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歲月模糊了村落的記憶，戰(zhàn)亂焚毀了祠堂的族譜；風雨漫漶了碑刻的字跡，時光帶走了見證的老人。斑駁史料中記載的缺失，像一道深不見底的溝壑，似乎割裂了村落的脈絡…歷史怎能就此失聲？好在村人：“先有零藏，后有小相”，在口耳相傳中成為血脈里永不熄滅的星火，讓我們指腹摩挲著大量的資料，仿佛能觸摸歲月的痕跡。</p><p class="ql-block"> 村志編輯組的同仁，踏破鐵鞋覓舊痕，背上布包訪千家，走進田野的褶皺里，來到遺址的街巷中。烈日下，古廟的殘碑苔痕斑駁，碑文漫漶如淚痕；晨昏中，指尖在鍵盤飛掠海搜，史料串綴成經(jīng)緯。明清老屋的房梁上，墨寫的字跡依稀可辨，相里金碑上的世系淵源，遷徙的箭頭指向避禍的始祖，老舊的契約中記載著先輩買房置地，清代、民國文人留下的墨跡詩文，近代汾陽巨著《汾州滄?！酚涊d著：“小相村，該村甚古。相傳，春秋時晉國大夫里克被晉惠公所殺，其妻攜子逃居相城…遂有‘里克少子逃小相’之說?！边@些零散的吉光片羽，都是穿越時空的密碼，需要耐心地拼合，更需要初心的引領。</p><p class="ql-block"> 旁參《史記》、《國語》等信史，詳讀《姓纂》、《通志?氏族略》等典籍，深研《新集天下姓望氏族譜》記載：汾州西河郡出十姓、相里列其中，細析《汾陽縣志》各版本相關記載，對照相鄰《賈家莊鎮(zhèn)志?大相村》相里武——漢景帝時擢升御史中丞的文字考證，整合出歷史縱橫和背景輪廓…資料非死物，是散落的星火，要用雙腳丈量土地，更需案頭鉤沉探究，方能點燃歷史記憶的薪柴，照亮村名溯源的根系。</p><p class="ql-block"> 動人的轉機，往往藏在記憶深處。村上的老槐樹下召集耄耋老人座談，街旁的屋舍邊隨機采訪相關問題…茶煙裊裊中，個體的碎片在不斷的追問中聚沙成丘，披沙揀金。某個不經(jīng)意的午后，在鄉(xiāng)賢繪就的一張村域政區(qū)圖上，“零藏”街巷和遺址——補上了據(jù)傳克妻攜少子避窨潛藏的合理解構。信史與典籍、實物與文獻、田野與口述，是打撈斷代的眾槳，載著歷史的小舟浮出水面溯洄從之，盡管道阻且長，還是讓湮沒的歷歷往事重煥新生。</p><p class="ql-block">一、核心事實確認</p><p class="ql-block"> 1、三塊涉相里氏碑</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 一是大相崇勝寺《北齊佛造像碑》，明確紀年為北齊天保三年（552年）造像。清?光緒《汾陽縣志》卷九《壇廟?寺觀補遺》載：“題名可識者七十六人，重見者三人：相里榮智、相里興龍、相里蠻丑。有官位者六，…開底行參軍相里叔悅，…前祭酒從事吏相里繼宗，…華州西曹書佐相里山洪，隰城令相里榮矩，…前西河太守相里興龍，前新興太守相里刀生”等多為相里氏族人。顧炎武定名為《相里寺碑》，林徽因記作《任敬志造像碑》，這是關于相里姓氏國內(nèi)目前最早的實物證據(jù)。</p><p class="ql-block"> 二是相里瑞碑，顧炎武根據(jù)則天新字，推斷為武周時所立，民國縣長王堉昌在《汾陽金石類編》中也作如是認定。 </p><p class="ql-block"> 三是相里金神道碑，碑文較為完備的記載了相里金的一生及家世源流，得姓始祖相里季連，得姓之地相城。</p><p class="ql-block"> 2、郡望與籍貫 </p><p class="ql-block"> 《新集天下姓望氏族譜》（現(xiàn)存國家博物館）明確記載：謹錄元出州郡河東道汾州西河郡十姓，相里姓列第六位。該書經(jīng)專家考證，是唐代大歷十四年后、元和元年前的產(chǎn)物（779~806年），應是唐朝時的官方認定，唐之汾州，隋為西河郡，唐之西河縣，隋為隰城縣，西河縣（今汾陽市）為汾州治所，屬河東道。