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2025年10月30日清晨,我從射陽縣城百盛花苑出發(fā),搭順風車到客運站,轉(zhuǎn)乘公交抵達鹽城市駕考中心公交站臺,再換乘鹽城公交至新洋供銷社站,步行來到鹽東鎮(zhèn)原糧管所。秋陽微暖,風里還帶著點濕土的氣息。推開那扇熟悉又陌生的鐵皮門,眼前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呼吸——沒有了當年麻袋摞成山的喧鬧,沒有了公糧入庫時此起彼伏的吆喝,連屋檐下那只銹跡斑斑的喇叭,也再不會在清晨六點準時響起“四無糧倉保安全”的廣播。我提著慰問禮品,腳步不由自主地慢了下來。前面那排低矮的平房,就是陳澤住的地方。</p>
<p class="ql-block">我們相識在七十年代初。那時我在大豐方強公社中學讀書,寒暑假常騎著二八杠自行車,顛簸二十里路來新洋糧管所小住。父親因病從縣糧食局調(diào)來邊工作邊養(yǎng)病,隔壁南洋公社的老中醫(yī)用一劑劑草藥,硬是把命從閻王手里拽了回來。我跟父親同住一間宿舍,親眼看他伏在舊木桌上抄藥方、熬藥汁,藥香混著糧香,在夏夜的風里久久不散。陳澤那時在桂英中學念書,和他父親——老所長陳泉,就住隔壁。他比我小六歲,卻總愛蹲在糧倉門口看我父親驗糧、過磅、填單,眼睛亮得像剛篩過的麥粒。八十年代初,我們竟真成了一個辦公室的同事:他當文書,筆頭快,公文寫得干凈利落,人稱“老文書”;我管現(xiàn)金、總賬、統(tǒng)計,還兼副所長,愛在檢查前刷標語,“寧流千滴汗,不損一粒糧”——紅漆字刷在白墻上,像一道滾燙的誓言。</p>
<p class="ql-block">誰能想到,幾十年后,命運把我們倆都推下了同一條風雨飄搖的河。</p> <p class="ql-block">進了屋,灶臺老舊,桌椅斑駁,門框上的木紋早已泛黃。王連生所長的孫子王健幫我們拍了合影:我穿藍襯衫站在左邊,陳澤坐在中間,深色夾克裹著清瘦的身子,背卻挺得筆直,像當年加班到深夜,還要把最后一張報表抄完的模樣。他笑得溫和,眼角的皺紋里盛著光,仿佛時光從未走遠。那一刻,糧站的喧鬧全回來了——夏日午后的蟬鳴、麻袋拖過水泥地的沙沙聲、公糧入庫時人群的吆喝,還有我們圍在院子里炸馓子、加工月餅,油香飄滿整個院子,連風都裹著甜味兒。那時的附營,不只是生意,是活氣,是糧站人自己種下的火種。</p> <p class="ql-block">隨后,我和陳澤夫婦三人也合了影。徐建紅站他右邊,穿件棕色夾克,一只手輕輕搭在他肩上,像扶著一株風里微顫的老竹。桌上堆著藥盒、水杯,還有幾碗沒收拾的剩菜;門邊粉色窗簾半掩著,一縷秋光斜斜照進來,落在他們交疊的影子上。沒人說苦,也不提累,可那沉默比什么都重。我忽然想起蔡春鄉(xiāng)長當年打趣我倆:“千里黃河酒濤濤,萬里長城酒不倒!”如今我們倒真成了“不倒翁”——一個病臥在床,一個咬牙撐著,一個笑中帶淚。</p> <p class="ql-block">第二天一早,我獨自回到原新洋糧管所和李灶糧站。大門樓還在,墻皮剝落,水泥地裂得像干涸的河床,積水映著天光,像一面破碎的鏡子。營業(yè)室鎖著,孫潔所長當年建的附營門店還在,倉庫早已報廢,辦公室窗玻璃碎了幾塊,宿舍墻上爬滿藤蔓,像歲月伸出的手,把記憶一點點拽進荒草深處。我站在當年住過的屋子前,想起冬日陽光斜照在搪瓷缸上,想起夏日搶收征購糧時汗流浹背的脊背,如今只剩風穿過空屋的嗚咽,一聲聲,像是老糧站在低語。</p> <p class="ql-block">倒是“幸福河”對岸的水利站,煥然一新。高樓臨水而立,綠樹成蔭,河水清得能照見藍天白云。新舊對比如此鮮明,讓人恍惚——時代像條奔涌的河,有人被托起,有人被沖走。我們這些“老糧人”,不過是河底的沉石,靜靜看著水流變遷??烧l還記得,這條河曾是糧油棉的動脈?每年萬噸物資從這里出發(fā),流向黃海,流向全國。新洋鄉(xiāng)曾是產(chǎn)棉大鄉(xiāng),也是缺糧大戶,外調(diào)的籽棉、內(nèi)運的口糧,全靠這條河串起。</p> <p class="ql-block">糧站里的路沒有往日的平坦,濕漉漉的水泥場地,電線交錯如網(wǎng),晾衣繩掛著幾件衣服,在風里輕輕搖晃。一棟棟老屋前后雜草叢生,遮陽篷歪斜地搭著,像一只不肯閉合的眼睛,固執(zhí)地望著這個變了模樣的世界。我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記憶的褶皺里。臨走前,我握了握陳澤的手,又握了握徐建紅的手。她說:“你下次再來,他還能認出你,還能說上幾句話,這就是福氣?!蔽尹c點頭,說:“一定來,咱們微信常聊?!被仡^望了一眼那扇門,陽光正好,照在斑駁的墻上,像一道溫柔的傷疤。</p>
<p class="ql-block">這趟故地重游,不是為了懷舊,而是為了確認:我們曾真實地活過、拼過、愛過??v然時代無情,命運多舛,但那些并肩走過的日子,從未真正消失。它們藏在一張合影里,藏在一句老外號中,藏在一條破敗的巷子、一縷斜照的光里——只要有人記得,就不算徹底離去。</p>