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b>溫酒煮華年(小說) 胡桂平</b></p><p class="ql-block"><b> </b></p><p class="ql-block"><b>第一章 電話里的死訊</b></p><p class="ql-block"><b> </b></p><p class="ql-block">2024年4月17日下午，我在公司對(duì)著滿是紅批注的策劃案發(fā)呆，涼透的咖啡杯底沉著褐色殘?jiān)?。手機(jī)震動(dòng)起來，來電顯示是“王鵬”——我和李哲的大學(xué)同學(xué)，那個(gè)最早在老家成家的家伙。</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喂，鵬子，這周沒空喝酒，方案周五要交……”我語氣帶著工作的煩躁，話沒說完就被電話那頭的沉默堵住。王鵬的呼吸很重，像堵著棉花，好半天才顫著聲說：“陳明，李哲沒了?！?lt;/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沒了？”我以為聽錯(cuò)了，“上周他還跟我吐槽兒子幼兒園作業(yè)難！”</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昨天晚上走的，他家人說，是癌癥晚期，查出來倆月就沒了?！?lt;/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鼠標(biāo)“啪”地掉在鍵盤上，文檔瞬間亂了排版。李哲，35歲，大學(xué)班長，一米八五的個(gè)子，笑起來有梨渦，四年沒見他生過病。去年同學(xué)聚會(huì)，他還把王鵬按在桌上掰手腕，怎么會(huì)是癌癥晚期？</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三個(gè)月前我去上海，還跟他吃了飯?！蔽曳瘩g，“他就說公司新項(xiàng)目忙，有點(diǎn)累，沒提生病的事。”</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我也覺得怪，但他爸媽和媳婦都這么說?！蓖貔i頓了頓，“葬禮周六在他老家，你來嗎？”</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掛了電話，辦公室的聲音都隔了層玻璃。我點(diǎn)開李哲的微信，最后一條是4月10日發(fā)的：“陳明，你家娃上小學(xué)作業(yè)多嗎？我家剛上幼兒園，我快扛不住了?！迸渲鴤€(gè)苦笑表情。往上翻，朋友圈停在3月20日——他蹲在公園幫兒子調(diào)風(fēng)箏線，陽光落在背上，和平時(shí)沒兩樣。</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晚上回家，我跟老婆林薇說這事。她正給女兒喂飯，勺子頓了下：“就是總來蹭飯的李哲？他那么年輕……”</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誰知道，他家人這么說的。”我捏著煙忘了點(diǎn)，“他身體那么好，癌癥怎么會(huì)倆月就走？”</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林薇哄睡女兒，遞來溫水：“他那人好強(qiáng)，說不定是不想讓人擔(dān)心。你忘了大學(xué)時(shí)，他發(fā)燒39度還去上課，說怕影響?yīng)剬W(xué)金？”</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我想起宿舍里的事：他悄悄組織給同學(xué)捐錢，自己捐了半個(gè)月生活費(fèi)；硬撐著病體上課，從不叫苦?？删退阍僖獜?qiáng)，癌癥這么大的事，怎么會(huì)對(duì)最好的朋友都不說？</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周四我請(qǐng)假去李哲老家，一個(gè)離市區(qū)兩小時(shí)車程的小縣城。出租車司機(jī)聽說我去李家吊唁，嘆著氣說：“那家娃可惜了，三十多就癌癥走了?！?lt;/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小區(qū)門口掛著白燈籠，靈棚搭在單元樓前，黑挽聯(lián)在風(fēng)里飄。李哲的父親坐在靈棚里，頭發(fā)全白了，背也駝了，見人就機(jī)械地說“謝謝”。他母親攥著白布，眼睛腫得只剩一條縫。</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我對(duì)著靈位鞠躬，把信封遞給李父：“叔叔，節(jié)哀?！彼侄兜脜柡?，反復(fù)念叨“阿哲命苦”。</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這時(shí)李哲的妻子劉敏從樓上下來，穿一身黑，臉色蒼白。她送我上樓，客廳擺著李哲的遺照——西裝革履，是公司年會(huì)拍的。“諾諾呢？”我問，諾諾是他們四歲的兒子。</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在房間里，我媽陪著，說爸爸出差了?！眲⒚袈曇舭l(fā)顫，“不敢跟他說。”</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我看著遺照，忽然想起三個(gè)月前的飯局。上海的小飯館里，李哲喝了不少啤酒，說公司項(xiàng)目資金周轉(zhuǎn)不開，貸款難，每天失眠掉頭發(fā)。我勸他別硬撐，不行找朋友幫忙，他只說“再撐撐就好，不能讓老婆孩子受苦”。</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那時(shí)候他怎么不說自己得癌癥？若真是晚期，哪還有心思操心項(xiàng)目和兒子作業(yè)？