</p><p class="ql-block"> 相里金為五代時人，后晉天福五年（940年）卒葬于小相村北。《五代史?相里金傳》記為并州人，碑載汾州西河縣唐化鄉(xiāng)大相里，史書與碑刻有異，應以碑刻為信。分析其記載的原因，或是茲氏、隰城屬太原郡（國），或東漢初年西河郡由朔方刺史部劃歸并州刺史部有關，應是以上郡代下縣所致，而未細致到具體的縣、鄉(xiāng)、村。</p><p class="ql-block"> 清?乾隆《汾陽縣志》載：“按：相里瑞，唐時人，蓋（相里）金之遠祖。然則（相里）金世居汾州西河，而五代史云并州人，考之未審（不細）也。”（注：世居即三代以上祖輩居住于某地的意思。古人以三十年為一世，父子相代為一世，世居至少三代以上的祖居地），《五代史?相里金傳》與碑刻文本、清代《汾陽縣志》，應能認定相里金的籍貫；也與村志編輯組尋訪到的大相村相里后裔收藏的家族神秩相互印證。</p><p class="ql-block"> 3、零藏村遺址及街巷</p><p class="ql-block"> 零藏村原為小相村的自然村，位于小相村西南一隅。現(xiàn)遺址尚存，始建年代不詳，現(xiàn)小相村西南有一條南北走向的零藏巷，拐過直角后向西的一條街叫零藏街?！斗陉柦鹗惥帯肪砣彼愂珍洝端?滿公大師幢記》石刻：“智清口述：法師諱義滿，字謙叔，俗姓郭，本邑零藏人，父母舍送小相靈巖院禮僧道寧為師，治平四年（1067年）所試經(jīng)業(yè)合格，十九落發(fā)，二十具戒…”是有確切紀年的零藏村住民。</p> <p class="ql-block">二、重要史料辨正</p><p class="ql-block"> 1、地名信息斷代：</p><p class="ql-block"> 相里金神道碑，全稱為《大晉故建雄節(jié)度使左龍武將軍檢校太尉贈太子太師西河郡開國侯食邑一千三百戶相里公神道之碑并序》，原聳立于小相村北“太師塋”，現(xiàn)存汾陽市博物館，是研究相里姓氏歷史淵源和小相里村名起源的重要史料。</p><p class="ql-block"> 碑文由中散大夫行尚書刑部員外郎臣李霞蒸奉敕撰，囗恭囗囗成知訓書，其真實性、權威性、歷史價值頗高。碑文對相里氏的起源做了較為詳細的介紹，彌補了《莊子》、《韓非子》書中只有相里姓氏而沒有源流的缺憾。明確記載了相里金的血緣始祖是河間顓頊高陽氏之苗裔，歷史上因官職、避禍三易其氏，改姓相里，這是相里姓氏有史可據(jù)的實證。序文提及“克妻司成氏攜少子季連逃居相城…相里氏的得姓始祖為相里季連、漢代御史相里武、前趙將軍相里覽，公（碑主）七世祖相里遵，其先為馮翊人”，說明相里金這一支有過遷徙的經(jīng)歷，在追溯相里遵的遠祖時，用了“遠祖食祿西河，因居汾晉間，奈為汾州西河縣人也”的記述方式，認定了碑主相里金的籍貫——汾州西河縣。筆者按史料推定，碑文中的馮翊與西河兩處地名，其上限不超過曹魏初年，但絲毫不影響今人按歷史沿革追溯其始祖；而“汾晉”一詞組合連用，始見于東漢末年的重大事件，《晉書?載記序》：“董卓之亂，則汾晉之郊蕭然也。”該序由唐太宗（李世民）御撰，是正史《晉書》的序文，鑿鑿可信，其后歷代有汾晉的諸多記述，皆指汾水流域，也特指太原地區(qū)。這些地名、地理信息，遂成為筆者村名溯源的重要節(jié)點，為我們根據(jù)是時的西河地名，結合西河郡（縣）的歷史沿革，溯源小相里村名提供了憑依。</p><p class="ql-block"> 宋代金石大家趙明誠認為：“若夫歲月、地理、官爵、世次，以金石考之，其抵牾十常三、四。蓋史牒出于后人之手，不能無失，而刻詞當時所立，可信不疑。”</p><p class="ql-block"> 作為朝廷命官李霞蒸奉敕撰寫的神道碑內(nèi)容，是研究當?shù)貧v史和姓氏源流的第一手史料。