嘆，三根手指抵額，瞇縫著眼，順著氣音自唇邊滲出一支哀婉的鄉(xiāng)曲： </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span><i style="font-size:20px;">上地里種的麥穗子， </i></p><p class="ql-block"><i style="font-size:20px;"> 下地里種的豆子。 </i></p><p class="ql-block"><i style="font-size:20px;"> 一想起隔山的尕妹子， </i></p><p class="ql-block"><i style="font-size:20px;"> 酸眼淚打濕了袖子。</i></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持久無語后，喜泉就有對此的發(fā)聲 ：“把嫂子們接過來！同樣是土里刨食，在一塊總有個照應(yīng)?！?lt;/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5px;">攝影：丁壽亭</span></p> <p class="ql-block">　　<span style="font-size:20px;">家屬調(diào)不來，人之常情，女人偶有匆匆三五天的探望，家事丟不下，又匆匆返回。那天，荊慎送女人下山返家，倆人沿山路向川道走去，半山坡干活的喜泉媳婦，瞭見荊慎悵然的神色，心里也別生滋味，想把他從苦悶中扯回，一時又吐不出妥切撫慰的話。望著漸行漸遠(yuǎn)夫妻倆，遂手搭耳門吼出一支纏綿的鄉(xiāng)曲，清悉聽到的是這樣的喟嘆： </span></p><p class="ql-block"><i style="font-size:20px;"> 連心走了心牽掛，</i></p><p class="ql-block"><i style="font-size:20px;"> 請把你的魂留下，</i></p><p class="ql-block"><i style="font-size:20px;"> 想你了和你的魂說話……</i></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卻成了此刻的催淚劑：荊慎沒能控制住自己，背轉(zhuǎn)身，暗自吞下流到嘴角的苦澀的淚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所幸人世間不時有溫暖的手，悄悄在一旁拉你一把：家小轉(zhuǎn)來了戶口，惜乎吃不到商品糧，公社主任痛快：“吃不到皇糧吃苦糧。到我公社來?！本驮谇G慎借身的原大隊部的幾間小屋安家落戶。 </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人到艱難處，一根指頭的支助，也是久久在心的贊念：說過了，這方土地，對荊慎來說是相對溫軟的。</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當(dāng)荊慎把一斤隴南茶葉放到主任的桌案上時，那主任的笑容轉(zhuǎn)為凄婉：“你袖筒里有多少錢？”就伸手摸自己胸前的口袋。荊慎聽說過這位老兄的脾氣，尷尬間，便欲將茶葉收回手中的布袋，卻被主任接過，長嘆一聲，順手將一張紙幣近乎強(qiáng)硬地拍在荊慎手心：“扯上幾尺布，給尕娃縫上個汗褟。上回來看你，不見尕袖口都掛布索索了？” </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span><i style="font-size:20px;">云過高山雨來了， </i></p><p class="ql-block"><i style="font-size:20px;"> 我厚臉尋著你來了， </i></p><p class="ql-block"><i style="font-size:20px;"> 在你草帽底下避來了。</i></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一首“花兒”。荊慎應(yīng)該有類似欲吐的心境，此刻口拙。</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某一年的某個時段，絕對意料之外，同鄉(xiāng)的幾位同學(xué)，陸續(xù)收到一個甜蜜的信息——郵寄小包裹：荊慎自家炮制的精美的隴南小柿餅——應(yīng)該是山坡家宅旁的那棵老柿樹的貢獻(xiàn)了。方知那壓頂多年的“右派”帽子摘去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摘掉“右派”帽子那天，應(yīng)該是欣喜若狂吧？否！你幾乎讀不出荊慎臉上的喜色。山鄉(xiāng)陋室的荊慎，陷入久久的沉默。突生一念：是我糟踐了自己嗎？</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荊慎身邊一把口琴，是寂寞時的解藥，也是宣泄，喜愁皆可吐露。在他摘掉“右派”帽子，本該有走出窄巷的激動，卻吹出了沉郁近似秦腔苦音慢板的你說道不清的曲調(diào)……</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柴門一響，輕腳輕步帶出好友喜泉。