綠草蒼蒼 ，白霧茫茫 ，有位佳人， 在水一方 。 她，從晨光初釀的瓷白里走出來，立在水中央。水是活的，卻又靜得像一匹攤開的舊綢緞，那些淡青的、銀灰的皺褶，原是風(fēng)走過時留下的足跡。她的旗袍，也是那樣一襲素綢，月白的底子上，隱隱透著些藕荷的暗紋，像宣紙洇開未干的淚痕，不艷麗，卻將一身清婉，都寫在了這山水的空白處。 她的倒影，就睡在腳下的碧波里。水上的她，與水下的她，在那一弧溫柔的曲線處悄然相接，構(gòu)成一個完整的、圓融的寂寞。我時常分辨不清，哪一個才是真實的幻夢。是風(fēng)拂過她額前碎發(fā)的那一個，還是水波蕩漾、將她的眉眼揉得有些朦朧的那一個？碧水里的那個影子，總顯得更幽深些，仿佛藏了許多晝短夜長的秘密，欲說還休。光與影，在這一刻達(dá)成了最完美的盟約，將現(xiàn)實與虛幻的邊界，溫柔地抹去了。 遠(yuǎn)山是一群沉默的看客。它們遠(yuǎn)遠(yuǎn)地、淡淡地迤邐在天邊，是米家山水里潑灑出的那一片蒼茫。墨色暈染開來，濃的是山骨，淡的是山氣，山腰間纏繞著乳白的云霧，悠悠的，像一段總也唱不完的古老戲文。這山與水，仿佛自開天辟地以來，就為了等待這一個身影的到來。她是畫中唯一的鮮活，而畫，又成了她無邊的寂寥。 她只是靜靜地站著。時光從她的云鬢邊流過，從她的纖指間流過，從旗袍的下擺那輕微的顫動里流過。她沒有看山，也沒有看水，她的目光，似乎落在了水底另一片天空的某朵云上。那眼神里，沒有哀愁，也沒有歡喜，只有一種遼遠(yuǎn)的平靜，仿佛她已在此站立了千年，看慣了月升日落，看慣了聚散離合。她是一首無字的詩，所有的平仄與韻腳，都交給了那身旗袍的輪廓與流水的潺潺。 我忽然覺得，這天地間的留白，因她而有了意義。那空濛的水，那縹緲的山，那無盡的霧，原是為了盛放她這一抹素凈的顏色。她是夢的焦點，也是這空寂的核心。我們總在人間喧嚷著尋找意義，她卻用靜默告訴我們，存在本身，便已是意義了。她站在那里，與萬物一同呼吸，便成了哲學(xué)。 水面的漣漪，是光陰寫下又擦去的字句。我凝視著那面水鏡，多少相似的辰光。光色在流轉(zhuǎn)，從清晨的珠白，到午后的琥珀，再到黃昏的煙紫。她的側(cè)影，也隨之被鍍上不同的溫度，時而清冷如瓷，時而溫潤如玉。那襲旗袍，也仿佛有了生命，在光中呼吸，吸納著山水的精魄，吐納著歲月的幽香。 當(dāng)最后一抹夕光將云靄染成殘燼的玫瑰灰，她依然立在那里。人與影，山與水，終于在一片蒼茫的暮色里，沉沉地融為一體，再也分不清彼此了。一切絢爛終歸于平淡，一切聲響終寂于無言。 我合上眼，那畫面便在我心底串聯(lián)起來，成了一場無聲的、流動的夢。我終究是一個在岸邊徘徊的過客，用目光輕輕打撈起水中的幻影。而那夢的核心，那立于水中央的她，是我永遠(yuǎn)無法抵達(dá)，卻也因此而永遠(yuǎn)眷戀的——一個關(guān)于東方之美的，最寧靜、最悠遠(yuǎn)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