</p> <p class="ql-block"> 2、郡望入爵辨析：</p><p class="ql-block"> 碑文記載：相里金在后唐閔帝應順元年（934年）初封西河縣開國男，食邑三百戶；后晉天福元年（936年）改封開西河郡開國侯，食邑一千戶，后晉天福五年八月二十四日，卒于東京（今開封）望仙坊私第，同年十月十七日，歸葬于汾州西河縣唐化鄉(xiāng)大相里原（墓地在小相村北，《汾陽縣志》有載）。相里金碑文中：“離汴水以涉長政，歸汾川而就玄寢”的文字記載，至少說明相里金的子孫和族人已將位于汾晉間的汾州西河縣小/大相里村認作“根祖地”。其封爵爵號前的地名西河郡（縣）是為相里氏郡望的元出之地，為今人追溯其得姓之地提供了重要線索。根據(jù)《新集天下姓望氏族譜》官方認定：河東道第四、汾州西河郡出十姓，相里列為第六序位的權威記載，且是相里姓氏在全國的唯一郡望。</p><p class="ql-block"> 《元和郡縣圖志》：“汾州，西河。望。…魏黃初二年，乃于漢茲氏縣置西河郡，即今州理是也?！宕髽I(yè)三年廢汾州，還于隰城縣（晉改茲氏縣為隰城縣）置西河郡，皇明初改為浩州，武德三年又改浩州為汾州?！薄拔骱涌h，望，郭下…（唐）上元元年改為西河縣。”敦煌文書S?2052《新集天下姓望氏族譜》云：“汾州、西河郡出十姓：靳、卜、宋、林、植、相里、任、臨、欒、通”；《太平寰宇記》載：“汾州西河出四姓：任、臨、欒、相里”。無論怎樣變化，汾州西河的相里姓氏均赫然在列。由上可見，相里金封爵爵號前的西河郡（縣）應是郡望入爵。加之唐時安史之亂后有“凡所封邑，必取得姓之地”的原則規(guī)制。事實上在安史之亂后，唐朝的封爵似有泛化的跡象，異姓封王打破了“非李氏不王”的傳統(tǒng)，從郭子儀封爵“汾陽郡王”可以管窺一斑。后唐、后晉遵崇并沿襲唐制，封相里金為西河縣開國男，改封西河郡開國侯，也就符合唐代后期的制度慣例。</p> <p class="ql-block"> 3、相里神秩賞鑒：</p><p class="ql-block"> 村志編輯組收集到大相村相里金后裔留存的兩幅神秩，非常珍貴，它見證了相里族人的繁衍生息。第一幅畫面空間占滿，門前有案桌，放有整豬、整羊祭品，騎馬官員，婦人開門等圖案，中心幅面有兩位立祖夫婦（字跡模糊，不可識讀），更為重要的是，在立祖人身后左、右兩上角各有小的畫面，將整個圖面全部充滿畫像，凸顯了相里族人文臣武將、冠冕不墜的歷史影響力?，F(xiàn)今的相里族人提示，右上角的無字碑，暗指女皇武則天是為相里氏族的外甥女（非血親），因為家族神秩這種繪畫內(nèi)容殊為特別，彰顯著相里家族的榮耀?！缎绿茣?武士彟傳》記載：“始，士彟娶相里氏，生子元慶、元爽；又娶楊氏，生三女（武則天為次女），似能印證此說。另一幅神秩，立祖人為“太子太師、西河開國侯，敕封相里金，敕封常夫人”字樣。筆者欣賞之余作大略鑒別，推斷這兩幅神秩應屬清代時期所作，因為在明清時繪制祖宗畫像漸成蔚然之勢…兩幅神秩均未見在地“太師塋”上，位于相里金碑之東的唐上騎都尉相里瑞的名諱，也未見《北齊佛造像碑》上諸多相里氏人的名諱，也未見相里金神道碑記載的父諱、祖父、曾祖和七世祖相里遵的名諱（碑文記載遵其先為馮翊人），說明此神秩應是相里金的后裔選擇了族中最為顯赫的相里金作為供奉始祖而作的神秩，并非是地有碑刻載記的相里氏全部族人的共同始祖。故而筆者在村名溯源時僅作為過程資料參考。</p><p class="ql-block"> 明、清時相里后裔制作的神秩，或由于戰(zhàn)亂等原因造成宗譜佚失，選擇家族中最為顯赫的相里金作為供奉始祖就是合乎情理的家事。</p> <p class="ql-block">三、關鍵問題解析</p><p class="ql-block"> 1、相里氏是否源于里克？