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撿拾散落的遺存：端午節(jié)</b></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陜北的端午，是被晨霧與艾草香一同揉醒的。山峁上的天剛洇開一抹淺青，像老窯瓷碗沿兒上淡描的青釉，窯洞里的煤油燈便次第亮起，昏黃光影把人影拓在夯土墻上，忽明忽暗間，竟像極了窗欞上貼的老剪紙——那是老輩人傳了幾輩的紋樣，藏著日子里的細(xì)碎講究。</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五月端午不戴艾，螞蟻咬你黑大包；五月端午不吃糕，蚊蟲叮咬黑圪嶗”，這句帶著黃土糙勁兒的諺語，早被老人們嚼得滾瓜爛熟，連剛會說話的孩童都能哼出半句。晨霧像未拆封的棉絮，軟軟裹著山峁、河灣與窯洞，男人們已抄起鐮刀往河邊去，褲腳沾著帶露的黃土，每一步都踩出細(xì)碎的濕痕。河邊的霧氣更濃，艾草長得正盛，葉片肥厚得能掐出水，邊緣的鋸齒帶著股倔強(qiáng)勁兒，晨露掛在葉尖，像撒了把碎鉆，風(fēng)一吹便簌簌滾落。老輩人說，端午的艾草要趁晨露未干時割，這時的艾草性最烈，驅(qū)邪避毒的力道才足。男人們彎腰割下帶著露水的艾草，順帶扯幾株修長挺拔的菖蒲，青綠色的枝葉握在手里，晨露順著草莖往下滴，在粗布褂子上洇出深淺不一的濕印。歸來時，紅繩一束束綁扎好，踮腳往院門框、窯洞口、牲畜圈舍旁各掛一束，垂落的枝葉隨風(fēng)輕晃，清苦的香氣便漫進(jìn)了每一寸空氣，成了端午最醒人的開場白。</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與河邊的清冽對應(yīng)的，是窯洞里的暖。油燈下，老人們正捻著五色絲線忙活。紅是山丹丹花開的艷，黃是糜子穗成熟的金，藍(lán)是雨后天空洗過的清，白是白羊肚頭巾的凈，黑是窯洞頂梁木沉淀的沉——這五色，恰合了“五行相生，驅(qū)邪納?！钡睦侠韮?。指尖翻飛間，絲線便擰成了勻凈的繩，不松垮也不緊繃，帶著老人掌心的溫度。孩子們?nèi)嘀殊焖蹨愡^來，頭發(fā)還亂著，像剛出窩的小雀，卻乖乖把手腕腳腕伸得筆直。老人捏著線繩往孩子身上繞，嘴里慢悠悠念叨：“戴了五色線，五毒不沾身，百病都繞著走”，線繩輕貼肌膚，像一道溫柔的符，把平安的祈愿細(xì)細(xì)系在孩童的骨血里。這線要戴到端午清晨，等太陽剛爬上山坡，孩子們便跑到窟野河邊，輕解下拋入流水——河水載著五色線，也載著人們對瘟疫的驅(qū)除、對歲月靜好的期盼，一路向南，融進(jìn)黃土高原的千溝萬壑里（也有人家讓孩子長時佩戴，盼著福氣能留得更久些）。</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灶房里的煙火氣，早已隨著柴火的噼啪聲漫滿了院子。陜北人把端午的甜，全藏進(jìn)了那盆軟乎乎的黍米里——這米在陜北喚作“軟米”，是黃土高原最實在的饋贈。節(jié)前一兩天，女人們就把金黃的軟米倒進(jìn)大瓷盆，兌水細(xì)細(xì)淘洗，米粒在水里慢慢發(fā)脹，空氣里便漫開淡淡的米香，像在窯洞里釀著一場甜蜜的等待。等米漿得透了，連盆帶米、水一起放入大鐵鍋進(jìn)行蒸煮，蒸汽便順著鍋蓋的縫隙往外鉆，米香愈發(fā)濃烈，把熟睡的孩童都勾得坐起身，揉著眼睛往灶房湊。揭開鍋蓋時，一股熱氣裹著濃醇的米香撲面而來，燙得人直縮脖子，卻忍不住往前探著鼻尖。蒸熟的軟米黃中帶糯，用筷子挑一下，能拉出細(xì)細(xì)的絲，女人們握著搟面杖，手腕發(fā)力細(xì)細(xì)攪勻，米團(tuán)被揉得細(xì)膩黏糯——這力道，是她們守著灶臺練了多少年的手藝。