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村之痛蜀風海韻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應(yīng)50多年前下鄉(xiāng)插隊時老隊長的兒子，那個同齡的老朋友龍海的邀請，我從海南歸來，來尋找我五十多年前的足跡。同行的還有兩個同伴，一個是來自江蘇的老萬，一個是來自四川的老吳。</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我們是曾經(jīng)的中學(xué)同學(xué)，在五十多年前那個動亂的年代，我們響應(yīng)偉人號召，在當時的四川省合川縣渠江邊的一個叫做大保村的地方插隊落戶。</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這是一個地處華鎣山南麓丘陵地帶的村子，有著層層的梯田，肥沃的土壤，古樸的院落，老式的穿斗結(jié)構(gòu)的板房。</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那時候，房子里有炊煙升起，院子里有孩子嬉鬧，田野里有許多年輕人在干活，到處是生機盎然的景象。</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可如今，田野還是綠的，山腳下的幾戶人家卻炊煙不起，屋子靜得不像住過人。草在田埂上瘋長，電線低低地壓著天空，云沉得快要落雨。</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我們沿著小路往遠處的院子走去，腳印留在松軟的泥上，很快又被風抹平。這片地曾經(jīng)種過稻、栽過菜，養(yǎng)活過上千萬的人口，還每年為國家上交過上千萬斤的優(yōu)質(zhì)公糧。如今卻長滿了野花和荒草。</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草高過膝蓋，粉穗子在風里輕輕搖晃，像在招手，又像在得意地標榜自己是這片良田的主人。電線桿一根根立著，電線拉得筆直，從村子這頭扯到那頭，像是想把這荒村牢牢捆住，不讓它散了架。遠處的山裹在霧里，看不清輪廓，只有一片灰青色的影子。</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那條通往老隊長家的石板小路變成了水泥鋪成的機耕道，卻看不見匆匆駛過的小型農(nóng)業(yè)機具，濃密的雜草夾道而生，偶爾有電動的老年代步車從雜草的夾縫中冒出。</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荒地里孤獨生長著一棵小小的桔子樹，結(jié)滿了累累的果實，似乎在等待著田地主人的歸來。</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破舊的房屋旁邊，有一小塊被清理岀來的土地，說明這里還住著一個或兩個老人，正準備種點僅供自己食用的蔬菜。</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這是一幢磚混結(jié)構(gòu)的小樓，樓前的一小塊稻田里有著稀疏的再生稻，幾只鴨子在其中自由地游弋。</span></p> <p class="ql-block">當年和藹可親的老隊長早已不在人世。他的兒子龍海在家里沒宴歡迎我們。當年十六、七歲的小伙伴們轉(zhuǎn)瞬之間都成了白發(fā)蒼蒼的古稀老人。</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菜肴很是豐富，再生的米，自養(yǎng)的雞鴨，塘里的草魚。陪伴的人員有村里的干部、退休的教師，以及附近的朋友，統(tǒng)統(tǒng)都是六七十歲的老人。</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這時我們才發(fā)現(xiàn)，整個村子里暮氣沉沉，看不見一個年輕人，也聽不到孩童的嬉鬧聲。</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經(jīng)詢問得知，無論成家和未成家的年輕人都外出打工去了，孩子們也都隨父母去到城里讀書。也有一些老人跟隨子女進城幫忙料理家務(wù)和帶孩子。家里只剩下一些失去勞動能力和已經(jīng)完成了帶孫兒任務(wù)的老人們。很多的房子空了，田地沒人種了，原來村里的小學(xué)由于沒有學(xué)生而不存在了。</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這里曾經(jīng)是大隊的村小，當年我被推薦離開農(nóng)村到城里讀書后，我的同學(xué)老吳和老萬還留在這里堅守，老萬做了這所村小的民辦教師，老吳被借調(diào)到公社幫忙。因為他們良好的表現(xiàn)，兩年后他們又一起被招工回到了父母所在的工??。</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然而，誰曾想到，當我們50多年后再次來到下鄉(xiāng)之地，當年的村小竟然變成了一座村廟。</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金漆的牌匾在陰天下泛著暗光?！摆w家廟”三個字寫得端正，可門前堆的竹竿和破布，讓人感到一陣莫名其妙的悲哀。