</p><p class="ql-block"> 較早見諸于汾陽小相村的記載，是民國時期汾陽學人劉天成在《汾陽遺事》記載：“小相村（卜陽鎮(zhèn)），相傳列國李（里）克少子逃小相…故名?！鄙鲜兰o九十年代《汾州滄?！份d“該村甚古，相傳，春秋時期里克系晉國大夫，后被晉惠公所殺，其妻攜少子逃居相城，時人遂乎相里氏…故有‘里克少子逃小相一說’?！睆南嗬锝鸨南嗬锸掀鹪纯勺C，該傳說基本可信。不同時期的記述，皆用了“相傳”二字，足見汾陽地方學者的審慎，有文化學者指出：中國歷史源遠流長，由于文字出現(xiàn)較晚，傳說就成為通例。旁參《史記》、《國語》皆有：“晉殺大夫里克”的明確記載，以此為信史，對照《元和姓纂》、《通志?氏族略》姓氏典籍相里姓的源流來自于里克，《莊子》、《韓非子》等先秦文獻有相里勤之弟子、相里氏之墨的記述，未見姓氏源淵。筆者曾撰寫《汾陽古相城的推述》一文，運用多重證據(jù)（碑刻、文獻、口述等資料）和類比推斷，較系統(tǒng)地進行了分折，皆以小相村周邊的三塊涉相里姓氏的碑碣為基石，以相里金碑文內(nèi)容為一手史料，對相里金爵位前冦以西河郡（縣）郡望入爵作依據(jù)，參考唐代中后期唐玄宗幸蜀之后的唐制“凡所封邑，必取得姓之地”原則規(guī)制，實現(xiàn)了實物、文獻互相印證。根據(jù)相里金碑文可證：今汾陽市小/大相村的“相里氏源自里克”，應是有客觀的事實依據(jù)。北齊相里寺碑中題名人為相里姓氏，且有官職的有六位相里族人，筆者推斷北齊時已是當?shù)氐耐?，《新集天下姓望氏族譜》汾州西河郡出十姓，相里位列其中，唐代官方譜碟應能佐證，表明至遲在唐代的官方認知里，相里氏的郡望確為汾州西河（今汾陽一帶的小/大相里村），后晉時朝廷命官李霞蒸奉敕撰寫的相里金碑文刻有“相里金為里克的后裔”是在地化文本，從“歷史記憶”和“社會認同”的角度看，該碑刻文本是真實可信的，得到了官方和民間的雙重認可。這也為汾陽當?shù)厥芳摇跋鄠?，里克少子逃小相”提供了強力的支持?lt;/p> <p class="ql-block"> 2、零藏意涵理解：</p><p class="ql-block"> 相里金碑刻中的世系、生平與籍貫，葬地小相村北“太師塋”（《汾陽縣志》有載），是連接“相里”姓氏與小/大相里村名的關鍵物證。特別是碑文中“協(xié)避窨全身支道，見因地得姓之由”，譯為白話文即是：協(xié)調避窨潛藏與保全身家性命的生存方式，顯現(xiàn)出因避地而得姓相里的具體緣由。碑文較好地補充了《姓纂》、《通志?氏族略》姓氏典籍中未記載克妻攜少子季連的避禍細節(jié)。</p><p class="ql-block"> 小相村人歷代口耳相傳：“先有零藏，后有小相”。揭示了村落演變的可能過程，足見零藏村的歷史地位。關于零藏自然村，《汾陽縣志》少見記載，歷代的石幢、契約、繪圖、類編、叢書中出現(xiàn)了零藏、靈藏、林藏、離藏、云藏等不同書寫方式。好在清代?光緒版《汾陽縣志》輯錄有寺僧智清述：“法師諱義滿，字謙叔，俗姓郭，本邑零藏人”的記載，民國縣長王堉昌《汾陽金石類編》卷三幢塔類也收錄了《宋?義滿公大師經(jīng)幢》石刻，從書寫的小字看：該經(jīng)幢民國十二年尚存，今（當時）殘留數(shù)小塊，行字未詳，據(jù)縣志錄列其略（簡要內(nèi)容），但在抄錄時記為“雲(yún)藏”，應屬筆誤；該書另錄有《金勝師圍地經(jīng)幢》中也有“零藏村妙覺禪院小師 普恩”字樣，說明零藏村作為一個地名至少在北宋至金代已穩(wěn)定使用。筆者曾撰文認為“零藏”二字應為正字。初時面對零藏這一別致的村名，其內(nèi)涵的深意為何？頗費思量，而漫長的歲月里也未見老祖宗的具體釋意。今見之文章中有高僧靈骨埋藏說，有靈藏法師講經(jīng)傳佛說等，為了弄清零藏村之涵意，海見同學曾經(jīng)進行了大量搜索，歷史信息中仍然不見具體解釋，且大多寫作“靈藏”。