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小時候常聽大人說:“荒年,餓不死手藝人?!笔炙嚾司褪墙橙?,那是我兒時羨慕的人。</p><p class="ql-block"> 在我的家鄉(xiāng),男娃娃長大了,父母總設(shè)法給霞在(娃娃)學(xué)個手藝。有了手藝,就能慢慢自立,有一碗飯吃。</p> <p class="ql-block"> 恍惚之間,各種匠人從我的字里行間出來了。</p><p class="ql-block"> 夢里常見家里一小塊自留地,在大塘黃茂那邊。三分旱地,種啥長啥,旁邊還有隔壁大媽家的六分地,我常隨母親在自留地翻地鋤草,抬頭就能看見路邊的鐵匠店里的爐火,耳邊傳來叮叮鐺鐺的打鐵聲,這是管長英的鐵匠店。我上土橋買火柴打醬油,總喜歡站在門口看看熱鬧,師傅一手挾著一小塊燒紅的鐵塊,一手點(diǎn)著叮鐺的小榔頭,師傅點(diǎn)一下,徒弟掄一下大錘,火星四濺,配合默契,叮叮當(dāng)當(dāng)?shù)乃查g,火紅的家伙變成了農(nóng)具。這叫“短鐵匠,長木匠?!痹俣痰蔫F塊,火一燒,敲一下就變長了;劉長延和二老婊跟他當(dāng)學(xué)徒掄大錘,我哥放學(xué)途中偶爾也掄幾下。打鐵號稱“三大累活”之一,火爐旁掄大錘,天熱苦不堪言。</p> <p class="ql-block"> 莊子上有個皮匠名叫郭正祿,什么都會一點(diǎn)的人,稱之為皮匠。小時候,每到過年,路過他家門口,常??匆姅[著上好的一排排新鞋。母親過年總忙著給我們趕做新鞋,拿去讓皮匠上新鞋,上一雙新鞋要花去幾毛錢。用布票提前買好新布料,到土橋街上的裁縫店,請裁縫匠量體裁衣,一家人穿上了新鞋新衣服才算過年。</p><p class="ql-block"> 彈棉花的人叫彈匠,堂姐夫就是一位彈匠。那個彈弓發(fā)出來的“嘡嘡嘡”的聲音好聽。每年秋冬季節(jié),堂姐夫就來了,母親總要把舊棉被重新彈一下,再增加一些當(dāng)年的新棉花進(jìn)去,彈過的新棉被柔軟又溫和。母親還要專門把我們的舊棉襖棉褲拆下來,再彈一些新棉花進(jìn)去,用來做過冬的棉襖棉褲,有時候提前做好新棉襖,那是為過年準(zhǔn)備的新衣服。</p> <p class="ql-block"> 六四年我家新房建成后,舅舅找來了個畫匠,讓母親把家里的正堂裝飾一下,每天我好奇的看畫匠在墻上作畫,只見他畫一筆,退幾步,看一會兒,想一會兒,再畫幾筆,畫畫停停,慢條斯理的。母親不耐煩道:“你整天望什么大路唉,你覬死呀!”(磨洋工)畫匠也不在意,高高的模樣,后來才知道他叫崔如根,幾天以后,一幅山水畫誕生了。</p> <p class="ql-block"> 有一回莊子上來了一位牙醫(yī),在隔壁大媽家看牙。她家是前后兩進(jìn)的大瓦房,房子大,看牙方便。生產(chǎn)隊里開大會,常常在他們家,人多的時候,大門口坐的都是人。她家的兩扇大門上,用油漆寫出了兩個大大的“忠”字,字跡至今依然清晰,那是“文革”留下的烙印。牙醫(yī)怎么給人看牙,我卻沒有什么記憶,只記得牙醫(yī)來到我家大桌上用餐,見他打開一盒自帶的飯盒,里面米飯和一個咸鴨蛋,細(xì)心的品,吃完的蛋殼像真的一樣。 </p> <p class="ql-block"> 一天我在門口玩耍,忽然聽見小豬拚死命的叫喊,跑去一看,一位獸醫(yī)正在劁豬呢,獸醫(yī)小小的個子,麻利的手腳,他的<span style="font-size:18px;">劁</span>豬技術(shù)前后山莊出了名的,我看得入了神,只見他取出一個雪亮鋒利的小刀,從小母豬肚子進(jìn)去結(jié)扎,精準(zhǔn)無誤。<span style="font-size:18px;">劁</span>小公豬就簡單了,鋒利的小刀在小公豬的后屁股卵壁上輕輕一劃,用手一擠,兩枚小卵子便掉在地上,閹割成功,小豬死喊叫一會兒便掙脫跑了,那一刻真是開心好玩。那個年代,春季里,家家都要買一苗豬或小豬回來,一直養(yǎng)到年尾,殺了過年。