小鍋里的紅棗正煮得軟爛，用勺子輕輕一壓，便成了蜜甜的棗泥，紅得發(fā)亮，甜香勾得人直咽口水。案板上，鐵鏟把米團(tuán)鏟成薄薄一層，抹上厚厚的棗泥，撒點(diǎn)青紅絲，再淋一勺新釀的蜂蜜，涼糕便成了。遞到孩子手里，咬一口，軟米的糯、棗泥的甜、蜂蜜的香在舌尖纏纏綿綿，涼絲絲的口感驅(qū)散了清晨的微涼，每一口都是母親手心的溫度，是黃土高原對日子的熱忱。</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日頭漸漸升高，晨霧散了，全家人便圍坐在炕沿邊包粽子。葦葉是前幾日從河灣摘的，用開水燙過，清香反而愈發(fā)醇厚。折葉、填米、塞棗、裹緊、系線，動作麻利得很——先把葦葉折成漏斗狀，鋪一層泡好的黍米，塞幾顆飽滿的紅棗，再蓋一層米，雙手輕輕一捏，葦葉順勢裹緊，棉線一纏一系，一個棱角分明的三角粽便臥在瓷盆里了。陜北的粽子沒有江南的精致，卻帶著黃土高原的實在，黍米和紅棗裹在寬寬的葦葉里，不添半點(diǎn)咸味調(diào)料，只留米與棗的本真之甜。鍋里的水燒開，粽子下鍋，煮上半個時辰，葦葉的清香、米的醇香、棗的甜香便交織在一起，漫出灶房，飄過高墻，連院外的麻雀都嘰嘰喳喳湊過來，落在墻頭上不肯走。</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孩子們胸前早已掛上了香包，是母親節(jié)前就著油燈縫制的。綢緞剪成小小的老虎、兔子模樣，針腳細(xì)密，里面填著曬干的艾草與雄黃，捏在手里軟軟的。湊近鼻尖，一股清苦的藥香混著艾草的清香撲面而來——老輩人說，雄黃能驅(qū)蟲，艾草能避疫，裝在香包里戴在身上，五毒就不敢靠近了。孩子們跑著鬧著，香包在胸前晃悠，藥香便跟著腳步撒了一路，與院子里的艾草香、涼糕香、粽子香纏在一起，在黃土高原的陽光下，釀成了獨(dú)屬于端午的味道。</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這便是陜北的端午，沒有龍舟競渡的熱鬧，卻有著黃土高原獨(dú)有的沉靜與厚重。晨露里的艾草、指尖的五色線、灶房里的涼糕、炕沿邊的粽子、孩童胸前的香包，這些從老輩人手里傳下來的習(xí)俗，從母親的指尖捻出，從灶房的蒸汽里飄出，早已融進(jìn)了陜北人的骨血里。它們源于古代驅(qū)邪避災(zāi)的信仰，卻在歲月里慢慢沉淀成最樸素的生活儀式——是對自然的敬畏，對日子的智慧，更是對傳統(tǒng)文化最溫柔的傳承。</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日頭西斜時，粽子煮好了，涼糕也切得整整齊齊。全家人圍坐在院里的石桌旁，剝開葦葉，咬一口粽子，米香混著棗甜；拿起一塊涼糕，糯香裹著蜜甜。孩子們嚼著吃食，手腕上的五色線在陽光下閃著光，胸前的香包輕輕晃。風(fēng)從山峁上吹過來，帶著艾草的清香，掠過窯洞的窗欞，把笑聲送得很遠(yuǎn)很遠(yuǎn)。年復(fù)一年，這藏在煙火氣里、浸在溫情里的端午，像一首舒緩的陜北小調(diào)，在黃土高原上輕輕吟唱，訴說著對生活最樸素的熱愛與期盼。來年晨霧漫過山峁時，又會有新的鐮刀割向帶露的艾草，新的絲線纏上孩童的手腕，把這份溫?zé)岬膫鞒?，再續(xù)一程。</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right;">陜西?神木：李啟平</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right;">2014年6月6日 于神木</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