筆者在推述中，根據(jù)《史記》、《國語》等典籍記載的“晉，殺大夫里克”的歷史事件作為信史，結合小相村“據(jù)傳，李（里）克少子逃小相…故名”的記載，試圖進行可能的分析，因文生義也好，按跡循蹤也罷，結合甲骨文“零”的造字本義，釋意零藏為：里克妻兒從晉國大夫的貴族“零落寒門，避窨潛藏”的省文，這在語言學上是可行的，與里克妻兒為避禍選擇的生存策略相關，符合地名命名中意愿性或記述性的特征，同時承載是地的歷史和文化內(nèi)涵。先秦時期的省文，是古代漢語中常見的現(xiàn)象，一般是結構不同的聯(lián)合詞組的凝縮，如：《史記?魯周公世家》記載周公旦輔政時”一沐三握發(fā)，一飯三吐哺，起以待士”，成語為吐哺握發(fā)，省文為“吐握”；《漢書?百官公卿表上》：“相國、丞相皆秦官，金印紫授”，后世通過簡省，形成更簡潔的“金紫”代稱官職，這種簡省并不鮮見。汾陽文化研究會一行數(shù)人2024年5月走訪小相村后，侯廷勝先生撰寫了《小相村中村零藏村》一文，進行了詳細的記述，附文對辛（新）莊村作了介紹，據(jù)村中八、九十歲老人回憶，辛莊村遺棄于1938年（因日本侵略），最后的住民為贊化里八甲相里爾泰（1871~1959年）夫妻二人；可以說相里爾泰是祖居舊地辛莊村的最后堅守者。</p><p class="ql-block"> 筆者認為：地名，不僅是地理信息標志，更是時間、歷史的承載和人文記憶。史學研究中對待已有的地名文字記載，應注重歷史背景和約定俗成口述衍傳等相互關聯(lián)，采用審慎的態(tài)度解讀為宜。</p><p class="ql-block"> 從村人衍傳：“先有零藏，后有小相”審視，至少說明零藏是比小相里（村）更早的聚落?，F(xiàn)有收集大量的史料說明，產(chǎn)生在汾陽的獨特姓氏相里，小相里村名的演變，與《史記?晉世家》載記的“汾陽之邑”存在著事實上的牽聯(lián)是肯定無疑的，也是有碑碣實物客觀印證的。而《汾州滄?！酚涊d：“相傳，辛莊是相里族人的祖居舊地”源出于上世紀九十年代對村民的認真采訪而寫就，并作為汾陽的大型文化出版物，其嚴肅性是有保證的。通常認為：“村”是自然形成的多姓氏聚居區(qū)，唐代成為一級基層行政組織；而“莊”則為有著密切血緣關系的族親聚居之處。</p><p class="ql-block"> 筆者對零藏村名涵意的解讀，采用了類比邏輯推理方式，根據(jù)98版《汾陽縣志》：“汾陽沿革，春秋屬晉為瓜衍縣，為晉獻公假虞滅虢后，遷其族人于此，筑城以居之”（《太平御覽》有載）。為何叫瓜衍縣，已難稽考，原汾陽史志辦主任王希良先生解釋：汾、孝方言中虢讀作瓜，虞與衍近音，意為虢國和虞國后代子民延續(xù)繁衍之地。筆者認為：同屬春秋時期的晉國（晉獻公、晉惠公時）、同在瓜衍之地、且皆涉及里克（假虞滅虢主帥、侯迎夷吾歸晉的主角），兩件事前后不到十年。則里克罹難后，克妻司成氏或親見過晉惠公寫給里克的遺里克書：“誠得立，請遂封子于汾陽之邑”，或聽聞過里克（或部下）押解虢、虞族人遷徙至瓜衍縣的口述，司成氏攜少子季連逃居地選擇瓜衍境域，零落寒門，避窨潛藏，后形成零藏自然村是最為合乎情理的史實！有史家言：春秋時期貴族避難常選偏邊、隱蔽之地，瓜衍縣屬晉國的邊鄙之地，地處呂梁山東麓，山川環(huán)繞，更利于藏匿。這樣的解讀也與相里金碑文中“協(xié)避窨全身支道，見因地得姓之由”所暗示的相里家族起源與“避禍”、“得姓之地”相吻合，說明李霞蒸自陳的“抒思冥搜，摭實記述”，此言著實不虛。</p><p class="ql-block"> 這樣的類比推理，存在較大的或然性，但為零藏村名提出了一個合乎典籍信史與碑刻文本的解讀。繼先同學今夏采訪汾陽城的王羽鐘先生，在談及小相零藏村時，其解釋為：信源來自80年代末小相村的一對夫妻，村名應為里藏（Li qio ，汾陽方言音），意指相里家族的祖先避難藏到此地，王羽鐘先生的解讀指向相里氏的始祖，筆者對零藏的釋讀指向里克妻兒零落潛藏，有異曲同工之效，或為巧合。