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在近十多年以種蘋果為主之前的千百年，我們村都以種糧為生，是不會有人以放牧為生的，況且國家也不允許放牧毀林。但騾子、馬、驢等能耕能馱的大型牲畜很長一段時間都是家里的主要勞動力，家家戶戶都必須喂養(yǎng)的，一家最少養(yǎng)兩匹，便于耕地。為了增加運力，有能力的人家會多養(yǎng)一匹（麥子成熟時節(jié)，能更快地運回家里的場上垛起來，免受夏季暴雨造成損失），但絕不會再多，貧瘠的山區(qū)沒那么多草料。</p><p class="ql-block"> 在上世紀八十年代，雨水豐沛，每年農(nóng)歷五月份，苜蓿長到半米高，大片的紫苜?；ㄩ_滿山坡，牲畜就開始換青草飼料，但土地有限，僅靠家里的幾畝苜蓿，支撐不了一個月的，父母干完地里的活后，必須抽空在地坎、山坡的酸刺林里割兩捆草挑回家里，鍘碎了放在后院的窯洞里作為草料。不能下地的日子，父母就整天去野外割草。即使父母已經(jīng)很努力很辛苦了，但草還是不夠吃。在不需耕地馱運的日子，把牲畜趕到山溝山坡去放牧就是最好的辦法。</p><p class="ql-block"> 放牧這件事很早就落在我的頭上。在我四歲的時候，大家庭一分為三，我們和伯父兩家修建了新的院落各自生活。不知怎地，父親買回的第一頭牲畜是一匹體型高大的棗紅色馬，據(jù)說是從部隊退役的戰(zhàn)馬。這么說是因為首先它的體型實在太大，遠遠超過本地馬匹，每天傍晚趕到山泉邊飲馬的時候，和村里另一匹馬相遇，總有一場戰(zhàn)斗發(fā)生，但每次戰(zhàn)斗都很短暫，隨著那匹馬的嘶鳴哀號飛奔回家而結(jié)束。另一個佐證是馬臀部烙著一個黑色的編碼，我沒上學也不識字，所以并不記得是個什么號碼。它除了體型大力量好之外，食量也大得驚人。不到兩個月時間就把家里那個并不大的草垛吃光了，父親不得不從村里有富余的人家買麥草，但馬總是餓，給多少草料都吃光光。于是我和六歲的哥哥經(jīng)常牽著馬去山坡上吃草。每到中午或傍晚該回家的時候，馬沒吃飽，總是不愿回家。有一回哥哥拉它韁繩，馬怎么也不愿意停止吃草。我很勇敢地上前使勁拉韁繩，馬生氣了，在我沒有反應過來之前，它一口把我的腦袋吞進嘴里把我提了起來，然后輕輕放下，我都沒來得及害怕。馬只是嚇嚇我，除了額頭被它的牙齒劃破了一點皮之外毫發(fā)無傷。有了這次的驚險事件，加之買了幾回麥草仍無法滿足馬的胃口，父親無奈賣掉了馬。</p><p class="ql-block"> 五歲那年，父親又買回一頭牛犢。哥哥去村里小學上一年級了，放牛這件事就落在了小小的我身上。從三月份草綠到十月份草枯，早上，下午，我都要拉著小牛去淺淺溝、水泉溝、斜斜路溝、五晌地放牛。一直是我一個人放牛，沒有伙伴，山野空曠，鳥叫蟲鳴，靜寂空闊無邊。好在牛聽活，不會亂跑去糟蹋人家莊稼，牛吃草的時候，我就在旁邊玩耍。在螞蟻搬家的路上放些土塊或小木棍，甚至把尿撒在路上，看螞蟻翻山越嶺把毛毛蟲運回家；找那種近似麥子的草，折一把桿中間折一下，兩頭用韁繩扎起來，中間就形成一個大的空間，草叢里捉了螞蚱，裝在里面，摘幾朵野花放進去給螞蚱吃；最快樂的事是找野雞蛋，追兔子，但因母親常說“早見雞，晚見兔，晌午見了喜兒（一種類似蜘蛛的小動物，個頭很?。┐蚱祁^”，早上見了兔子，我會假裝看不見，傍晚又避免碰見野雞，雖然小小的我并不知道早上見了野雞傍晚見了兔子會有什么好運降臨，但肯定也不希望有什么不好的事發(fā)生，比如找野草莓從地坎上摔下來，順著小路飛奔的時候被地鼠洞陷住了腳而摔個嘴啃地，躺在草地上睡覺的時候有螞蟻鉆到衣服里面......當然也有難過的時候，刮風下雨，布鞋濕透了，光著的腳丫子凍得很疼，單薄的衣服之下小小的身子瑟瑟發(fā)抖，草地濕濕的，土路上全是泥，不能玩耍，那是最苦惱的時光。我會找些木棍和山毛桃的樹枝，搭一間小小的方形“房子”，里面鋪些草，就成了我的“家”，坐在里面可以避雨，太陽火辣的夏天也能避暑。每到正午和傍晚，牛的肚子撐得圓圓的，我就趕著它去山泉邊喝水，吃飽了的牛美美地喝幾口水，就順著小路回家，尾巴一甩一甩的，上坡時我就拉著牛尾巴，太省力了！