春天常見小個子獸醫(yī),騎著腳踏車來莊子上<span style="font-size:18px;">劁</span>豬,聽我舅舅說這位小個子獸醫(yī)不但豬<span style="font-size:18px;">劁</span>得好,騎車技術(shù)也一流,一前一后帶著他的兩個小孩,騎在不足三十公分的小田埂上,就像騎在大路上一樣。</p> <p class="ql-block"> 母親是個閑不住的人,里里外外收拾得井井有條。新瓦房建好后,還不完善。不是蓋個小批子,就是加窗子,修大床,打桌凳。西邊有個手藝不錯的木匠常來我們家。說來好玩,一回三弟在木匠跟前講著“辣木匠”的笑話,童言無忌,“辣木匠”頭發(fā)稀少,東一塊,西一塊,滿頭酷似陽辣蟲,從此我們就稱他“辣木匠”?!袄蹦窘场碧貏e會吹牛,常常邊看他干活邊聽他吹牛,他吹起牛來真噱頭,只是故事一個也沒有記下。母親卻嫌他磨洋工,干活話太多,不過“辣木匠”的手藝還可以。修我家大床時,做一些花鳥魚蟲木紋裝飾,雕刻岀來活靈活現(xiàn)的。</p> <p class="ql-block"> 小時候喜歡到人家蓋新房子的地方看熱鬧,那家來了一大陣瓦匠木匠,還有做小工的。我目睹了一位大肚子瓦匠師傅,正在給幾個小瓦匠徒弟示范砌墻,那小瓦刀在他手上,像個太擊高手,一會兒翻手為云,一會兒覆手為雨,嫻熟自如,一堆磚頭,瞬間變成了一米來高的筆直的漂亮的空心山墻,那個墻角吊線的技藝,不差分毫,我眼晴都看直了,一位高名瓦匠的形象,留在了我童年的腦海里。</p> <p class="ql-block"> 匠人一天六頓飯少不了,除了三頓正飯,外加上下午兩個小頓子,有時還有夜宵。蓋新房,主人家每天管待六頓飯,母親常被人家請去給匠人做飯,從早到晚累個不停。小時候,看手藝人每天有六頓好伙食,令人垂涎。</p><p class="ql-block"> 蔑匠是蓋草房的,過去窮人家蓋的大多草房,用麥草或稻草蓋房子,蔑匠是要上房去做的。草房不精住,過兩年就漏雨,要換新草,蔑匠請來上房換草。蔑匠也是多面手,還會做涼席,編魚籠鳥籠之類的。</p> <p class="ql-block"> 掐指算來,過去的匠人還真不少。每到年關(guān),殺豬的屠夫就來了。還有石匠,打磨各種石材的,見過生產(chǎn)隊大場上,用石滾子碾壓稻麥,聽說一個大力士用胳肢窩一夾,輕輕托起了一個二三百斤重的大石滾。</p> <p class="ql-block"> 還有漆匠,油漆新蓋的房梁和各種家具。箍桶匠,就是用木頭箍各種桶的。還有銅匠,專門補(bǔ)碗補(bǔ)鍋補(bǔ)缸的,補(bǔ)碗的在碗中間鑿出了父親的名字“祿”字,以防丟失。在那個物資匱乏的年代,東西壞了,舍不得扔,修修補(bǔ)補(bǔ)繼續(xù)用。真是驗(yàn)證了那句老話:“新三年,舊三年,縫縫補(bǔ)補(bǔ)又三年。”房子住了一代又一代,東西用了一代又一代。</p><p class="ql-block"> 我的家鄉(xiāng)是魚米之鄉(xiāng),也是草席之鄉(xiāng)。上個世紀(jì)七八十年代,家家打席子,后來買了打席機(jī),速度翻番,各種草席產(chǎn)品,銷到全國各地,甚至遠(yuǎn)銷到了國外。到了九十年代之后,草席市場一下子萎縮了,打席機(jī)退出了歷史舞臺。很多匠人紛紛外出打工擦背,青年人看什么掙錢,就干什么,“揚(yáng)州三把刀”趕不上“揚(yáng)州修腳一把刀”,傳統(tǒng)的各種匠人(手藝人)在鄉(xiāng)村悄然消失了。</p> <p class="ql-block"> 各種匠人(手藝人),古來有之。歷代無數(shù)的匠人,用他們的雙手與汗水建造了萬里長城,千里運(yùn)河,都江堰,坎兒井,靈渠,唐徠渠,北京故宮等無數(shù)造福千秋萬代的偉大工程和輝煌建筑,這些活生生的古代文化遺產(chǎn),凝結(jié)著無數(shù)匠人的智慧與勞動人民的血汗。</p><p class="ql-block"> 小時候見過的匠人無數(shù),大多是無名氏,默默的無名英雄,他們雖然從我們視野中消失了,但他們的技藝和奉獻(xiàn)卻留在了我們的記憶里。</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