一進(jìn)門，二話不說，麻布袖口里抖出一瓶土產(chǎn)白酒：“今天要放展跟你吹一瓶?！?lt;/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對這樣的人生歷程，荊慎沒有過多的喟嘆。你捅了馬蜂窩也罷，你動了土地爺也罷，總凡與你的幼稚或者莽撞有關(guān)。遺憾他只在“還原”正常人后，方始約略探明事情可能的根由。但他始終存有疑問：些小爭執(zhí)，會衍成其后的是非？會導(dǎo)致一場詭異的災(zāi)難？</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說來話長。生產(chǎn)隊劃分自留地，隊里的當(dāng)家人（似乎還掛著公社副主任一類的虛銜）明顯小大有別的丈地步幅，引出過路人荊慎一個鄉(xiāng)土味濃烈的調(diào)侃句：“小心把褲襠蹦破！”引發(fā)周遭人的一陣笑聲。在荊慎看來，那“蹦破襠”，比例應(yīng)該是：三分諷喻，七分逗趣，本意在說：辦事必須有叫人信賴的尺寸。這第一次涉及社會的輕微的“干預(yù)”，卻因此引發(fā)齟齬，拌了幾句嘴。那丈步者怒斥：“去豬食槽槽里把臭嘴涮干凈了再說話！”就這樣種下了禍根，把多嘴人荊慎推進(jìn)數(shù)十年不能轉(zhuǎn)身的窄巷。 </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有些人，正如諞三爺說的：“當(dāng)了個尕官官什么的，就覺得佛爺堂堂里給他立了座，神起來了?！贝撕蟊阌辛艘恍┠阋庀氩坏降囊虻箅y甚至殃及家人的齟齬。</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在磨難中方始意識到：對某些掌權(quán)的人，小到芝麻官，應(yīng)該是順毛抹(ma）的，不醒事的你竟敢在土地爺頭上動土，活該你！</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某次，荊慎放學(xué)回村路上，遇那位大腳片“丈量”干部，有點兒尷尬，沒啥說的，掃一眼便欲低頭走過（諞三爺此后別有小議：“咳！你娃娃傻著呢！沒大沒小，看不見香頭時你總看得見神吧？問一聲，把你娃矮了半截嗎？”），遭那人臟話訓(xùn)斥。爭辯間，對方竟揚(yáng)起了手中的木锨。烈性子的荊慎出語冷峻：“你罵一聲我不還嘴，你手癢了推我一把，我順勢退后幾步，大不了栽個跟頭。你要對空手的我舞锨動棒……”純?nèi)皇翘捉醯囊宦暎骸肮镁税?，你得想一想：你別撥弄醒這河灘里的扎麻石頭?！倍紫律碜樱觳脖阆蛏砗笊烊?，手里著意摸得的，卻是扎麻石頭縫里一把綿軟濕沙。這就是具有“粗糙棱角”的荊慎的“威懾”，卻竟唬住了那把揚(yáng)起的木锨。</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搜刮枯腸，荊慎再也搜不出自身此外的“惡行”。</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此后，他是萬般酸辛地期圖磨平他最粗糙的棱角。是的，那個七字句“小心把褲襠蹦破！”一個口頭防衛(wèi)性的“扎麻石頭”，惹了多大的是非?。【谷槐煌蒲転閷Υ迳绺刹康摹皭汗ァ?，便有了一而有再的上綱上線的“跟尋”:人生兩個關(guān)鍵節(jié)點上暗處的手腳。</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荊慎獨自有辯：這應(yīng)是一個公民起碼享有的監(jiān)督吧？“如果我連那句話也不能說，我有臉稱自己是‘公民’嗎？”</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但他忽略了“姑舅爸”當(dāng)時撩在他身后的一聲冷笑：“有你娃娃腳底板上長刺的時候昵！”不會再有什么詞兒準(zhǔn)確表達(dá)此后背地里的手腳了：果然其后荊慎的腳下是步步生刺！</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荊慎的嘆息近乎吐血！荊慎想告訴他眼里確乎辛勞的村社官員：你只可把我那七字句的“臺詞”，當(dāng)做不醒事的憨娃娃貿(mào)然吐出的荒腔。屁股上踢兩腳，板頸里挆給兩巴掌，也就解氣了吧？不要暗處使害，尤其不要搞“陰治”！年輕人背不起，嫩閃閃的青春經(jīng)不起！</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荊慎經(jīng)歷了這一段歷史，也成為這一段的歷史。</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我們不說荊慎摘掉“帽子”后正式登上高中講臺的情事。山半的土墻小屋內(nèi)，一個巴掌小大、顏面斑駁的老鏡記得：那天，他在些微修整了一下儀容后，有一個我們必須記住的：刀刻般的苦——笑。 </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2025.8渭水源頭</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5px;">攝影：李文平</span></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