</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臨走時(shí)，劉敏突然拉住我的手：“陳明，周六葬禮結(jié)束，我想跟你說點(diǎn)事。”她的手很涼，眼神里全是猶豫和求助。我知道，李哲的死，絕不是癌癥那么簡單。</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b>第二章 葬禮后的真相</b></p><p class="ql-block"><b> </b></p><p class="ql-block">周六葬禮那天，天陰沉沉的，風(fēng)把靈棚的白布吹得“嘩嘩”響。來的人很多，同學(xué)、同事、親戚擠在靈棚周圍。我和王鵬站在一起，他悄悄說：“我問了李哲公司的同事，說他最近半年情緒不對(duì)勁，總一個(gè)人發(fā)呆，還跟人發(fā)脾氣，以前從不這樣。上個(gè)月他請(qǐng)了半個(gè)月假散心，回來也沒好。”</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他同事沒提生??？”</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沒，只說壓力大?！蓖貔i皺著眉，“你說，他會(huì)不會(huì)不是癌癥？”</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遺體告別時(shí)，我走到水晶棺前。李哲穿著黑西裝，臉色蒼白，嘴唇?jīng)]血色，表情卻透著點(diǎn)解脫。走出告別廳，劉敏跟上來：“葬禮結(jié)束后，你在小區(qū)門口咖啡館等我?！?lt;/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半小時(shí)后，劉敏坐在我對(duì)面，點(diǎn)了杯熱牛奶。她捧著杯子沉默很久，突然說：“陳明，阿哲不是癌癥，是自殺。”</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自殺？”我猛地坐直，“他那么愛你們，怎么會(huì)？”</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就是太愛了才走的?！眲⒚舻难蹨I掉在杯子里，“他公司去年年底出了問題，客戶跑了，欠了供應(yīng)商的錢，還借了高利貸。他不想讓我們跟著受苦，就……”</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我腦子里一片空白。高利貸？自殺？這和我認(rèn)識(shí)的李哲完全對(duì)不上。他那么好強(qiáng)，怎么會(huì)借高利貸？</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他什么時(shí)候借的？你不知道？”</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去年年底，他說公司有點(diǎn)困難，我以為是小問題。后來他說跟朋友借錢，說利息低，很快能還?！眲⒚粑嬷樋?，“我要是多問幾句，他就不會(huì)走了……”</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高利貸的事，你怎么知道的？”</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他走后，催債的人找上門，我才知道借了五十萬，還了十幾萬，還欠四十多萬?！眲⒚魪陌锬贸鲆环庑?，“他留的，說對(duì)不起我們，太累了撐不下去，讓我別告訴諾諾和爸媽真相，就說癌癥，這樣他們能好受點(diǎn)。”</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信上的字跡很潦草，最后一句是“別讓諾諾以后抬不起頭”。我看著信紙，心里像被刀割。李哲到死都在護(hù)著家人，怕他們被催債的騷擾，怕他們被人指指點(diǎn)點(diǎn)，寧愿讓別人以為他是病死的，也不愿暴露“自殺”這個(gè)在旁人眼里“難聽”的死因。</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叔叔阿姨知道嗎？”</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不敢說，他們身體不好，受不了?！眲⒚舨粮裳蹨I，“跟你說這些，不是要幫忙，就是憋得慌。這些事，我沒人能說。”</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我送劉敏回家，路上沒說話。車窗外的樹往后退，像我和李哲走過的十五年——從大學(xué)宿舍到各自成家，明明那么近，卻再也碰不到了。</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回家后我跟林薇說真相，她沉默很久：“他家人對(duì)外說癌癥，也是沒辦法。自殺在旁人眼里太‘丟人’，他們怕諾諾被議論，怕自己被指點(diǎn)。”</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可這樣對(duì)李哲不公平?！蔽夷闷甬厴I(yè)時(shí)他送我的筆記本，扉頁寫著“愿我們都活成想要的樣子”。里面夾著畢業(yè)合影，我們?nèi)齻€(gè)穿學(xué)士服笑得多開心，那時(shí)候總以為努力就能實(shí)現(xiàn)一切。</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那天晚上我失眠了。如果三個(gè)月前我多勸他幾句，如果我們?cè)绨l(fā)現(xiàn)他的異常，他會(huì)不會(huì)還活著？可世上沒有如果，李哲已經(jīng)走了，留我們?cè)诨诤蘩锎蜣D(zhuǎn)。</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b>第三章 流言與守護(hù)</b></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葬禮后，我把真相告訴了王鵬和張莉幾個(gè)老同學(xué)。