吃飽喝足的牛的脾氣特別好，任我怎么扯它尾巴也不會發(fā)怒。</p><p class="ql-block"> 三年時間，小牛犢長成了大犍牛，我也八歲了，眼看過了上學的年齡，加之農(nóng)活需要能馱的牲畜，牛被父親賣掉了，我才背起了書包。但放牧的日子并未結(jié)束，只是改到了星期天和暑假，因為父親又買了兩頭毛驢。</p><p class="ql-block"> 這兩頭毛驢陪伴了我整個的少年時光，從上一年級直到考上師范。我并不喜歡放驢，無邊的孤獨，深沉的無聊，一塵不變的重復，看著毛驢吃草，看散落在田地忙碌的農(nóng)民們揮汗如雨，清風不厭其煩地吹過山野，我熟悉每座山每條山溝每個野草豐茂的地坎。站在山梁上，看群山波浪一樣一直綿延向遠方，封閉貧窮的村莊，無窮無盡的農(nóng)活，父母的汗水和嘆息，都讓我心生無限的憂傷。但比起整天背朝黃土面朝天的父母，放驢畢竟是一件特別輕松的事。上了學，識了字，興趣也轉(zhuǎn)移了，放驢的時候最多的是看書。書全部來自于做赤腳醫(yī)生的伯父。伯父喜歡讀書，在行醫(yī)的時候，遇見有書的人家，雜志、長篇小說、小人書.....都會借了來，他看完之后，父親總支使我借來看，父親下地的時候，我就帶著那些書去放驢。把驢趕到草多的地方，驢自己吃草，我就坐在地坎邊上看書?！段饔斡洝贰ⅰ度龂萘x》等小人書陪我度過了很多周末和暑假的時光。等上了三年級，就開始讀《讀者文摘》（后來的《讀者》）、《中篇小說選刊》、《博古通今》、《百花》等雜志，也有《林海雪原》、《牛虻》、《鋼鐵是怎樣煉成的》等長篇小說。上了初中迷戀上了武俠小說，《射雕英雄傳》、《神雕俠侶》、《七劍下天山》......只要是書，都會被我拿來讀，讀得如癡如醉，忘記了周圍的一切，常常是一抬頭才發(fā)現(xiàn)嘴饞的毛驢早跑到莊稼地邊上啃吃莊稼了，才急忙放下書，追上去用鞭子抽打那頭最討厭卻又最聰明的黑驢，等驢重回草地，我便又拿起來書來讀。是書陪我度過了漫長而孤獨的放牧時光。當然有時也會做些壞事，天冷的時候，順手刨幾個洋芋，摘一些豌豆，撿些枯樹枝生一堆火，把豌豆放在文具盒里架火上炒熟了吃。然后把洋芋埋進灰燼里，過四十多分鐘刨出來，就帶著焦黃的外皮香氣四溢了。</p><p class="ql-block"> 初一時，被英語老師莫名歧視，幾乎放棄了學習，隨波逐流，武俠小說仍陪伴著我放驢的時光。初二第二學期，英語老師換成了孫喜迎老師，他不僅對我沒偏見，還給予了我許多鼓勵，我的成績也迅速上升到了全級的一二名。至此，學習成了我那個階段最重要的事。星期天和暑假放驢的時候，控制自己不再讀那些武俠小說及一切與學習無關(guān)的閑書，而是帶著英語、代數(shù)課本，驢吃草的時候就是我學習的最好時間。不學習的時候，我最喜歡去山頂?shù)墓飞献咦撸蚺赖嚼銞U梁的最高處遠眺，任思緒蕩漾。通往遠方的路，層層疊疊的群山，在少年的我心里有了不一樣的含義。父母日復一日年復一年的勞動，流不盡的汗水，吃不完的苦，不可預期的收成，這樣的生活不是我想要的。溝壑縱橫，吃水困難，交通不便，一遇下雨不能出行，冬天幾乎被大雪封閉的村莊，也是我不愿意一生呆下去的地方。如果說少年時曾立下過什么志向，那便是在放驢的時候，心里暗暗立下的誓言——一定要離開這個地方，一輩子絕不做農(nóng)民。</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57, 181, 74);"> 在一九九三年的那個夏天，我如愿收到了平?jīng)鰩煼兜匿浫⊥ㄖ獣?。在工作包分配的年代，這意味著我已經(jīng)端上了“鐵飯碗”，從此也告別了“放牧”的生活。放牛、放驢的日子貫穿了我的童年、少年時代，也是一段很獨特的經(jīng)歷，讓我在許多時候喜歡獨處，散步，思考，漫無目的地回憶、想象，享受快樂或者排解憂思，那是一種放牧一樣的自在。</span></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