至于汾陽（或絳縣）方言中里藏是如何音（訛）變?yōu)榱悴氐倪^程，最后村人衍傳將零藏定音為閭藏（Lu Zang），涉及到地名學解釋上需要音韻學、方言學的佐證支持，筆者對小相方言略知一二，對音韻學知之甚少，故而對里藏如何演變?yōu)榱悴氐倪^程未敢涉及，更不便妄斷，只能作留白處理或闕如對待…希望后來者深研之，更望今之博雅君子補正。</p><p class="ql-block"> 現(xiàn)今小相村有零藏遺址，零藏街巷名稱，也有辛莊地垙命名。零藏村名的釋意，是結合典籍《史記》、《國語》信史記載的史事，姓氏專著、碑文石刻、地方志書、先賢記述、地理方位等史文而作出的史意解讀，它客觀地佐證了小相村地名的起源和演變，與村人衍傳：“先有零藏，后有小相”也契合無間。體現(xiàn)了零藏、小相村名演進的先后順序和作為文化記憶的紐帶功能，同時也說明了歷史文化傳承有著強大生命力。詩云：</p><p class="ql-block"> 卜山倚背田舍幽，</p><p class="ql-block"> 零藏真義古韻悠。</p><p class="ql-block"> 西河溯洄尋舊邑，</p><p class="ql-block"> 殘幢刻名志書留。</p><p class="ql-block"> 注：清?康熙《汾陽縣志》載：“而惟汾州之為汾陽，則自周迄明，相沿獨久。以郡言則曰西河，以州言則曰汾州，以邑與縣言則曰汾陽” 。 </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 3、相城究竟何在？</p><p class="ql-block"> 碑碣作為“在地化”的歷史文本，通過記錄造像碑、神道碑的事件、人物、世系等細節(jié)，為村名溯源提供了時間錨點、空間線索、村落關系網(wǎng)絡等關鍵信息，結合典籍文獻、方志記載、先賢考述文字，對溯源歷史事實具有不可替代的作用。</p><p class="ql-block"> *實物證據(jù)優(yōu)先于文獻記載，具有更高的可信度。 北齊相里寺造像碑，是目前所見最早的相里氏實物證據(jù)，其時相里氏聚居，合族參與佛造像碑，題名中眾多相里氏人名刻字，將相里姓氏的可靠史提至六世紀，實際地點離零藏、辛莊自然村不足一公里，屬小相村的兩個自然村，村名含“相”，符合因地得姓的邏輯。</p><p class="ql-block"> * 汾陽小/大相村地名存在，至今千年有余，顧炎武言“今汾陽大、小相里二村，相里氏之后尚有數(shù)十家…欲求元時遺族，己寥寥不可見矣”，元時遺族意即最靠前頭的相里氏的后裔；小/大相村這類地名通常是聚落分化的結果，相字直接關聯(lián)相里氏。實物證據(jù)可證，相里氏聚居地小/大相村，從北齊、隋唐、五代、明清至今，脈絡清晰可辨。</p><p class="ql-block"> *《新集天下姓望氏族譜》記載，汾州西河郡為相里氏的唯一郡望，這是唐代的官方認定的歷史事實，也與《姓氏聯(lián)典?相里》：相城啟姓，西河閥閱”相互印證。相里金爵號為郡望入爵是不爭的事實，唐制“凡所封邑，必取得姓之地”的原則規(guī)制，為推述相里姓氏起源地提供了巨大的可能。無論如何，相里氏得姓始祖相里季連，郡望西河已是學界共識，在共識的基礎上各地探究相城的地望不失為一種現(xiàn)實選擇。</p><p class="ql-block"> * 清代《四庫全書》中《元和姓纂?粗?！罚何骱于舫牵嗬镬硎季友?，今汾州相里城是也?！睂⒕游骱拥南嗬镬恚幪兀┲赶驏|漢時；《賈家莊鎮(zhèn)志?大相篇》載：“相里武，漢景帝時擢升御史中丞”的考證為漢景帝時的結論，將是地相里氏人指向西漢；清?康熙《汾陽縣志》輯錄朱彝尊為相里金碑所撰跋云：“汾陽縣有大相里、小相里，相里氏聚族居焉。