棠影蓮風記

慧一文

凡物之成，必有所本。我站在志棠邵家村口，望著那座歷經五百年風雨的雍睦堂時，心中忽然浮起這句話。它便那樣靜靜地坐落在北面的天池山與大麥山的環(huán)抱里，模環(huán)溪的水聲，隔著田畈隱隱傳來，像是為它的沉默做著悠長的注腳。邵氏先人以“雍睦”名之，取的是“雍雍在宮，肅肅在廟”之和睦古意，而這“睦”字，仿佛又暗合了這龍游、蘭溪、建德三縣交壤之地的地理因緣。建筑是會說話的，它以梁柱為骨，以磚石為肉，訴說著一個家族、一片土地的過往與今生。堂前那半圓形的池塘，如一張拉滿的弓，又似一彎新月，靜靜地映照著光陰。塘水是有些渾濁的了，深約丈許，塘沿的塊石被歲月磨去了棱角，生出青郁郁的苔蘚。這池塘，想來不獨為風水而設，亦曾滋養(yǎng)過滿池芙蕖罷？夏日里，田田的葉子鋪陳開來，粉白的花苞從綠云間亭亭探首，那景致，該是何等的清嘉。而今雖只見水光瀲滟，卻仿佛仍有蓮的魂魄，在水底幽幽地醞釀著一場數百年的清夢。由正門而入，是第一進的門廳。那對七尺青色抱鼓石，默然矗立，如兩位忠厚的家臣。它們素面朝天，不事雕琢，反有一種樸訥的莊嚴；倒是下承的須彌座上，梅花鹿悠然回望，竹節(jié)亭亭而立，鹿寓祿而竹喻節(jié)，尋常百姓家最樸素的期許，便在這堅硬的石頭上溫柔地綻開。兩旁石雕地栿上的“雙鹿”、“雙鯉”，更是將這份祈愿渲染得淋漓盡致。抬頭望，大門內外的天花上，彩繪的鯉魚欲躍，飛鳳將翔，牡丹盛開，那斑斕的色跡雖不免黯淡，卻依然能想見當年的富麗堂皇。這第一進，是給客人的第一番告誡，也是給游子的第一眼慰藉。穿過條石鋪就的天井，兩側過廊的彩繪百鳥，如今也只余下模糊的影跡，如同散佚的樂譜，空有格律，卻失了音聲。第二進的前廳，便豁然在目了。這里竟曾是一座戲臺?？梢韵胍?，當年弦索初動，鑼鼓方響，生旦凈末，依次登場。那九檁的冬瓜梁，用材如此碩大，金柱胸徑幾近二尺，穩(wěn)穩(wěn)地托起的，不止是這廳堂的屋頂，更是一方濃縮了悲歡離合的人間。臺下的人們，或坐或立，隨著戲文的情節(jié)或喜或悲。那戲文里，演的是忠孝節(jié)義，唱的卻是宗族里代代相傳的“雍睦”之心。梁架間那“圓梁胖柱”的雄渾氣象，是明代建筑的遺風，它不尚纖巧，而重氣魄，仿佛將整個家族的底氣，都凝結在這木石的構架之中了。再一進，便是核心所在的正廳了?！坝耗捞谩钡呢翌~高懸，如定海神針，鎮(zhèn)住了這建筑的精氣神。這里的柱子更為粗壯，空間也更為軒敞。昔日，族中的長老們便是在這里議事，家族的慶典是在這里舉行，子弟的訓誡大約也是在這里進行。那無隔斷的通暢空間，是一種無聲的宣言：宗族之內，事無不可對人言，人無不可同心語。三合土地面刻著的斜方格紋，已被無數足跡磨得溫潤，像一部寫滿日常的無字書。站在這空闊的廳堂里，仿佛還能感到那早已消散的體溫，聽到那早已飄遠的喧嚷。第四進是樓，重檐的結構，比前面幾進多了幾分私密與幽深。鼓形的柱礎，替換了前面櫍形礎的古雅，顯得圓融而安穩(wěn)。第四與第五進之間設過廊，左右各有一天井。及至最后的第五進，雖因蟻害而改樓為廳，結構已非舊觀，但那九檁的梁架仍在倔強地訴說著它最初的格局。一路行來，地勢漸次抬高，步伐所至，如溯時光之流，步步登高，心境也便隨之肅穆起來。我從雍睦堂那幽深的門廳里退出來，重新站在那片半圓形的池塘邊，午后的陽光斜斜地照在水面上，漾起一片碎金。目光從這古老的建筑移開，投向它周遭那一片無垠的綠色海洋。