我們?cè)谛【起^聚著，張莉紅著眼圈說：“去年同學(xué)聚會(huì)，他還跟我說公司要上市，讓我們沾光。原來那時(shí)候他就撐不住了?！?lt;/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他跟我借過五萬，我只給了三萬?！蓖貔i灌了口酒，“現(xiàn)在想，他那時(shí)候肯定早欠了不少?！?lt;/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沒過多久，真相在同學(xué)群里傳開了。有人同情，有人惋惜，趙宇卻在群里說：“自己沒本事還借高利貸，活該?！蓖貔i直接懟回去：“你說的是人話嗎？”</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群里吵成一團(tuán)，我發(fā)了條消息：“大家別吵了，李哲已經(jīng)走了，別再傳播真相，免得給他家人添麻煩?！比豪锼查g安靜，可我知道，每個(gè)人心里都有了隔閡。</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我偶爾聯(lián)系劉敏，她總說諾諾挺好，只是偶爾會(huì)問“爸爸什么時(shí)候回來”。高利貸的事，她賣了公司資產(chǎn)還了一部分，剩下的跟催債的協(xié)商每月還一點(diǎn)。“為了諾諾，我得撐著?！彼f。</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有次我去看諾諾，他拿著和李哲的合影問：“叔叔，爸爸什么時(shí)候回來？”我蹲下來摸他的頭：“等諾諾長大，爸爸就回來了?！彼ζ饋碛袃蓚€(gè)梨渦，和李哲一模一樣。</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李哲死后第三個(gè)月，我調(diào)回了老家小城。這地方太小，一點(diǎn)事就能傳遍全城。去菜市場(chǎng)買菜，總能聽到大媽議論：“李家兒子哪是癌癥，是欠高利貸自殺的，家人怕丟人編的謊。”</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我去看李哲父母，他們更憔悴了。李父坐在院子里摩挲著李哲的照片：“總有人背后說他，說他是騙子。阿哲那么好強(qiáng)，聽見了得多傷心?！?lt;/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劉敏也被流言纏得難受：“有人說我要改嫁，不管諾諾?！彼阎Z諾送進(jìn)全托班，“至少在幼兒園，他聽不到這些閑話。”</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李哲的父母把積蓄拿出來幫劉敏還債，每天去幼兒園接諾諾，陪他玩，給她講故事。有次我跟李父去上墳，他把白菊花放在墓碑前：“阿哲，我們會(huì)照顧好劉敏和諾諾，你別擔(dān)心?！?lt;/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時(shí)間久了，流言漸漸淡了。劉敏在幼兒園找了份工作，每天陪著諾諾；李哲父母也慢慢走出悲傷，會(huì)去公園散步了。諾諾上小學(xué)那天，劉敏給我發(fā)了張照片，他背著書包，笑得很開心。</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b>第四章 時(shí)光里的和解</b></p><p class="ql-block"><b> </b></p><p class="ql-block">李哲去世一周年那天，我和王鵬、張莉去上墳。天很藍(lán)，陽光落在墓碑上。王鵬擦著墓碑：“李哲，劉敏和諾諾都好，你放心?！睆埨蚣t著眼：“對(duì)不起，以前沒好好關(guān)心你?！?lt;/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我看著墓碑上的照片，心里很平靜。這一年，我不再沉浸在悔恨里，開始多陪林薇和女兒，常跟朋友聯(lián)系。李哲的事像面鏡子，照出我們總把壓力藏在心里，忘了身邊的人。</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我常跟女兒講李哲的事：“爸爸有個(gè)朋友，很勇敢，很愛家人。他雖然不在了，但我們要像他一樣，好好生活?！迸畠貉鲋^：“我們一起做勇敢的人?！?lt;/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去年冬天，諾諾問劉敏：“媽媽，爸爸是不是不會(huì)回來了？”劉敏抱著他哭：“爸爸變成星星了，一直在看著諾諾?！睆哪且院螅Z諾每天晚上都要去陽臺(tái)看星星。</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今年春天，我?guī)畠喝ス珗@放風(fēng)箏，碰到劉敏和諾諾。諾諾舉著風(fēng)箏跑，劉敏在后面笑。風(fēng)把風(fēng)箏吹得很高，像極了李哲朋友圈里那張照片。</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陳明，謝謝你?！眲⒚粽f，“這兩年，多虧你幫襯。”</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我們是朋友。”我說。</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李哲沒實(shí)現(xiàn)上市的夢(mèng)想，沒陪諾諾長大，但他用自己的方式護(hù)著家人。他讓我們明白，生命太脆弱，要珍惜身邊人；遇到難處別硬扛，朋友和家人永遠(yuǎn)是后盾。</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風(fēng)輕輕吹過，帶著陽光的暖。我知道，李哲在天上看著，看到諾諾長大，看到我們好好生活，他一定很開心。他會(huì)永遠(yuǎn)活在我們心里，提醒我們，要好好愛，好好活。</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