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作者:李昱竹</p><p class="ql-block">圖片來自網絡</p><p class="ql-block">美篇號:484335037</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工地的板房里，趙月被手機鬧鈴驚醒。南方的冬天，冷氣能鉆進骨頭縫里。她輕手輕腳地下床，生怕吵醒身旁的東鵬?？蓶|鵬已經醒了，正盯著上鋪的木板發(fā)呆——那里滲著水漬，像一幅褪色的地圖。</p><p class="ql-block">這是他們在南方打工的第七個年頭。</p><p class="ql-block">趙月三十八歲，可工地上的人都喊她"老趙媳婦"。她擰開水龍頭，刺骨的冷水讓她打了個激靈。鏡子里的女人，眼角爬滿了細密的紋路，兩頰泛著高原紅——那是常年風吹日曬的印記。她抹了把臉，從塑料袋里摳出最后一點郁美凈，在臉上胡亂擦開。</p><p class="ql-block">東鵬翻了個身，關節(jié)發(fā)出"咔吧"的聲響。做外墻保溫的，最怕冬天。安全帶勒進棉襖里，人在半空中晃蕩，風像刀子一樣割臉?？伤裉煨那椴诲e，掰著手指頭算："再干二十三天，就能回家了。"</p><p class="ql-block">工地的早飯永遠是饅頭稀飯。趙月掰了半個饅頭泡進稀飯里，又往東鵬碗里夾了塊咸菜。旁邊桌的老王在炫耀新買的智能手機，視頻里的小孫女咿呀學語。東鵬埋頭喝粥，喉結滾動了一下。</p><p class="ql-block">上工哨響時，天剛蒙蒙亮。趙月系好安全帽，把水泥袋扛上肩。這一袋五十斤，她一天要扛上百袋。剛開始那會兒，肩膀磨得血肉模糊，現(xiàn)在早就結了厚厚的繭子。</p><p class="ql-block">"小心點！"東鵬在身后喊。他今天要在二十八層作業(yè)，安全帶檢查了三遍。</p><p class="ql-block">中午休息時，趙月的手機響了。是女兒妞妞發(fā)來的語音："媽媽，我會寫'過年'了！"背景音里，婆婆在教妞妞念童謠："二十三，糖瓜粘..."</p><p class="ql-block">趙月把手機貼緊耳朵，聽著那軟糯的聲音，眼眶發(fā)熱。她想起去年離家時，妞妞抱著她的腿不撒手，哭得差點背過氣。最后還是婆婆硬把孩子抱開，那哭聲追著她跑了二里地。</p><p class="ql-block">"發(fā)什么呆呢？"東鵬端著飯盒過來。今天的菜是白菜燉粉條，零星幾點油花。</p><p class="ql-block">趙月把手機遞過去。東鵬聽著女兒的語音，黑黝黝的臉上綻開笑容，眼角的皺紋擠成了菊花。可笑著笑著，他突然咳嗽不止——昨天淋了雨，怕是著了涼。</p><p class="ql-block">"要不下午請個假？"趙月?lián)牡嘏乃谋场?lt;/p><p class="ql-block">東鵬擺擺手，灌了口熱水："一天二百多呢。"</p><p class="ql-block">晚飯后，工頭來發(fā)工資。一沓沓現(xiàn)金堆在桌上，趙月仔細數(shù)了三遍。她拿出早就準備好的布袋，一針一線地縫進棉襖內襯里。針腳細密勻稱，像繡花一樣認真。</p><p class="ql-block">"今年能過個肥年。"東鵬美滋滋地盤算，"先把房頂修了，再給妞妞買那什么艾莎公主..."</p><p class="ql-block">夜深了，板房隔音不好，隔壁的鼾聲此起彼伏。趙月卻睡不著，摸著棉襖里鼓囊囊的位置，心里踏實又酸楚。這筆錢夠修房頂了，可女兒想要的那個會唱歌的洋娃娃，要三百多塊呢。</p><p class="ql-block">她想起白天視頻里，婆婆家斑駁的墻皮，和女兒身上明顯短了一截的棉襖。過年要買的新衣、走親戚的禮物、老人的紅包...這點錢像撒進雪地里，轉眼就不見了蹤影。</p><p class="ql-block">東鵬忽然在黑暗中開口："等開春，我跟你一起去服裝廠試試。聽說一天能掙一百五呢。"</p><p class="ql-block">趙月沒作聲。她知道丈夫舍不得工地——雖然苦，但現(xiàn)結現(xiàn)算，踏實。</p><p class="ql-block">"睡吧。"她給丈夫掖好被角，"明天還要上工。"</p><p class="ql-block">月光從板房的縫隙漏進來，照在趙月臉上。她想起七年前剛來工地時，也是這樣的夜晚，她想家想得偷偷哭。現(xiàn)在眼淚早就流干了，只剩下一個個需要填滿的數(shù)字：房頂修繕費八千，孩子的學費三千，婆婆的藥費五百...</p><p class="ql-block">遠處傳來火車的汽笛聲。趙月閉上眼，仿佛已經看見故鄉(xiāng)的站臺。妞妞一定又長高了，就是不知道還認不認得這個一年只見一次面的媽媽。</p><p class="ql-block">臘月二十三，工地終于放假了。</p><p class="ql-block">趙月和東鵬拖著編織袋趕往車站。袋子里塞滿了給家人的禮物：給婆婆的羊毛護膝，給兒子的新書包，還有那盒死貴但妞妞念叨了很久的巧克力。</p><p class="ql-block">火車站人山人海，東鵬把趙月護在身前，像艘破冰船般在人群里艱難前行。農民工、學生、探親的男女，每個人都帶著大包小裹，每個人的臉上都寫著歸心似箭。</p><p class="ql-block">擠上火車時，趙月的棉襖扣子被擠掉了一顆。她慌忙去摸內襯——還好，錢還在。東鵬把她的頭按在自己肩上："睡會兒吧。"</p><p class="ql-block">可她哪里睡得著?；疖嚸壳斑M一公里，離家就近一公里。她想象著推開家門的那一刻：婆婆在灶臺前忙碌，兒子會害羞地躲在門后，而妞妞...妞妞會不會像去年那樣，怯生生地問"你是我媽媽嗎"？</p><p class="ql-block">三天后，當趙月終于站在熟悉的家門口時，手抖得鑰匙都插不進鎖眼。</p><p class="ql-block">是妞妞先聽見動靜的。小丫頭像顆炮彈似的沖出來，一頭扎進趙月懷里："媽媽！我就知道你們今天回來！"</p><p class="ql-block">那一刻，趙月忽然覺得，這一年的苦啊累啊，都值了。</p><p class="ql-block">屋檐下的冰凌閃著光，像為歸家的人掛起的彩燈。而過年，不就是讓所有趕路的人，都能理直氣壯地回一趟家嗎？</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