那便是志棠的蓮田了。荷葉亭亭，如蓋如云，幾乎遮蔽了田下的水光；荷花則疏疏落落地挺立其間，有的粉嫩如少女初妝，有的潔白如昆侖凝雪。風過處，滿田的綠浪翻涌，簌簌作響，送來一陣陣清遠的香氣，這香氣，不似花香那般甜媚，倒帶著些根莖的苦澀與葉脈的青郁，聞之使人神清氣爽。這蓮，與那堂，竟是如此血脈相連。雍睦堂的邵姓先人，于元至元二十八年自壽昌遷居于此，斫木為梁，壘石為基，在這片“陽離子代換量較高，鹽基不飽和”的奇異土地上扎下根來，靠的是一種如蓮子般堅韌的生命力。而蓮，在這片被地質調查院檢出“富硒”的土地上，更是將這種堅韌發(fā)揚到了極致。它從濁泥中生出，卻成就了亭亭凈植的風骨；它在炎夏中綻放，卻奉獻出清心去火的蓮芯。這何嘗不是一種“雍睦”？是與自然的雍睦，是與命運的雍睦。這雍睦的精神，似乎早已越過了雍睦堂高高的封火山墻，在這三縣交界的土地上彌漫開來。我想起了那個新近成立的“三地蓮動治理中心”。一個“蓮”字，諧音“聯(lián)”，更是將這具體的物產與抽象的聯(lián)系巧妙地綰結在一起。龍游的橫山鎮(zhèn)，蘭溪的諸葛鎮(zhèn)，建德的大慈巖鎮(zhèn)，山水相連，聲氣相通，往昔或因區(qū)劃分治，不免有些隔閡。如今，卻因這“蓮”而“動”，整合了警務、調解諸般資源，仿佛將三地的筋脈打通了一般。那“365工作機制”，聽著雖是現(xiàn)代的行政術語，內里蘊含的，卻是一種如四季更迭般不息、如日月運行般不輟的協(xié)作精神。蓮的聯(lián)結，不止于治理，更在于生計。那“浙硒蓮”的區(qū)域品牌，將志棠的白蓮、里葉的白蓮這些散落的明珠串成了一掛璀璨的項鏈。二萬畝的蓮田，是怎樣一片碧波蕩漾的海洋！它承載的不再僅僅是文人筆下的詩意，更是千家萬戶灶膛里的煙火氣。蓮蓬、蓮子、蓮藕、荷葉……渾身上下，無一棄物。尤其是那富硒的特質，讓這古老的作物，煥發(fā)出現(xiàn)代健康理念的光彩。這便是一種“共富”了，是土地對勤勉者的饋贈，也是先人“雍睦”理想在物質上的落實。我的思緒，又被引向了那家名為“毓硒”的酒業(yè)。它將這富硒的蓮子，以現(xiàn)代科技之法，釀成了醇厚的酒漿。蓮子酒，荷花茶，這是將一片田疇的風露，一卷荷塘的月色，都收納于瓶罍杯盞之中了。與浙江農林大學博士團隊的合作，更是一種“雍睦”的延伸，是鄉(xiāng)野的實踐與學院的精微之間的握手言和。那酒液里，蕩漾著的，是古法與今技的融合，是土地厚樸與智慧靈秀的交織。夕陽西下，我最后回望了一眼雍睦堂。晚霞給它那硬山式的屋頂和疊瓦的正脊鍍上了一層溫暖的、舊舊的金色。它身后的天池山已漸次模糊，成了它沉靜而可靠的背景。塘邊的老嫗收起晾曬的蓮蓬，步履安詳地走向炊煙升起的方向。這一刻，古老與現(xiàn)代，建筑與田園，宗族與個體，治理與生產，仿佛都被那無處不在的蓮風輕輕地吹拂著，融合成了一幅和諧而充滿生機的畫卷。棠影深沉，蓮風悠遠。這影，是歷史投下的厚重底蘊；這風，是時代吹拂的鮮活氣息。它們在這片三界交壤的土地上相遇、相融，共同書寫著一部名為“雍睦”的、永無完結的散文詩。 2025年11月2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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