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十一月，暮秋走遠，風帶薄涼，攜著殘留的秋，把季節(jié)轉淺，漸露初冬的氣息。我佇立窗前，凝視遠處的墨色山巒，手指無意間觸碰著窗臺上那本泛黃的日記本——心想，山的那邊是否就是我追尋的遠方？</p> <p class="ql-block">初次把“遠方”和“講臺”入駐心里，是1979年的秋天。</p><p class="ql-block">當年6月我在城里高中畢業(yè)高考，分數(shù)上線卻因體檢原因被大學拒之門外。呆在家里的兩個多月，心情跌入人生的低谷，經(jīng)常獨自野外，木訥地望著遠方，太多的失落和無奈，讓我感到離什么越來越遠了。直到9月的一個清晨，大隊陳支書托人帶信來，讓我到公社民辦初中學校教書。當時正下著小雨，我來不及多想，匆匆收拾了一下，戴著一頂陳舊的斗笠，身著草綠色的舊滌卡外衣，腳穿一雙舊輪胎制作的“涼鞋”，就朝著約六里外的學校所在地——羅家堡子步行而去。</p> <p class="ql-block">雨霧朦朧，我心里的陰霾開始被驅散，遠遠就望見坐落于村間的學校。學校有十來畝地大小，十幾位老師，七八間土坯教室，窗戶糊著舊報紙，微風吹來，報紙便“嘩嘩啦啦”地輕響，像是伊人在呢喃。一幢土坯蓋成的青瓦房是教師宿舍和辦公室。我走進辦公室，林緒明校長握著我的手笑著說：“歡迎，歡迎，這就是我們學校的王老師了?！币驗槲抑熬驼J識林校長，也沒覺得拘束，隨后易明讓主任也笑著走過來，很客氣地給我安排了任務，并說第二節(jié)就有課。為了生存硬著頭皮走上講臺，雖然是初一學生，數(shù)學也是我的強項。可瞧見他們睜著亮晶晶的眼睛看著我，心里毛毛的，有點兒發(fā)怵，那節(jié)課我不知是怎樣結束的，有些渾渾然。休息時我問他們聽懂沒有，每個人看著我傻笑，然后就是茫然的搖頭。</p><p class="ql-block">自己比他們大不了幾歲，收獲如此，心里也是沮喪。是他們的基礎太差還是我根本就不會教學？可命運不容我選擇，把我引領于人生的渡口，我只有適應和堅守。后來，我講課時盡量放慢語速，某些問題反復講解。晚上就住在教室旁邊的小土屋，每次批改作業(yè)，我都在反思：這道題該怎樣去講才能讓學生明白呢？</p><p class="ql-block">有一次，夜里下了大雨，土屋漏雨了，我把作業(yè)本移在床頭，用臉盆接著雨水。盡管條件如此，我心里仍然欣慰，因為白天放學時，一個身著補丁衣服的女孩兒對我說：“王老師，我媽說這周六我家要殺過年豬，請你和姚老師一起去我家吃飯哈?！币环荽緲愕男囊?、一縷真摯的情感，像一股柔軟的暖流，悄悄淌過我的心里，這種淳樸的情感認可，讓我獲得了一個老師的榮光。那些點點滴滴、溫馨瞬間讓我明白，只要能一次次把孩子們引渡到知識彼岸，走向遠方的世界，我的堅守就有價值。也是那時，我開始明白：遠方未必是我必須要抵達的天涯，詩也未必是遠方的情愫，它或許就是要伴我走過一生的講臺。</p> <p class="ql-block">1983年夏，我收到了會理師范學校的錄取通知書。雖然我已在鄉(xiāng)村學校摸索著苦耕四年，為了能系統(tǒng)地提升教育教學理念，我還得暫時離開熟悉的講臺，離開那些淳樸的農(nóng)家孩子。</p><p class="ql-block">師范的兩年，我潛心修行，周末，喜歡獨自在校園石榴樹下靜心復習，風拂枝葉，書頁隨同翻動。為了弄明白怎么教學作文，我還去學校圖書館把相關的書借回來，逐字研讀，認真筆記，試寫范文。有時老師帶著我們?nèi)ジ綄傩W見習時，我格外留心觀察課堂上老師是怎樣和學生互動，怎么處理突發(fā)情況的。畢業(yè)那天，我很激動，手捧燙金的紅色證書，心想：“以后我便能更好地帶著孩子們?nèi)プ穼みh方的詩。”</p> <p class="ql-block">1986年，我又考入了四川農(nóng)業(yè)大學，為的是學成后回到本縣農(nóng)村職業(yè)中學任職業(yè)教師。終于走進大學，實現(xiàn)了自己追尋遠方的夢。那些高大的教學樓在陽光下矗立、藏書豐富的圖書館飄出了墨香，我又像初入大觀園的劉姥姥，心里有抑制不住的喜悅。我學的是農(nóng)業(yè)教育專業(yè)，為的就是農(nóng)村的孩子而深造自己。課上，我跟著老師學農(nóng)作物栽培、農(nóng)業(yè)經(jīng)濟；實踐課上，我跟著老師去田間地頭，學習怎樣分辨莊稼的病蟲害，怎樣進行科學種植。</p><p class="ql-block">有次跟著侯老師到鄉(xiāng)下的麥田，小麥都抽穗了，可有幾塊麥田，小麥葉銹病很嚴重，候老師說：“我們又成送終隊了。”是啊，老師上課時就說過很多農(nóng)作物病害要早預防、早治療，晚了，即便治好病了，莊稼也回不去了。我按照侯老師講的知識給幾戶村民分析講解，一位50歲上下的老漢兒拉著我的手說：“小伙子，要是早知道這些，我家的麥子就不會這樣了”，那一刻我更堅定了自己的選擇——我要把學到的知識帶回去，教給農(nóng)職業(yè)學校的孩子們。</p><p class="ql-block">畢業(yè)后，我回到了家鄉(xiāng)的職業(yè)中學，教了十年專業(yè)課，學生中有的考上了對口的大學，學成后到了農(nóng)業(yè)部門工作，有的也到職業(yè)學校教書，有的回到了農(nóng)村務農(nóng)，每次偶然碰到他們總愛給我說：“王老師，當年你教我們的那些知識，很受用的喲”，我心里多了幾分欣慰。是的，我追尋的遠方，已經(jīng)在學生們的成長里開了花；我當年走過的路，已經(jīng)把遠方變成了如今亮麗的風景。</p> <p class="ql-block">后來，由于工作原因，我調(diào)入了縣民族中學任教，在以后的教學生涯中，我一直追尋自己的遠方。</p><p class="ql-block">如今退休了，我常常坐在小區(qū)的排椅上，翻閱曾經(jīng)的日記、黑白舊照，回眸過往歲月。凝視著遠山的墨綠，我想，遠方不一定在天涯，我從鄉(xiāng)下的土教室走到師范校園，再走進大學的生活，最后回到講臺，每一步都是我追尋的遠方，每一步都讓我走近了夢想。</p> <p class="ql-block">誠然，遠方并非遙不可及，那是我們年輕時為夢想付出的一次次努力，是牽手他人走向遠方的欣慰，是回首往日的溫暖。那些我曾追尋的遠方，已經(jīng)寫在每一個認真走過的日子里，映在每一名學生學成回歸的笑容里。今朝的我，曬著暮秋的晨光，心中只要堅守著那份執(zhí)念，尋常的歲月，也會有遠方，甚至每一天，都有值得珍惜的“新的遠方”。</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