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堰塘灣的記憶——</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晨光漫過矮坡時，我們已踩上往大姑家的路。十來里路藏在起伏的土坡間，從別家院后繞過時，能瞥見墻根的青苔；紅土裸露的山上，柏樹扎著深綠的根，酸棗樹掛著零星的紅，伸手就能摘到酸甜的果。</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翻過幾道丘陵，腳下?lián)Q成機耕路的硬泥，走不多遠，便撞見石油鉆井臺的大院，鐵架在風(fēng)里沉默。再穿過幾戶人家的屋邊，田坎路就來了——泥濘早被曬干，滿是牛腳印壓出的坑坑凹陷，深的能卡進半只鞋底。我們盯著腳一步一挪，小表弟還總蹲下來，在腳印坑里撿圓滾滾的小石子，攥在手里跟我比誰能精準扔進下一個坑，玩得忘了累，直到大堰塘的堤壩橫在眼前，水映著天，沿著壩頂走，最后翻過一座小山，堰塘灣的院子終于露出來。</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 大姑家就在院子最外面，要進院得先下幾步小土坎。若是剛下過雨，土坎滑得很，大姑早用鋤頭在上面挖了幾個梯梯步，土塊嵌得緊實，踩上去穩(wěn)當?shù)煤?；晴日里，梯梯步邊還會生幾叢野草，風(fēng)一吹就輕輕晃。三間瓦房是石木榫卯架起的，墻沒抹白灰也沒糊泥，就露著細密的竹編紋路，風(fēng)過時能聽見竹篾輕輕響。屋里沒隔嚴實的木架分著里外，灶房挨著正屋，后面是豬圈和糞池，煙火氣混著竹香飄得很遠。李姑父早站在梯梯步上望，見了我們就笑著迎上來，轉(zhuǎn)身就去灶房忙活——稻谷草扎成的厚圈塞進柴火灶，臘豬腿和雞肉在鍋里慢慢燉，香氣能裹著竹編墻的氣息，飄滿整個院子。第二天清晨，我們還沒醒，那股肉香就鉆進被窩，在總也填不飽的日子里，這是最像“上賓”的待遇。</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大姑的頭上總纏著毛巾，像頂隨叫隨到的帽子；李姑父常犯哮喘，咳著也會把熱飯遞到我們手上。二表哥的鴨子在院里田埂下游成一片白，大表哥握著鏨子當石匠，三表哥捧著書在竹編墻下讀，是院里的“書生”；鄰居家有個眼睛亮的女孩，和我們差不多年紀，常跟著我和小表弟在田坎的腳印坑邊跑，一起追過落在草上的蝴蝶。</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后來要走時，我們剛踏上梯梯步，大姑就從屋里拎出個布口袋追上來，里面是炒得噴香的花生，硬往我們兜里塞，說“路上餓了嚼”。我們踩著梯梯步往上爬，她就站在土坎下送，手里還攥著空了大半的布口袋。我們走一段回頭，她還在原地，頭上的毛巾被風(fēng)吹得貼在臉頰；再走一段，轉(zhuǎn)過土坡看不見她的身影了，才敢加快腳步——后來老表說，每次我們走后，大姑都要在土坎下站好久，直到連我們的腳步聲都聽不見，才慢慢挪回屋里。</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再后來李姑父走了，我參加了工作，老表們也陸續(xù)去外地打工。再去堰塘灣，我和妻子拎著肉菜，還是先下那幾道梯梯步，大姑說沒冰箱，我們就幫她把肉菜炒熟，讓她每天炒菜時添一點——這兒離集市遠，平時她多是吃泡菜，就著自己種的青菜。竹編墻的瓦房還在，院口的梯梯步還在，只是風(fēng)穿過竹篾、吹過田坎上的舊腳印時，再也沒見過有人攥著布口袋，在土坎下站到看不見我們背影的模樣。</p><p class="ql-block"> </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