按：相里氏東周時即有之，莊子稱相里勤之弟子是己，漢有御史武，十六國前趙有覽，大都皆為晉人也”的考據(jù)，通過姓氏與地域雙重紐帶，將兩者聯(lián)系起來…這些相里氏人縱向勾連，形成了粗線條的世系，春秋、戰(zhàn)國、西漢、東漢、北齊、唐朝、五代、明清至今的鏈條，以相里金爵號郡望——汾州西河為錨點，按今汾陽市的歷史沿革上溯至瓜衍（或汾陽之邑），是為一種可行的研究方向。</p><p class="ql-block"> * 民國縣長王堉昌《汾陽金石類編》記載的宋?滿公大師經(jīng)幢石刻“法師諱義滿…本邑零藏人”，說明至少在北宋治平四年（1067年）前小相里已有零藏自然村，筆者解讀為“零落寒門、避窨潛藏”的省文，意指克妻司成氏攜少子季連逃居相城（一隅）的棲身之地，因此事件將自然村名稱為零藏，也就是順利成章的事情，這樣釋讀與相里金碑文：“協(xié)避窨全身支道，見因地得姓之由”能夠互相印證?；蛟S零藏村名背后有著厚重歷史遺址值得挖掘。</p><p class="ql-block"> 以上諸多證據(jù)，共同構成了一個強大的邏輯閉環(huán)：汾陽之邑、汾陽之田（《史記》、《國語》）——相里氏在汾陽歷史悠久（北齊相里寺碑）——唐上騎都尉相里瑞（顧炎武《金石文字志》武周時立）——郡望為汾州西河（《新集天下姓望氏族譜》）——后晉相里金碑（相里源自里克，碑文，唐代《姓纂》、宋代《通志》姓氏譜牒）——相里后裔延綿不斷（大相村人《家族神秩》、小相村人神龕）。這些足以說明《汾陽遺事》和《汾州滄桑》記載的“據(jù)傳，里克少子逃小相之說”確實不誣！筆者以為：小相村西南一隅的零藏村，是為里克妻兒逃居避禍的最初棲身之所，辛莊是相里氏族人聚（祖）居之地，之后聚落分化而衍生出小/大相村。這樣，姓氏典籍、碑刻文本記載的相城將“浮出水面”，因相里季連是里克夫婦的小兒子，而得姓受氏時年齡尚小，村人遂呼小相里，之后村名演變?yōu)樾∠嗬铮ù澹?，零藏村是上托相城，下承小相的重要?jié)點…盡管對相城的確指尚存爭議，見之網(wǎng)絡上的有韓城相里堡，山西安邑的北相鎮(zhèn)等，各自都有理由闡述，但兩地均未見實物證據(jù)支持。我們不能因為古代文獻未見今汾陽有過相城的記載，而刻舟求劍地以為相城是今安徽淮北（此相城與相里姓氏無絲毫的牽聯(lián)）。我們應構建“標準名稱（零藏、小相里）——地理位置（汾晉間）——歷史沿革（唐時~五代：汾州、西河）——文化內(nèi)涵（信史、人文歷史、傳說）”的研究框架，運用全面的客觀證據(jù)，將零星信息轉化為可追溯的結構而溯其源流，并得出相對準確的結論。正如今汾陽市名中的汾陽，正史記載始于明萬歷二十三年（1595年），而近些年出土的幾塊唐代墓志，早已載記有汾陽城、汾陽私第等字樣，印證了唐代官稱的西河，在民間已經(jīng)廣泛使用汾陽稱謂的事實。客觀地說，北齊之前，關于相里氏的實物全國都很少見，留下了很長一段的歷史空白，好在無論官方正史、還是地方志書、先賢文人都撰寫了不少的文字史料，村人代代耳口相傳的“先有零藏，后有小相”都成為筆者撰此拙文的重要史料。</p><p class="ql-block"> 從時間上看，《新集天下姓望氏族譜》成書早于《元和姓纂》，且都在唐代安史之亂以后，《元和姓纂》未注明相城所在的州郡，個中緣由不便揣測；相里金碑文也作如是載刻，與海見同學交流零藏村名緣由時，他給出了自己的判斷：相城前并無定語，屬于在地化的記述，若是它處，應會標注說明，這是很有見地的解釋。今人只能按文獻、碑刻文本的先后生成順序盡力去作“理解”…盡管相里金碑文記載：“相里氏源自里克”，也有姓氏學文獻支持，更有地方志書的佐證。但從史學家的角度審視，是地北齊前至春秋時期1200年左右的時間尚缺直接證據(jù)支撐！唐宋時的姓氏典籍晚出千年以上，尚不能做為前溯的直接證據(jù)，碑文中的春秋源流敘述，是后世的“追溯”，而非當時的“實錄”，其可信度有限。