</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新修的塔樓在光禿的巖石上立著，飛檐翹角，像一只將飛未飛的鳥。小路通到塔前就斷了，再往前，是荒草和倒伏的籬笆。據(jù)說這塔鎮(zhèn)著村里的風水，能保一方平安?？娠L水再好，也擋不住人往外走。如今塔門鎖著，鑰匙不知在誰手里。</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小徑兩旁的樹拱成一道綠廊，水泥路面斑駁，青苔從縫里爬出來，像在縫補時間的裂口。遠處那棟淺色房子，陽臺上的衣服還在飄，可窗里沒有燈。據(jù)說，房子的主人曾經(jīng)是一個包工頭，在外面發(fā)了財，回來修建了這座豪宅。</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豪宅的陽臺上還晾著兩件紅衣服，風一吹，像兩面孤獨的旗幟。</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離那座豪宅不遠的地方，有一幢靜謐的三開間平房，是政府為一位五保戶所建。門前的花盆黃得耀眼，在冷寂的曠野給人以些許的溫暖。綠植長得茂盛，似乎像是在幸福地活著。</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在村里的老年活動中心，有幾個老人在打麻將。聽說當年的知青來了，有一個老人走出來和我們站著說話。他穿得厚實，語氣平和。我們聊著往事，聊著哪家孩子在外打工發(fā)了財，那家的孫子出國留了學(xué)……可話題里沒有“回來”，“振興”，只有“聽說”和“以前”。這村子還在呼吸，但那口氣，輕得幾乎聽不見。</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這一幢綠墻紅邊的房子是我們當年的鄰居付家所建，據(jù)說他有兩個女兒很早就去廣東打工，賺了很多錢，讓他在老宅的地基建起了這幢磚混結(jié)構(gòu)的小樓。</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這幢樓立在山腳下，田野油綠，山林蒼翠。這畫面美得像畫報，可又美得讓人心疼。因為我知道，這綠是野草的綠，這靜是死寂的靜。房子的主人到城里去了，這里顯得格外清靜。</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清靜得最讓人痛心的是擠到一邊的那兩間矮矮的土屋，那是我們?nèi)恢嘧∵^的房子，本來是三間，被那幢新起的高樓擠占了一間，剩下的兩間還頑強地立在那里，仿佛在在等待著我們的歸來。</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我站在老屋前，和兩個老同學(xué)并肩笑著，腳下的泥土路早已被歲月碾成粉末，風一吹就散。這墻是黃土夯的，裂了口子，像老人臉上的皺紋，深一道淺一道。我們誰也沒說話，可那笑卻是真的——不是因為歡喜，而是因為還能站在這里，還能叫一聲“老伙計，你好，你還在，我們還在”。這屋子空了五十多年，等了五十多年，終于等到我們來看它，看見它，仿佛又看到我們的青蔥歲月。</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然而，在我們土屋另一邊，立著一幢條石砌成的樓房，卻沒有我們的土屋幸運，因為，它再也等不到它的主人了。由于長年的空置，它幾乎被藤蔓徹底地吞沒，綠得發(fā)黑的枝條纏著窗框，像要把整座房子拉進地里。</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我認得這石樓的主人，他曾經(jīng)是當?shù)刂哪苋耍求?，編得了竹筐竹席。又是石匠，筑壩建房少不了他。這座石樓應(yīng)該是在我們離開農(nóng)村后所建。</span></p><p class="ql-block">本應(yīng)是他為自己的小家建造的安樂窩，可是他卻因為長年從事重體力勞動而積勞成疾，過早地離世。隨后不久，妻子兒子也因病早逝。留下一女遠嫁外地，一去不返。</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象這樣空置的房子在村里還有很多。青苔爬滿了臺階，門框上的對聯(lián)已經(jīng)褪成淡粉。有些門沒鎖，推一下，吱呀一聲，像是老屋在嘆氣。屋里黑著，蛛網(wǎng)掛在梁上，墻角堆著爛了的農(nóng)具。</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這些房子的主人大多去了城里，憑借自己的努力過上了城里人的生活。還有的，像那幢石樓的主人一樣，或因過度的勞累，又或因病未得到及時救治而早逝，雖然有田有土有房，卻無法享受自己應(yīng)有的勞動成果。</span></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勞動力外流，田荒了，屋空了，只有少數(shù)老人無怨無悔地堅守在沒有生機的村子里，盡管政府并沒有忘記他們。通了路，通了電，通了自來水。老人們都有社保，困難家庭也有低保，五保戶也有更好的照顧?？墒?，他們真的幸福嗎？倘若生病，他們在外打工的子女能否及時趕到？倘若最后喪失了生活能力，子女們是否能夠接他們到城里照顧？倘若，最后，連這些老人們也都不在了，這大片大片的良田沃土，這一幢幢辛勤建造的房子，難道就這樣被永遠的拋棄嗎？</span></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