但相里金神道碑是立于墓道前，向公眾展示的紀念性石碑，碑文由朝廷機構撰刻，具有昭示官方評價和認定的公開屬性，碑文內(nèi)容無疑是真實可信的，并得到朝廷和相里族人雙方認可，且供民眾瞻仰的紀念碑。其銘文“歸葬故園”的記載，在祖塋與遠祖相里瑞碑毗鄰安葬的事實（金碑在西、瑞碑居東，古代奉行以東為上），體現(xiàn)了對傳統(tǒng)文化中的血脈延續(xù)和家族認同！我們能夠從“封爵”與“郡望”，結合唐制“凡所封邑，必取得姓之地”的原則，推斷出其得姓之地即是唐朝~五代時的汾州西河（今汾陽小/大相里）。這個強大的邏輯閉環(huán)也為筆者因文生義地解讀“零藏”村名提供了文本依據(jù)，今人應當承認這些文字具有強大生命力和文史價值，作為“先有零藏，后有小相”村民衍傳，這是一個富有歷史沉淀和文化內(nèi)涵的村名“起源敘事”，應引起我們的足夠正視與尊重！</p><p class="ql-block"> 《史記》作為我國第一部通史名著，它在起源敘事方式上，以其“神性奠基，人性落筆”開創(chuàng)了正史撰寫范式，通過對主題的提練，為后世史家樹立了標桿，同時揭示出被遮蔽的歷史圖景；其“以人系事”的書寫方法，非常值得我們認真借鑒。</p><p class="ql-block"> 傳統(tǒng)史學認為“實錄”、“直筆”、“因果探究”的起源敘事更為可?。弧袄斫狻辈攀菤v史研究的指路明燈”（布洛赫《歷史學家的技藝》），而“邏輯”則是由概念、方法組成的框架，是建構的分析工具。</p><p class="ql-block"> 本文按實物直接證據(jù)，小相村至遲在北齊時己經(jīng)存在，相里族人是時己成為望族，從零落寒門到真正崛起，沒有幾代甚至幾十代人的努力接續(xù)是不可能的，惜其族譜因戰(zhàn)亂佚失，今人不能窺其原貌；按《姓纂》、《通志?氏族略》等文獻和相里金碑文刻寫的“相里源自里克”可信的源流記述，則至春秋時期里克罹難，其妻攜少子季連“協(xié)避窨全身支道，見因地得姓之由”的“零落潛藏（零藏）”算起，小相村己有2600多年的人文歷史記載。至于更為嚴謹?shù)氖穼W定論，仍需更多的田野考古發(fā)掘或新文獻的發(fā)現(xiàn)，才能予以證實！</p> <p class="ql-block"> 并非所有的空白都能填滿。志書如樹，縱寫脈絡需順時而生，闕如處，終須留白守史魂——在村志組卷時，若能再添一篇“史料闕如考”，詳記戰(zhàn)亂焚毀之痛，文獻記載之缺，并附一行文字：“待后有識者續(xù)之”應是非?？尚械淖鞣?。史學的尊嚴，不是虛構圓滿，而是敬畏空白；那留白闕如處，是向未知的躬身，也是對后生的托付；溯源之史料印痕記述清晰，終將成為后來者接力的序章。</p><p class="ql-block"> 整理完拙文的最后一頁，窗外已是寒星點輟，小區(qū)早已靜謐無聲。缺憾未必是終點，它讓村名溯源有了呼吸的間隙，在求索中學會謙卑，在流白處守望村魂。</p><p class="ql-block"> 筆者受多年工程師思維的熏染，只在規(guī)程規(guī)范、技術標準、設計圖紙之內(nèi)編寫技術方案，創(chuàng)意解釋明顯缺乏。或許存在著固執(zhí)、執(zhí)拗的缺陷，也可以說是堅持、堅守的力扛，但會尊重地名解釋的多樣性，文末借用史學大家司馬遷一語作結：“信以傳信，疑以傳疑”，這應是志書的靈魂，讓我們共同守望村魂。</p><p class="ql-block"> 今特故備著之，以見區(qū)區(qū)之初心，芹獻于村志編輯組，亦聊以供村名溯源之助。</p><p class="ql-block"> 2025年 11月4日草就</p><p class="ql-block"> 11月14日修改</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